第508章 “拜拜，最初的我的朋友。”

　　最初那个沈洛已经死了。

　　眼前的人，只是霍连偷偷带走的一片灵魂重新孕育出的存在。可他依旧在救马蒂斯，保护三个孩子，替康拉德担心。甚至明知自己最多只剩七天，还在琢磨别人以后该怎么办。

　　霍连忍不住叹了口气。

　　沈洛立刻睁眼：“你怎么又叹气？从你来找我开始，已经叹八百次了。人不能总叹气，知不知道？好运全让你叹没了。”

　　霍连：“……”

　　“要吸气。”沈洛一本正经地抬起下巴，“把好运吸进来。”

　　说完，他还十分配合地吸了两口。动作有些滑稽，气却吸得很轻，毕竟重一点胸口就疼。

　　霍连看着他，原本凝重的神色还真被冲淡了些。

　　沈洛似乎一直这样。说临危不乱并不准确，他会怕，会慌，会骂人，突然看见吓人的东西也能当场蹦起来。可事情真到了必须有人站出来的时候，第一个冲出去的往往还是他。

　　自己怕得够呛，嘴里还能不停给别人壮胆；明明疼得快撑不住，也要装成没事人的样子，反过来嫌旁人愁眉苦脸。

　　“行了，事情都这样了，我再怎么不想掺和也没用。”

　　沈洛靠住墙，悄悄换了个让身体舒服些的姿势。

　　“第一个我已经试过一次。我要是什么都不管，第三个、第四个我说不定还会稀里糊涂被卷进来。”

　　说到这里，他忽然停住，脸上的表情变得微妙。

　　“……当救世主。”

　　四个字说出口，沈洛自己先有点不自在，抬手摸了摸鼻尖。

　　好家伙，现在居然能这么顺畅地自称救世主了，脸皮确实厚了不少。至于世界最后能不能救下来，先别管，气势总得有。

　　“我以前一直觉得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最开始以为那个高个子是埃尔维斯，毕竟他金发蓝眼、根正苗红，怎么看都是标准救世主配置。”

　　沈洛扯了扯嘴角。

　　“折腾到现在才发现，那个高个子好像是我自己。”

　　“你的权能本就是希望。”

　　“行行行，知道了，别再给我上价值。”沈洛赶紧摆手，“再说下去，我真要不好意思了。”

　　他低头掰着手指，开始算接下来七天要做的事。

　　“孩子们的身份还没完全办好，阿兹、阿莉和阿贝以后想走的路也得确认。马蒂斯那边……”

　　说到这个名字，他的声音明显轻了一点。

　　“还有一份礼物没做。”

　　“七天里能做完？”

　　“手没彻底废就能。”沈洛低头看了眼指尖，“实在不行，做得丑一点。反正那家伙收到块路边捡来的石头都能感动半天，应该不会嫌弃。”

　　他说得轻松，心里却已经开始琢磨用什么颜色的线。马蒂斯那头卷毛是棕黄色，羊角颜色更深，眼睛则是琥珀色。真要全部照着做，七天里有一半可能得浪费在和针眼打架上。

　　可既然答应了，总不能在临走前还骗他一次。

　　霍连没有问是什么礼物。

　　“至于最后，既然你说我会死得很惨，我就找个没人的地方待着，别让他们看见。”沈洛抬手比画了一下，“不然心理阴影太大。尤其阿贝还小，没必要记一辈子。”

　　他说得像在安排把一件不太好看的垃圾藏到哪里。

　　霍连眉头微皱。

　　沈洛先一步指住他：“别又叹气，再叹收费。”

　　霍连最终什么都没说。

　　他当然看得出来，沈洛远没有表现得这么轻松。只是事情既然已经决定，这个人便不想再让旁人跟着难受。

　　“你也有自己的事要做吧？”沈洛问，“这七天里，总得给之后的变化留些准备。”

　　“对。”霍连点头，“我需要尽可能恢复权能，也要为世界线再次合并做准备。”

　　“包括确认我回去的节点？”

　　“包括。”

　　“还有马蒂斯这条分支合并以后，会留下多少记忆？”

　　霍连停顿片刻：“我无法确定。被权能改变过的因果不会完全消失，但以什么形式留下，要等合并发生后才能知道。”

　　沈洛皱了皱眉。也就是说，马蒂斯可能什么都不记得，也可能保留一部分，甚至将那段生活当成一场过于漫长的梦。

　　哪种结果更好，他一时判断不出。

　　“那正好，各忙各的。不过我死的时候，你别临时跑来跟我对口供。到时候我八成疼得耳朵都不好使，你说了也白说。”

　　沈洛想起另一件更现实的事。

　　“这具身体死后，我会立刻回到洛伦兹身体里？”

　　“如果不出意外。”

　　“那你可得安排好。”沈洛一脸严肃，“我那边一睁眼，好像就是怪物张嘴准备开饭。要是无缝衔接，这边刚死，那边又被啃一口，多少有点死得太勤快。”

　　霍连摇头：“未来已经改变。这一次，我会提前在那里等你。如果顺利，我会尽量拖住江伊。”

　　沈洛敏锐地捕捉到一个词：“如果？”

　　霍连又沉默了。

　　“看吧，一遇上不好回答的问题就开始装木头。”沈洛抱起手臂，“你自己都不确定？”

　　“我迷失自我太久，能够取回多少权能、恢复多少力量，都无法保证。我原本也不是五个人中最强的，更不知道如今的江伊变成了什么样子。”

　　这句话倒提醒了沈洛。

　　“等等。季墨和黑潮混在一起，我们现在基本可以确定。但按我对伊鲁索，也就是江伊的了解，他身上似乎也有黑潮。”

　　霍连的神色第一次明显变化：“你确定？”

　　“八九不离十。第一次见他时，那些像藤蔓一样的黑纹就不正常。我身体里的黑潮一靠近他，反应也很大，像碰上了什么不得了的同类。”

　　“还有欢愉镇。那地方几乎被黑潮包成饺子，里面居然还能灯红酒绿，比外面许多城镇过得都滋润。要说江伊和黑潮毫无关系，骗鬼都未必信。”

　　霍连沉默下来。

　　这确实是他不知道的信息。他只知道江伊曾带走、改造马蒂斯，也怀疑对方盯上马蒂斯的原因和那份吸收黑潮的权能有关。至于江伊为什么这样做，想从中得到什么，霍连始终只能猜测。

　　若江伊自己早已接触黑潮，许多事情都必须重新审视。

　　“我无法判断，他是在我们分裂以前就接触黑潮，还是在我迷失后才发生变化。”霍连道，“无论哪一种，都不是好事。”

　　“所以别只靠猜。回去见到本人再说，先看看他现在到底是个什么鬼样子。”

　　“回去以后，我会查清。”

　　沈洛点点头，不准备继续在走廊里聊到天亮。他看了眼孩子们的房门，张口便道：“我得回去了，再不回去，他们一会儿该醒了。”

　　话说完，自己先顿住。

　　完蛋。他现在张口闭口就是孩子，真活成男妈妈了。

　　沈洛刚走两步，又想起一件事，回头叫住霍连。

　　“再帮个小忙。疼就不用管了，反正你也没办法彻底消掉。”

　　“你要我做什么？”

　　“别让我外表变化得太明显。”沈洛低头看了眼仍然正常的手背，“别长黑纹，别烂，也别突然冒出什么奇形怪状的东西。就让我看起来像得了一场很重的普通病，行不行？”

　　霍连微微皱眉。

　　“我原本想最后找个远点的地方自己待着，后来想想不现实。”沈洛脑中立刻冒出某只卷毛羊的脸，“就马蒂斯现在那黏人劲，我前脚往城外走，他后脚就能背着包追出来，哭着问是不是不要他了。”

　　孩子们也不会老实留在商团。阿兹大概会先收拾食物和工具，阿莉准备药，阿贝抱着娃娃一路跟在后面。最后四个大的小的排成一串，他想悄悄找个地方等死，硬是能走成全家郊游。

　　光想就头疼。

　　“他若知道我把他体内的黑潮转到自己身上，保不齐真敢想办法再弄回去。脑子本来就不太好使，谁知道会整出什么惊天大活。”

　　霍连无法反驳。以他这段时间对马蒂斯的观察，确实很有可能。

　　“所以只要看不出是黑潮就行。至少别把他们吓到。”

　　这件事对霍连并不难。

　　难的是沈洛已经在如此平静地安排自己死亡时的样子。考虑的不是怎样让自己舒服一些，而是怎么死，才不会给留下的人添太重的阴影。

　　霍连想告诉他，死亡无论变成什么样，留下的人都不会因此少难过。可他最终没有开口。沈洛当然明白，只是想在无法避免的结局里，替他们减掉哪怕一点恐惧。

　　这份选择不该再被任何人擅自夺走。

　　半晌，霍连轻轻点头。

　　“好。”

　　沈洛这才满意，转身朝房间走去。走出几步，他没有回头，只懒洋洋抬手挥了挥。

　　“下次见，应该就是另一条世界线了。”

　　霍连没有提醒他，下一次见面以前还有太多无法确定的风险。沈洛也没有再问，两人都清楚，那些答案只能等真正走到那里才知道。

　　他停顿半秒，最后那句话很轻，却清楚落进霍连耳中。

　　“最初的我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