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5章 你是希望

　　霍连答应之后，又沉默了很久。

　　他脸上的神情第一次如此复杂，像是在回忆一段永远不愿再触碰的过去，也像在斟酌，究竟该从哪里讲起，才能让那些尘封了不知多少年的事情听上去不那么荒诞。

　　“正常来说，我们五个人可以算是‘神’的化身。”

　　他的声音比平日更低。

　　“我们各自拥有不同的权能，也因此一直认为自己不会真正死去。更准确地说，是无法抵达真正意义上的死亡。”

　　沈洛没有插话。

　　“那曾是一个无解的世界。轮回一次次重启，黑潮不断吞噬与重置，所有事情都在重复。时间久到连我们自己也习惯了，以为无论世界变成什么样，无论轮回持续多少次，我们都会永远存在。”

　　“几百年，几千年，甚至更久。”

　　霍连停了停。

　　“但我们错了。”

　　“我们不是神，至少不是真正永恒不灭的神。当分歧越来越深，原本维系五个人的联系一点点断裂，死亡也随之出现。”

　　沈洛等了一会儿，见他还在讲前因，忍不住催促：“所以呢？你铺垫了半天，到底想告诉我什么？”

　　霍连看他一眼。

　　“我们会死。只是曾经的我们一直以为不会，直到最初的沈洛真正死去。”

　　长廊里瞬间安静下来。

　　霍连口中的沈洛，严格来说是那个早已死去的人。可每次听到这个名字，沈洛还是会下意识觉得自己正在听自己的死讯，后颈也跟着泛起一点说不出的凉意。

　　霍连却在这时忽然道：“季墨很喜欢你。”

　　沈洛：“……”

　　这句话来得毫无预兆，刚才沉重得快让人喘不过气的氛围，被砸得当场偏了方向。

　　“你能不能别突然说这么恶心的话？”沈洛一脸嫌弃，“我现在烦他烦得要死。而且这跟我到底怎么死的有什么关系？”

　　“最初的季墨并不是后来那样。”霍连没有理会他的抗议，“他的性格本就偏执，也常做出旁人无法理解的事，但真正使一切失控的，是他与黑潮融合以后。”

　　黑潮放大了季墨原本就存在的执念、偏激与占有，也放大了那些连他自己都未必愿意承认的情感。

　　沈洛听得眉心直跳：“说重点。”

　　霍连抬眼，忽然问：“你想过黑潮为什么会出现吗？”

　　沈洛被问住了。

　　他以前玩《圣冕纪元》时，只知道黑潮会吞噬世界，玩家的任务就是阻止灾难。谁打游戏通关的时候，还会追着制作人问一句：请从哲学层面解释终极反派为何诞生？

　　能把所有结局打出来已经够对得起游戏售价了。

　　“这世界总得有个反派吧？”沈洛试探着回答，“有光明就有黑暗，有圣树就有黑潮，差不多就这么回事？”

　　霍连摇头。

　　“不是。”

　　“那你知道？”

　　“不知道。”

　　沈洛差点一口气没上来：“不是，你不知道还问我？逗我玩呢？”

　　“我不知道，但季墨知道了。”

　　沈洛脸上的暴躁慢慢收住。

　　“他找到了黑潮诞生的原因，也触及了这个世界更深层的某种真相，却没有告诉我们。”

　　“为什么？”

　　“不知道。”霍连回答得十分干脆，“他回来后，第一个想找的人是你。”

　　沈洛一怔。

　　“那时的我们太不把时间当回事。因为不会衰老，也不认为自己会死，所以时间几乎失去意义。随便去寻找一个答案，可能就是几十年、几百年，甚至跨过无数轮回。”

　　霍连垂下眼。

　　“季墨那次离开了很久。等他终于带着所谓的真相回来，第一时间便去找你。他把你视作自己在无尽轮回里最重要的锚点，所以他无法接受，回去后看见你的身边多出另一个人。”

　　“而那个人与他拥有同一张脸，甚至本就是江伊创造出来，用来代替他、陪伴你的礼物。”

　　沈洛喉咙发紧，某个名字几乎不需要思考便浮现出来。

　　“艾洛？”

　　“对。”

　　许多过去无法理解的碎片开始在沈洛脑中碰撞。艾洛为何与季墨长着同一张脸，江伊为什么说要“留下一部分在阿洛身边”，还有季墨面对艾洛时那种异常强烈、几乎毫无来由的恶意。

　　原来并非毫无来由。

　　只是这个理由病得让人想把季墨的脑袋撬开，看看里面究竟灌了多少黑潮。

　　“季墨疯了。”霍连说，“或者说，那时的他已经比从前更接近疯狂。他的情绪原本就不稳定，黑潮又把一切无限放大。”

　　沈洛的手指慢慢收紧：“所以，艾洛是被他……”

　　后半句话没有说完，霍连却点了头。

　　心口像被什么堵住，沉闷得让人难受。沈洛不想继续往下想，霍连的话却没有停。

　　“你想救艾洛。准确地说，艾洛被破坏以后，你想尽办法试图把他重新拼成原来的模样。”

　　“为了这件事，你去找了江伊。”

　　“然后呢？”

　　霍连看着他，这一回停顿得格外久。

　　“后来，你死了。”

　　只有几个字，没有任何修饰，却让周围像骤然安静了一层。

　　“等我赶到时，一切已经结束。你的身体与灵魂彻底崩碎，散成无数再也无法拼合的碎片。”

　　霍连的视线落在沈洛脸上，又仿佛透过他，看见了不知多少年前的另一个人。

　　“我只来得及带走其中一片。我瞒着其他人，尤其是季墨，用那片属于沈洛的灵魂重新孕育出了你。”

　　“现在的我？”

　　“嗯。”

　　霍连为他构筑了一个与这里隔绝的温室。那里没有黑潮，没有无限轮回，也没有这几名制作人。沈洛会像普通人一样生活，拥有普通人的过去、身份与记忆，并且相信自己本就属于那里。

　　现代的出租屋、电脑、《圣冕纪元》，还有那些他坚信不疑的二十一世纪人生，全都从脑海里翻了出来。

　　沈洛的声音有些发紧：“所以，那些记忆都是假的？”

　　霍连没有用真假来定义。

　　“是我给你的。”

　　“可我在那里活过。”沈洛盯住他，“我记得每一次考试，记得租过的房子，记得通宵以后差点倒在电脑前。对你来说是一段被放进温室里的记忆，对我来说却是我的人生。”

　　“我知道。”霍连低声道，“所以我说，你已经不是那片碎片，也不是我能够重新收回的造物。”

　　沈洛看了他很久，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继续追究。

　　“那为什么温室里会有《圣冕纪元》？为什么我偏偏能接触到这个世界？”

　　霍连眼中第一次浮现出某种说不清是歉意还是悲伤的东西。

　　“或许因为我自己仍然抱着一种期待。”

　　“什么期待？”

　　“让你回来。”

　　沈洛怔住。

　　霍连一面想把他藏在没有黑潮的安全之地，一面却又无法真正接受最初那个沈洛彻底消失，所以把这个世界的投影留在了温室里。

　　不过按照原本的规则，沈洛重新回来几乎不可能。《圣冕纪元》的结局和分支太多，许多选择彼此矛盾，想把所有能够抵达的结局全部走过，完成所有成就，难度大得近乎荒谬。

　　“可你做到了。”霍连说。

　　沈洛一时不知道该摆什么表情。

　　以前熬夜刷隐藏结局、咬牙切齿骂制作人不是人的时候，他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因为“全成就玩家”这个身份，得到一句如此沉重的评价。

　　“所以你还是回来了。即使我把你藏得很远，即使你忘记一切，坚信自己只是误入这个世界的普通玩家，你依然重新走进这里。”

　　霍连缓缓笑了一下，极淡，几乎算不上真正的笑。

　　“或许这本身就是一种证明。无论我如何改变你的身份、藏起你的过去，属于你的东西仍然会把你带回来。”

　　沈洛低头看着月光照亮的地板，心里一时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他在现代世界经历过的一切并没有因为霍连一句“温室”就失去意义，可他也无法否认，自己确实一次次被这个世界的人和事吸引，甚至在不知道真相的时候，就已经为他们做出与从前相似的选择。

　　“而且从某种意义上说，你也是一切崩坏的开端之一。”

　　沈洛猛地抬头：“等等，你这话怎么突然像要甩锅给我？”

　　“但也是你，让这个原本僵死、只会不断轮回的世界重新发生变化。”霍连自顾自地说完，“这未必是坏事。至少许多曾经无法改变的东西，如今已经改变。”

　　沈洛沉默片刻，忽然想到另一件事。

　　“你说过，我们五个人各有权能。那我的是什么？”

　　这一次，霍连没有任何迟疑。

　　“希望。”

　　沈洛愣住。

　　“你的权能是希望。不是治愈，不是复活，也不能让每一件事都得到圆满的结果。”霍连的声音很轻，“你只是总能让那些已经走到绝路的人，重新产生继续往前走的念头。”

　　那份权能不会替任何人抹去伤口，也不能强迫谁选择活下去。沈洛能做的，只是在对方伸手时握住，或者在对方已经没有力气伸手时，先走到他面前。

　　最后要不要继续走，仍由那个人自己决定。

　　沈洛站在原地，脑海里却接连闪过许多张脸。

　　埃尔维斯、塞勒斯蒂安、维尔达、艾洛、康拉德、马蒂斯，还有阿兹、阿莉和阿贝。甚至包括那片已经彻底枯死，却留下最后一颗种子的回音榆。

　　他没有治好所有人，也没能挽回每一次死亡。更多时候，他只是被逼得没有办法，骂骂咧咧地伸出手，再想办法把另一个同样倒霉的人从坑里拽出来。

　　原来那也能叫希望。

　　霍连看着他，低声说道：“也许你重新回来，本身就是这个已经失去希望的世界，最后一次希望。”

　　沈洛久久没有说话。

　　半晌，他才抬手揉了揉眉心。

　　“你们给权能取名字，都这么喜欢往人头上压东西吗？”

　　“我连自己还能活多久都不知道，突然就成了世界最后的希望。”

　　“这职位听着责任很大，工资呢？”

　　霍连：“……”

　　看来没有。

　　沈洛面无表情地想。

　　果然，又是一份只谈理想、不谈待遇的黑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