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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04 节

第503章 阿贝和女管事薇拉

我只是想拯救世界怎么成万人迷了 · 一片五花肉子 · 4,968 字

  最近这段时间,阿贝怀里总会多出一个新娃娃。

  那是个做工精细的小女孩玩偶,穿着漂亮的裙子,留着长长的金色辫子,连裙摆边缘都缝了一圈细蕾丝。阿贝宝贝得不得了,吃饭抱着,坐在院子里晒太阳也抱着,晚上睡觉还要搂进被窝,生怕一个没看住,娃娃就自己长腿跑了。

  沈洛当然知道是谁送的。

  市政厅的女管事,薇拉。

  近来薇拉到晨星商团的次数明显多了。她对三个孩子都很亲切,每次过来,总少不了带些点心、果干或孩子们没见过的小玩意儿,但沈洛看得出来,她最偏爱的还是阿贝。

  这种偏爱并不张扬。薇拉不会当着另外两个孩子的面只给阿贝东西,也不会用大人自以为温柔的语气,追着问她从前吃过多少苦。她只是会记得阿贝喜欢甜一点的果干,记得小姑娘不爱穿扎脖子的衣领,也会在听见阿贝说娃娃晚上怕黑以后,第二次来时带上一盏小小的魔法灯。

  灯罩上画着月亮,亮起来时只照出柔和的一圈光。

  阿贝当天晚上抱着灯看了半宿,第二天困得吃粥都差点把脸栽进碗里。

  或许因为阿贝那天无意间说出的话,轻轻敲开了这个女人心底某个封闭太久的地方。也或许,小姑娘让她想起了那个已经离世多年的女儿。

  “沈洛先生。”

  熟悉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沈洛抬起眼,果然看见薇拉走进商团。她今日没有穿市政厅那套过于正式的工作服,只穿了一条剪裁简洁的深色长裙,外面披着薄呢外套。头发依旧梳得整整齐齐,妆容也很得体,只是少了工作时那种不近人情的利落感。

  看来市政厅近来没那么忙,至少她总能隔三差五挤出一点时间来看孩子。

  准确来说,主要是来看阿贝。

  沈洛刚想到这里,门外便传来一串哒哒哒的脚步声。

  “妈妈!”

  阿贝抱着金发娃娃一路小跑进来,脑后的小辫子甩来甩去。看见薇拉,她的眼睛又亮了一层。

  “和善的阿姨也在!”

  沈洛嘴角一抽。

  也不知道“和善的阿姨”这个称呼到底是谁教的。薇拉在市政厅工作时那张脸,和“和善”不能说毫无关系,至少也隔着三条街。

  偏偏阿贝叫得顺口极了,完全不觉得奇怪。

  她抱着娃娃凑到薇拉面前,仰起脸问:“阿姨是专门来找阿贝玩的吗?”

  “是啊。”薇拉原本克制的笑意,在看见她后明显柔和下来。她俯身摸了摸小姑娘的头发,“阿姨今天就是来找阿贝的。”

  阿贝顿时笑得见牙不见眼。

  她把娃娃举得高高的,给薇拉看自己新替它编好的头发。金色辫子原本规整漂亮,如今被拆过一次,重新编得有些歪,末端还系着一根阿贝自己的旧发绳。

  “阿姨看,她现在和阿贝一样。”

  “很好看。”薇拉没有替她重新整理,只认真看了一会儿,“比原来更好看。”

  阿贝听得更高兴,立刻把娃娃抱回怀里。

  沈洛靠在一旁,瞥了眼那个快被抱出包浆的娃娃:“她最近可喜欢你送的东西了,走哪儿带哪儿。昨天吃饭时,还差点把娃娃一起塞进碗里。”

  “才没有!”阿贝立刻扭头反驳,小脸鼓了起来,“阿贝只是想让她也一起吃饭。”

  “那她吃了吗?”

  “没有。她不张嘴。”

  阿贝低头掰了一下娃娃柔软的嘴,又认真补充:“而且哥哥说,把她放进汤里,裙子会湿。”

  “你哥哥救了她一命。”

  沈洛不再拆穿。小姑娘可爱成这样,就算真把娃娃按进碗里,他大概也只会先捞娃娃,再捞孩子。

  其实他不是没想过亲手给阿贝缝一个。问题是,他对自己的手艺十分有自知之明。好端端的小女孩落到他手里,最后指不定会变成三头六臂、脑袋歪到肩膀上的抽象艺术品。

  别说哄孩子,晚上往床头一摆,说不定还有辟邪效果。

  何况他还欠着马蒂斯一份礼物。那头羊已经从骑士团念叨到商团,恨不得每隔半个时辰就来一句“我没有催,我只是想问问做到哪里了”。

  刚才马蒂斯还在仓库里翻适合做羊角的线,被沈洛撞见后,硬说自己只是整理货物。可他手里一边拿着深棕色,一边拿着浅棕色,显然已经擅自替那份尚不存在的礼物挑起配色。

  沈洛当时只问了一句“你整理货物为什么往自己头上比”,马蒂斯便抱着线落荒而逃。

  这么一算,要做的东西还真不少。

  沈洛垂下眼,指尖在衣摆边缘轻轻捻了一下。自从骑士团那次发作以后,黑潮带来的疼痛已经出现过数次。有时只是一阵短促的抽痛,有时却会顺着胸腔蔓延很久。

  霍连没有说过确切期限,他也无法从这些症状判断还能撑多久。好在身体表面暂时没有出现明显的黑纹,只要他不说,旁人大概只会觉得他最近脸色差了些,精神没有从前好。

  能瞒一天算一天。

  沈洛很快收回思绪。

  他嘴上一直自称是几个孩子的“妈妈”,孩子们也真把他当妈妈,可他心里清楚,有些东西自己给得笨手笨脚。怎样温柔又妥帖地照顾一个孩子,怎样让他们明白被爱不是一种需要偿还的东西,他其实也在学。

  所以看见薇拉真心喜欢阿贝,而阿贝也愿意靠近她,沈洛很高兴。

  多一个人疼她,怎么都不是坏事。

  “阿姨今天想带阿贝出去玩。”薇拉轻轻捏了捏她的小辫子,“阿贝去过游乐园吗?”

  “游乐园?”

  “有旋转木马,也有会自己转起来的小车。街边还有很多甜点和糖果。”

  薇拉还从手袋里取出两张印着彩色图案的入园券。阿贝不认识上面的字,只看见纸角画着一匹扬起前蹄的小白马,便忍不住伸手摸了摸。

  “它会跑吗?”

  “会绕着转,但不会把阿贝带丢。”

  “那它吃草吗?”

  薇拉顿了一下,耐心回答:“不用吃。”

  阿贝立刻露出一点同情,显然已经把旋转木马想成了某种只能干活、不能吃饭的可怜生物。

  沈洛一看她的表情就知道想歪了,及时道:“是木头做的。你要是带草过去,最后只能自己嚼。”

  阿贝赶紧把偷偷摸向点心碟的小手收回来。

  阿贝明显从没去过。嘴里还在问是不是有很多好玩的东西,眼睛已经亮得不像话,甚至悄悄咽了一下口水。

  沈洛怀疑,要不是还记得矜持,小家伙这会儿已经抱住薇拉的大腿喊出发了。

  今日也确实凑巧。阿兹一早就去找老铜锤研究木工,最近满脑子都是凿子、木纹和榫卯,俨然已经在往小木匠的方向发展。阿莉不喜欢太热闹的地方,此刻正留在后厨给马爷爷帮忙。

  三个孩子里,只有阿贝最闲。

  当然,哪怕阿兹和阿莉也想去,甚至沈洛自己说一句“我也去”,薇拉大概都不会不耐烦。她确实心软,只是平日藏在清冷利落的外表下面,很少有人看得出来。

  “那妈妈也能去吗?”

  阿贝满心期待,却还是先转头看向沈洛。

  沈洛怔了一下,随后俯身揉揉她的脑袋。

  “妈妈今天还有别的事。阿贝自己跟薇拉阿姨去,好好玩,回来再讲给妈妈和哥哥姐姐听。”

  阿贝脸上的笑停了。

  她看看沈洛,又看看薇拉,刚才还亮晶晶的眼睛里忽然多出迟疑。沈洛原以为她只是舍不得自己,正准备再哄两句,小姑娘却慢慢摇头。

  “薇拉阿姨,阿贝还是不去了。”

  “怎么了?”薇拉明显一怔。

  “没怎么呀。”阿贝低下头,抱紧怀里的娃娃,“就是突然不想去了。”

  骗人。

  这小东西脸上分明还写着“我想去”,三个字大得沈洛隔着整间屋子都能看见。

  他盯着阿贝看了片刻,终于明白过来,心口像被什么轻轻扎了一下。

  阿贝不是不想去,而是在怕。怕自己和薇拉越来越亲近,怕太喜欢这个阿姨以后,就显得没有那么喜欢沈洛;也怕沈洛觉得她已经有了新的喜欢的人,不再需要这个“妈妈”。

  再往深处想,她真正害怕的或许只有一件事。

  失去。

  “阿贝。”沈洛蹲下来,让视线与她平齐,“妈妈不会因为你跟薇拉阿姨出去玩就不高兴。”

  阿贝攥着娃娃的裙摆,小声问:“真的吗?”

  “真的。相反,我很高兴。”

  “为什么?”

  “因为阿贝能去做自己想做的事,也能去看妈妈暂时没办法带你去看的地方。薇拉阿姨是真的喜欢你,你也想和她出去玩,这不是很好吗?”

  阿贝嘴唇动了动,过了好一会儿才问:“妈妈真的不会生气吗?”

  “不会。”

  “永远都不会?”

  沈洛抬手捏了捏她软乎乎的脸:“永远都不会因为这种事生阿贝的气。”

  话音落下,小姑娘的眼眶几乎立刻红了。沈洛还没反应过来,小小的一团已经扑进怀里,死死抱住他的脖子,用力得像一松手,眼前的人就会消失。

  “阿贝的亲妈妈……”她把脸埋在沈洛肩窝里,声音忽然哽咽,“在阿贝很小的时候就不在了。”

  沈洛身体一僵,薇拉脸上的笑也慢慢淡去。

  “阿贝有时候都快想不起妈妈长什么样了。阿贝知道这样不好,可越想记住,就越记不清。”

  她只记得亲生母亲的手很暖,生病以后却总是冰凉;记得母亲会替自己梳头,至于说过什么、笑起来是什么样子,已经变成一团怎么也看不清的影子。

  阿贝越努力回想,那张脸反而越模糊。她不敢告诉哥哥姐姐,更不敢告诉沈洛,仿佛忘记本身就是一种背叛。

  小孩子说不清太复杂的情绪,只能断断续续地往外讲。那时候妈妈病得很重,她却不知道,还是每天跑出去玩,还是会因为一点小事开心。等她终于明白发生了什么,妈妈已经不在了。

  “所以阿贝一直很怕。”她抬起哭红的眼睛,“好不容易又有妈妈了,还有哥哥姐姐,大家都在一起。可是阿贝会怕……怕妈妈也和以前的妈妈一样……”

  最后的话彻底碎进哭腔里。

  沈洛没让她继续,伸手把这个哭得发抖的小兽人女孩稳稳抱进怀里。

  “妈妈不会因为阿贝不够乖,就丢下阿贝不管。”

  他说到这里,想起自己无法确定的身体状况,喉咙轻轻发紧,却还是继续道:“还有,你以前没有做错任何事。”

  “可是阿贝那时候还在玩……”

  “你那时候才多大?”沈洛打断她,“你只是个小孩子。妈妈生病,不是因为你出去玩;妈妈离开,也不是因为你不够乖。一个小孩子开开心心地活着,本来就不是需要道歉的事。”

  阿贝怔怔看着他。

  “所以别怪自己,听见没有?”

  “忘记一点也不是阿贝的错。”沈洛替她擦掉眼泪,“人脑子又不是画像,哪能把每一个地方都永远记得清清楚楚?你还记得她抱过你、照顾过你,记得自己爱她,这就够了。”

  “那妈妈会不会也忘记阿贝?”

  沈洛的动作顿了一下。

  “不会。”他很快回答,“你一天喊我几十遍,想忘都难。”

  阿贝带着哭腔小声反驳:“没有几十遍。”

  “那明天数数。”

  这句没什么道理的约定,终于让小姑娘的眼泪停了一瞬。

  小姑娘嘴一瘪,眼泪掉得更厉害了。

  一旁的薇拉沉默许久,也慢慢蹲下来。

  “阿贝,阿姨也要跟你道歉。”她的眼神柔和得几乎不像平日在市政厅做事干脆利落的女管事,“阿姨没想到会让你这么不安。但阿姨从来没想过代替谁,也代替不了。”

  她看了一眼阿贝怀里的金发娃娃,声音更轻。

  “阿姨只是想让阿贝开心一点。就这样。”

  阿贝终于忍不住哭出了声,不是嚎啕,只是靠在沈洛怀里一下下抽噎。那些藏得太久、连她自己都讲不清的委屈、自责与恐惧,终于找到一道能流出去的缝隙。

  沈洛轻轻拍着她的背,薇拉也安静陪在旁边。

  这个平时活泼开朗、整天“妈妈妈妈”喊个不停的小女孩,其实早早学会了后悔与自责。她会担心自己的快乐伤害谁,也会害怕一不留神,重要的人便再一次消失。

  沈洛心里发闷。

  薇拉看着那张哭红的脸,眼中也一点点多出某种坚定。她想对这个孩子好,不是因为阿贝像谁,也不只是因为她让自己想起了谁。

  只是因为她是阿贝。

  过了好一会儿,阿贝才慢慢止住眼泪。鼻尖还是红的,眼睛也肿了一圈,却终于迟疑着点点头。

  “那……阿贝去。阿贝会早点回来。”

  沈洛笑了:“玩开心再回来,别老想着时间。”

  “可是阿贝要回来告诉妈妈玩了什么,还要给哥哥姐姐带东西。”

  “行。”

  “也给妈妈带。”

  “知道了,小祖宗。”

  阿贝总算重新笑起来。

  薇拉牵住她的小手,阿贝另一只手仍紧紧抱着金发娃娃。临走前,小姑娘一步三回头,走到门外还在挥手。

  “妈妈,阿贝走啦!”

  “嗯。”

  “真的走啦!”

  “快走吧。”

  “妈妈不可以偷偷跑掉。”

  沈洛脸上的笑意停了极短的一瞬,很快又恢复正常。

  “知道了,快去玩。”

  他站在商团门口,目送一大一小两道身影渐渐走远。阿贝仰头和薇拉说着什么,金发娃娃被紧紧抱在胸前,阳光落在她们身上,从背后看过去,还真像一对母女。

  这很好。

  薇拉能给阿贝细致温柔的陪伴,也能光明正大地牵着她走在人群里,不因她的耳朵、尾巴或兽人出身有半点迟疑。将来,或许还能给她一个更加安稳的身份与选择。

  多一个人爱阿贝,永远不是对谁的背叛。

  若以后阿贝愿意把薇拉也当成家人,那是阿贝自己的选择。沈洛不会因此失去什么,更不会拿“妈妈”这个称呼把她困在身边。

  孩子能放心喜欢更多人,也被更多人认真喜欢,本就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

  沈洛一直等她们消失在街角,脸上的笑意才慢慢淡下去。

  下一瞬,他抬手撑住门框,另一只手死死按住胸口。冷汗顺着额角滑落,疼痛已经不只停在心脏,而是沿着胸腔、腹部甚至后背断断续续地扩散,像有冰冷的东西正顺着血脉缓慢爬行。

  沈洛咬牙等最剧烈的一阵过去,才低头看向手背。

  还好,没有黑纹。

  至少暂时还能藏住。

  可他答应阿贝不会偷偷跑掉,还欠马蒂斯一份礼物;阿兹刚开始学木工,阿莉最近才敢在外人面前多说几句话;三个孩子的身份手续没有完全办妥,晨星商团也才刚有起色。

  事情怎么这么多,像做也做不完。

  沈洛重新望向空荡荡的街角,过了很久,才极轻地吐出一句:“我到底还能撑多久?”

  没有人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