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2章 “你啊,真是笨蛋”
我只是想拯救世界怎么成万人迷了 · 一片五花肉子 · 3,237 字
“走吧,马蒂斯。”
沈洛开口时,声音居然还算平稳,只比平日轻了些。
“团长只是例行提醒,用不着替我争。”
若换作平时,康拉德用这种语气警告他,他多少得顶上两句,最好再在不违反骑士团守则的边缘反复横跳,让这位团长想赶人又抓不到理由。
可现在不行。
胸腔里的疼还在加重,再耽搁一会儿,他未必能继续若无其事地站在这里。
马蒂斯没看出异常。他满脑子还泡在“沈洛先生刚才夸我了”“沈洛先生摸我头了”“沈洛先生答应给我礼物”的快乐里,闻言立刻抱起面包,脚步轻快地跟上。
康拉德却抬起了眼。
沈洛转身时,脚步有过极轻的一瞬凝滞。短得像站久了腿麻,换作旁人或许根本不会在意,可康拉德太熟悉一个人忍痛时会露出什么痕迹。
额角那层细密的汗,肩背不自然的僵硬,还有被刻意压轻的呼吸,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等等。”
沈洛心头一紧,面上却只回过半张脸:“还有什么手续?”
康拉德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长桌上除了那份登记表,还放着沈洛额外写下的几项请求。身份公证、抚养归属、学徒契约,以及三个孩子若因兽人身份遭到恶意扣押时,应当通过什么程序寻求骑士团保护。
问得太细,也安排得太远。
不像普通的未雨绸缪,反而像某种托付。
更何况,那张纸后半段的字迹有几处细微颤抖。方才沈洛与他说话时明明还算正常,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舒服的?
康拉德又想起沈洛说“自己不在以后”时的语气。对方很快用“出远门”解释过去,神色也没有明显变化,可那一瞬间的停顿依旧留在他心里。
一个会提前替三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孩子安排多年后生活的人,很难和登记材料上“来历不明、危险程度待定”的结论完全重合。
但康拉德不会因为几句话便放下警惕,也不会因为警惕而假装没看见一个人正在忍痛。
“你的身体怎么了?”康拉德问。
马蒂斯脸上的笑立刻收住,猛地转向沈洛。
“身体怎么了?”
沈洛:“……”
他就知道,最难骗的不是马蒂斯,是康拉德。可这人看出来就算了,偏偏还要当着马蒂斯的面问。
“什么也没有。”沈洛把面包往马蒂斯怀里一塞,语气自然,“刚才坐久了,腿有点麻。”
马蒂斯低头看了看他的腿,又抬头看他的脸,显然没那么容易放心。
“可团长大人问的是身体。”
“腿难道不是身体的一部分?”
“是,但你的脸色也不太好。”
“骑士团窗户开得大,冻的。”
马蒂斯又看向紧闭的窗。
沈洛面不改色:“刚才开过。”
康拉德没有拆穿,只是深褐色的眼睛仍停在他身上,审视得让人很不舒服。
沈洛知道这套说辞骗不过对方。好在康拉德不是会把陌生人的私事追问到底的人,只要他没有表现出足以威胁骑士团的异常,这场盘问便有尽头。
果然,片刻后,康拉德收回视线。
“若出现异常,立即说明。”
“知道了。”沈洛应得十分顺从,心里想的却是:说明是不可能说明的,至少在马蒂斯面前不可能。
马蒂斯还想说什么,被沈洛把面包重新塞回怀里,又低声催了一句“拿稳”。他的注意力果然被带偏,赶紧低头检查油纸有没有松开。
“没有压坏吧?”
“再被你抱紧一点就坏了。”
马蒂斯立刻松开些,又怕整包掉下去,只能僵着两只手,小心翼翼托在胸前。
沈洛看得无语。好好一包面包落在他怀里,硬是抱出了易碎古董的架势。
他重新迈向门口。半只脚跨出门槛时,胸口又狠狠抽痛了一下,沈洛手指蜷紧,脑中却忽然闪过康拉德曾经死去的模样。
那时,这个人也是这样忍着吗?
为了压制季墨留下的黑潮种子,康拉德把那东西种进自己身体里,用自己的命换他一天安稳。直到最后,沈洛都没真正知道对方究竟承受过多少痛苦。
他脚步停住,鬼使神差地回过头。
康拉德还没有低下眼。两人的视线隔着长桌撞在一起,对方眉心微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点。
沈洛看他的眼神,根本不像在看一个只见过两面的陌生人。里面没有敬畏或讨好,反而沉着某种康拉德读不懂的痛楚和追忆,甚至还有一丝极淡的愧疚。
“团长大人。”沈洛忽然开口,“请你记住一件事。”
康拉德没有回应,只等着他继续。
他当然不明白沈洛为什么会说这种话。银翼骑士团成立以来,类似“愿团长平安”的祝愿听过不少,可眼前这个人的语气不像祝愿,更像迟来许久的告诫。
甚至像是曾经亲眼见过他没有珍惜这条命的后果。
这个判断毫无依据,康拉德却没有立刻把它从脑中排除。
“你的命也很重要。”
议事厅里安静下来。
马蒂斯茫然地看看沈洛,又看看康拉德,显然没弄明白这句话从何而来。
沈洛却没有移开视线。
“银翼骑士团离不开你,那些信任你、追随你的人也离不开你。所以以后不管遇上什么,都别轻易把自己的命当成随手就能丢掉的东西。”
他说到这里,胸腔又涌上一阵痛意,尾音不受控制地轻颤了一下。
康拉德的目光陡然锐利。
“你——”
“我说完了。”
沈洛没给他追问的机会,迅速跨出门槛。厚重的橡木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将康拉德短暂的错愕与探究一并挡在里面。
门彻底合上后,康拉德仍看着那个方向。
他不认识沈洛,也不记得与这样一名兽人有过任何交集。可那句“你的命也很重要”落下来时,胸口竟像被某种过于久远的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没有记忆,也找不到缘由。
康拉德最终只把那张写着三个孩子信息的羊皮纸重新拿起,压在今日最先需要处理的文件上。
走廊里安静许多。沈洛顺着墙边走了几步,确认自己没有立刻倒下,才暗暗松开攥紧的手。
马蒂斯抱着面包跟上来,终于后知后觉地觉得不对。
“沈洛先生,我不在的时候,你和康拉德团长是不是说了什么特别的话?”
“没有,就是突然想说。”
“可你们才见过两次。”
沈洛瞥他一眼:“你还会数?”
“我当然会。”马蒂斯被他带偏,认真辩解,“商团进货、出货和算账都要数数。虽然特别大的数字还是爷爷算得快,但我——”
说到一半,他终于想起自己原本在问什么,又狐疑地盯住沈洛。
沈洛正准备再找个借口,马蒂斯的注意力却先落到了他的口袋上。
“对了,礼物!”
很好,这只羊的脑子果然不太擅长同时装两件事。
马蒂斯立刻凑近:“你从早上起就藏在口袋里、不让我看的那个,是不是给我的?”
沈洛脚步一顿。
糟,他差点把自己为了支人随口许下的承诺忘了。
手伸进口袋,指尖碰到那只已经被体温焐热的毛线鸟。脑袋有点歪,翅膀一大一小,圆滚滚的肚子摸起来倒是很软。
“这个不是给你的。”
马蒂斯脸上的期待肉眼可见地僵住。
他下意识朝沈洛口袋里看了一眼,当然什么都没看见。那点失望来得太快,连想藏都没藏住,刚才还挺得笔直的肩膀也跟着垮下一点。
“哦……”
声音低得像被人抢走了最后一把羊草。
沈洛明知这家伙多半下一刻就能自己哄好自己,还是被那副表情看得心里发堵。话到嘴边转了一圈,不知怎么就变成了:“你的还在商团,没做完。”
说完,他自己先沉默了。
哪来的没做完?明明连第一针都还没动。
马蒂斯却猛地抬起头:“真的吗?”
“……真的。”
“也是沈洛先生亲手做的?”
“嗯。”沈洛硬着头皮继续编,“本来想做完再告诉你,结果你一路问个不停。现在惊喜没了,满意了吧?”
“那是什么?”马蒂斯追问,“也是小鸟吗?还是羊?如果是羊,角可以织大一点,我觉得大一点好看。不过沈洛先生做什么都好,圆的、扁的,少一只角也没关系。”
“你要求还挺具体。”
“不是要求,我只是在帮忙想。”
“闭嘴,再想连羊毛都不给你留。”
马蒂斯赶紧摇头,表示自己绝不再干涉制作过程,眼睛却仍亮得像已经收到了一样。
“没关系!”马蒂斯刚才那点失落瞬间一扫而空,“等你拿给我的时候,我可以假装不知道,表现得特别惊喜,保证看不出来!”
沈洛看着他亮得吓人的眼睛。
就这张已经把“我知道有礼物”写满全脸的模样,还保证看不出来?
马蒂斯根本不在乎自己的演技有没有说服力。他只知道沈洛也给他准备了亲手做的礼物,顿时笑得见牙不见眼。
“我会把它放在床边。”
“东西都没做出来,你已经安排好住处了?”
“也可以放枕头旁边。”马蒂斯认真改口,“睡觉的时候不会压到。”
沈洛开始怀疑,自己回商团后若不连夜起针,这头羊今晚都未必睡得着。
“只要是沈洛先生给我的,什么都好。就算是从路边捡的一块石头,我也会喜欢。”
走廊窗外的阳光斜照进来,落在他微微汗湿的侧脸上。镜片遮住了特殊的羊瞳,却遮不住那份纯粹得近乎傻气的欢喜。
沈洛看了他片刻,胸腔里翻涌的疼仿佛也稍稍缓下去一些。
“你啊……”
他抬手,在马蒂斯脑门上不轻不重地弹了一下。
“笨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