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1章 开始疼了

　　马蒂斯回来时风风火火，怀里抱着一包还冒热气的面包。

　　油纸被烘得暖融融的，麦子的焦香混着淡淡甜味，一进门便往人鼻子里钻。这家伙显然怕面包在路上凉掉，去时急匆匆，回来时更是一路小跑，额前的碎发都被汗打湿了些。

　　“沈洛先生，我回来了！刚出炉的，还热着！”

　　马蒂斯几步凑到沈洛面前，呼吸因为奔跑微微发急，温热的气息也跟着扑到他脸上。

　　沈洛低头看了眼被油纸包得妥妥当当的面包，又看看他跑红的脸，适时露出一点满意。

　　“你不会一路抱着它跑回来的吧？”

　　“店里刚出炉，我怕放进袋子会被别的东西压坏。”马蒂斯认真解释，“而且这样能一直摸到温度。要是开始凉，我就跑快一点。”

　　沈洛低头摸了摸油纸。

　　确实还热得烫手。

　　也不知道这是什么逻辑，难道跑得快一点，已经凉掉的面包还能被迎面吹来的风重新烤热？可看着马蒂斯额头上的汗，他到底没把这句吐槽说出口。

　　“不错，比我想得快。”

　　马蒂斯眼睛一亮，还没来得及高兴，沈洛已经抬手在他肩上拍了拍。

　　“做得很好。”

　　只是一句再普通不过的夸奖，马蒂斯脸上的笑却一下漾开，连刚才短暂离开沈洛时冒出的不安都被冲得干干净净。

　　“真的很好吗？”他抱紧面包，颇为扭捏地蹭了蹭脚尖，“那……能不能再摸一下我的头？一下就好。”

　　沈洛：“……”

　　得寸进尺。

　　他本想拒绝，可看在面包还热着的份上，最终还是抬手揉了两把那头蓬松微卷的棕黄色头发。

　　“行了，你最棒。”

　　这句话多少带了点哄孩子的敷衍，可马蒂斯显然很受用。他顺势低下头，把脑袋往沈洛掌心里又送了一点，脸和耳根很快一起红了。

　　没有羊角挡着，手掌直接落在发顶。马蒂斯明知那对角只是被魔法隐藏，仍觉得此刻像是沈洛隔着伪装，碰到了那个真正的自己。

　　这个念头让他连呼吸都放轻了些，生怕动作太大，沈洛便会把手收回去。

　　沈洛察觉到他的动作，指尖微顿。

　　“不是说只摸一下？”

　　“可沈洛先生刚才摸了两下。”马蒂斯小声道，“我怕你数错了，想配合一下。”

　　沈洛面无表情地收回手。

　　这只羊现在不仅会得寸进尺，还学会了睁眼说瞎话。成长方向多少有点歪。

　　马蒂斯却还站在原地傻乐。他刚才凑得很近，近到只要沈洛再稍微低一点头，两人的额头就能碰上。若是以后真的成为恋人，是不是就可以离得更近？摸头、牵手，再然后……

　　再然后能做的事情，书里写过不少。马蒂斯偷偷翻过几本，起初是想弄清恋人之间究竟该怎么相处，结果越看脸越红，最后连书名都不敢让沈洛发现，只能拿商团账册包住封面，假装自己在勤奋学习。

　　效果很一般。他连续盯着同一页看了半个时辰，一个数字也没记住，倒把“接吻时应该闭上眼睛”记得格外清楚。

　　他的视线不受控制地落到沈洛嘴唇上。

　　天气干燥，那双唇颜色偏淡，唇角还沾了一点刚才喝水留下的湿润。马蒂斯只看了一眼，脑子里就轰地热起来，赶紧抬手捂住脸。

　　亲一下，应该也是恋人可以做的事吧？

　　不对，还没成为恋人。

　　可是沈洛先生会为了他闯进迷雾森林，会在他最狼狈、最害怕的时候把他从黑暗里拉出来，还答应不会再突然消失。他在沈洛心里，至少应该是特别的。

　　那份“特别”如今究竟算不算喜欢，马蒂斯不敢问得太急。沈洛才刚刚答应留下，他若立刻扑上去追问能不能亲一下，说不定真的会被从骑士团的窗户扔出去。

　　这里楼层不高，摔不死，可面包大概保不住。

　　所以还得慢慢来。

　　而且他们都是兽人。马蒂斯以前偷偷查过，兽人的寿命通常比普通人类更长。那时他还因为自己的身份难受，如今再想起这一条，心里却只剩下庆幸。

　　只要沈洛先生愿意，他们就能有很长很长的时间。今天摸一下头，明天牵一次手，一点一点来，总能等到那扇紧闭的心门松开缝隙。

　　马蒂斯越想越高兴，甚至已经开始认真考虑，若真能一直在一起，以后要把商团哪间采光最好的屋子收拾出来。窗边可以放一把软椅，沈洛晒太阳时，他就坐在旁边看账册。当然，账册能不能看进去另说，至少人得在旁边。

　　想到这里，马蒂斯又忍不住从指缝里偷看。

　　沈洛把他一会儿脸红、一会儿捂脸、一会儿又偷偷瞄人的全过程看在眼里，只觉得莫名其妙。

　　“你又怎么了？”

　　“没、没什么。”

　　“脸红成这样，面包在路上烤的是你？”

　　马蒂斯把脸捂得更严，瓮声瓮气地说：“可能跑得有点热。”

　　沈洛信了才有鬼。

　　不过马蒂斯脑子里的弯弯绕绕向来不是正常人能猜中的。为了自己的精神健康，沈洛决定不猜。

　　他把面包放到一旁，顺手替马蒂斯理了一下跑歪的衣领。指尖只是短暂擦过颈侧，那头羊却像忽然被谁按住，连肩膀都僵住了。

　　“站好。”沈洛皱眉，“跑一趟回来，衣服都快拧到背后去了。”

　　“哦。”

　　马蒂斯嘴上应着，目光却黏在沈洛近在咫尺的脸上。等衣领被整理好，他还迟迟没舍得退开。

　　沈洛抬眼：“还要我替你把扣子也重新缝一遍？”

　　马蒂斯这才红着脸后退半步。

　　长桌后，康拉德同样没有理会马蒂斯丰富得快要从脸上溢出来的心思。他审完沈洛的登记表，又看了一遍旁边那张写着三个孩子情况的羊皮纸，才终于开口。

　　“初步登记合格。”

　　沈洛抬起眼。

　　“另外三名幼崽的身份申请，我会让人核验。”康拉德将另一张羊皮纸压在登记表下，“晨星商团需要补交收留时间、日常抚养人与见证者信息。在核验完成前，不得擅自转移或以商团名义签订涉及他们人身归属的契约。”

　　“可以。”沈洛答得很快，“缺什么资料，直接让人送信去商团。”

　　康拉德看了他一眼，大概不明白一个刚完成自身登记的兽人，为什么对那三个孩子的手续如此熟练且上心，却没有在此刻追问。

　　“后续核验期间，你不再需要人类担保人时刻陪同。”康拉德的视线在他与马蒂斯之间极短地停了一下，很快又恢复公事公办的冷淡，“但你仍身处莱雅王国境内，所作所为皆在银翼骑士团监察范围之内。”

　　他顿了顿。

　　“不要惹是生非，也不要做多余的事。”

　　沈洛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

　　果然还是熟悉的康拉德。以前他是绑架大皇子阿斯塔尔的重大嫌疑人，如今又成了登记在册的危险异族。不管换什么身份，到了这人面前，他似乎永远都是被管、被审、被放到规矩的天平上反复称量的那个。

　　马蒂斯听不得这种警告，立刻抱着面包挺起胸膛。

　　“沈洛先生是大大的好人，他绝对不会做坏事，我可以保证！”

　　沈洛嘴角微抽。

　　这句话也很耳熟。

　　很久以前，他还是洛伦兹的时候，马蒂斯也曾站在康拉德面前，用差不多的语气替他担保。那时他和康拉德水火不容，对方恨不得立刻把他缉拿归案，只因没有确凿证据，昏迷的阿斯塔尔又无法开口，才以监管嫌疑人的名义把他一并带去诺顿谷地。

　　后来，康拉德却为了他连命都不要了。

　　这个念头毫无预兆地撞进脑海，沈洛脸上的神情还没来得及变化，心脏便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骤然传来一阵尖锐抽痛。

　　他呼吸一滞。

　　最初那一下过去后，疼痛非但没有消退，反而顺着胸腔深处一点点漫开。像有什么冰冷污浊的东西扎进血肉，又沿着血脉往四肢蔓延。

　　黑潮。

　　霍连警告过的侵蚀终于开始发作了。

　　沈洛咬紧后槽牙，脸上却没露出异样，甚至还伸手接过马蒂斯怀里的面包，免得这只羊继续盯着他看。

　　绝不能让马蒂斯知道。

　　否则这家伙一旦发现，沈洛变成这样是因为接走了他体内的黑潮，哭闹都是轻的。以马蒂斯如今的执拗，真敢满世界寻找什么来历不明的偏方，再想办法把黑潮重新弄回自己身上。

　　霍连只说过这具身体可能撑不住，却无法确定还能维持多久。他也承认，自己知道的事情并不完整。沈洛如今唯一能够确认的，只有那股力量已经开始侵蚀他。

　　至于下一次发作会在什么时候，他还能坚持多久，又会不会另有办法，没有人能给出答案。

　　既然不知道，就先别急着替自己安排葬礼。

　　活人总不能因为头顶可能落下一块石头，就提前挖坑躺进去，再顺手给自己盖层土。那不是未雨绸缪，是脑子进水。

　　沈洛逼着自己把注意力从疼痛上挪开，指尖却还是不受控制地蜷紧。那阵痛意一波重过一波，额角很快渗出一层薄汗。

　　他得先离开这里。

　　再待下去，马蒂斯或许看不出来，康拉德却未必会被他瞒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