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0章 拜托了，康拉德团长

　　阿兹、阿莉和阿贝并不是只能依附谁才能活下去的孩子。

　　他们各有各的天赋，也该有各自想走的路。

　　阿兹明显喜欢木工。在老铜锤那里学习时，周围再吵，他也能盯着手里的木头看上半天，一点点琢磨纹理和下刀的位置。那份专注不是为了讨好谁，更不是沈洛替他选的。

　　老铜锤嘴上总嫌孩子们碍事，真教起来却一点没敷衍。离开矮人村落前，他还塞给阿兹一把适合孩子使用的小刻刀，骂骂咧咧地叮嘱，若是下次见面手艺没有长进，就把人和刀一起扔出去。

　　阿兹把那把刻刀抱得很紧，回到商团后每天都要擦一遍。沈洛看得出来，他是真想继续学。

　　阿莉心思细，也格外会照顾人。当初沈洛守着昏迷的马蒂斯，自己都熬得快撑不住时，就是这个小姑娘安安静静陪在旁边，端水、换布巾、整理东西，从头到尾没有叫过一句累。

　　但沈洛不希望她以后只因为擅长照顾别人，就理所当然地被安排去照顾谁。她可以学医，可以经营商铺，也可以什么都不做，先慢慢弄清自己真正喜欢什么。

　　至于阿贝，她年纪最小，看着软乎乎的，爱撒娇又讨喜，可真碰上认定的事，反而是三个孩子里最犟的那个。小小一只，主意大得很。她以后究竟喜欢什么，现在还看不出来，也正因如此，她更不该这么早就把人生定成一句“跟着妈妈”。

　　他们好不容易才从被人买卖、被人挑选的日子里走出来，沈洛可不想再用“为你们好”的名义，替他们把余生重新划进另一只笼子。

　　沈洛正想得出神，一颗棕黄色的脑袋忽然挤进视野。

　　“沈洛先生？”

　　马蒂斯不知什么时候凑到了桌边，满脸期待地问：“需要我做什么吗？”

　　很好，大型麻烦自己送上门来了。

　　沈洛看了他两秒，忽然道：“还真有件事需要你帮忙。”

　　马蒂斯整个人立刻精神起来，那架势只差当场拍着胸口保证上刀山下火海。要是他有一条像沈洛这样的尾巴，现在大概已经摇得快飞起来了。

　　可惜他是羊，就算真露出尾巴，也只能在身后抖两下，气势上多少差点意思。

　　“街尾那家面包店，”沈洛说，“就是来的路上，拐角那间。”

　　马蒂斯认真点头，像在记一项极其重要的委托。

　　“他们门口不是写着有新品吗？我想吃，孩子们应该也想吃。你现在去买。”

　　“……啊？”

　　马蒂斯眨了眨眼，显然没想到铺垫半天，等来的重要任务竟然只是买面包。

　　“黑面包吗？”

　　沈洛闭了闭眼。

　　忍住。这傻子还有用。

　　“不是黑面包，就是门口木牌上写的新品。”

　　“可我们回去时再买，不也一样吗？”

　　“我现在想吃。”沈洛面不改色，“赶紧去。”

　　马蒂斯没有动。

　　他再迟钝，也察觉到了一点不对。沈洛以前明明吐槽过这里的面包硬得像石头，紧要关头甚至可以拿来防身，今天怎么忽然非吃不可？

　　而且从这里去那家店，再等新品出炉，来回怎么也要耽搁一阵。意味着他要有好一会儿看不见沈洛。

　　“可是……”马蒂斯的声音低下来，“沈洛先生一个人留在这里……”

　　“我又不是三岁小孩，用不着你看着。”

　　“可我是你的担保人。”马蒂斯像抓住了救命稻草，指了指登记表，“上面写着呢，人类担保人。”

　　说到“人类”两个字，他自己先心虚地顿了一下，随即把求助的目光投向康拉德。

　　“团长大人，按规矩，我是不是不能随便离开？”

　　康拉德终于从文件中抬起眼。

　　“无妨。”

　　马蒂斯的表情僵住了。

　　“这里是银翼骑士团驻地。”康拉德语气平淡，“有我在，无需担心。”

　　至于他是不是也希望这个推销了半天魔法丝线的人出去一会儿，好让议事厅恢复清静，那就只有本人知道了。

　　“可是——”

　　沈洛一看马蒂斯又要进入“可是可是可是”的状态，心里先叹了口气。如今的马蒂斯确实比以前有主意，单靠命令已经不太好使。

　　威逼不行，只能利诱。

　　“我会留在这里等你。”沈洛放缓声音，“等你把面包买回来，我还在。”

　　马蒂斯的神色明显松动了，嘴唇却还抿着。

　　沈洛只好继续加码：“而且，我还有个东西要给你。”

　　“什么东西？”

　　“礼物。”

　　“礼物？！”

　　这一声差点把议事厅凝固的空气都震活。沈洛额角一跳，赶紧压低声音：“小点声。”

　　马蒂斯捂住嘴，眼睛却已经亮得吓人。

　　“真的给我？”

　　“真的。”

　　“沈洛先生亲手准备的？”

　　“……嗯。”

　　“只给我一个人？”

　　“你到底去不去？”

　　“去！”

　　刚才还一副即将生离死别的马蒂斯瞬间来了精神，转身便往外跑。跑到门口，他又猛地回过头。

　　“沈洛先生，你一定要等我！”

　　“知道了。”

　　“不能突然消失！”

　　“再废话，礼物没了。”

　　“我马上回来！”

　　房门“砰”地合上，急促的脚步声一路远去。

　　沈洛坐在原地，听到走廊重新安静下来，才长长呼出一口气。骗个马蒂斯，怎么比和一群怪树谈判还累？

　　不过以这家伙现在对礼物的期待，中途折返的可能性应该不大。

　　沈洛看向登记表最后那一栏，又提笔在旁边添了几个字，这才拿起表格，走到长桌前。

　　康拉德一直知道他在做什么。直到沈洛停下，他才放下羽毛笔，视线先落在那张纸上，又扫了一眼紧闭的门。

　　“你故意支开他。”

　　不是询问，而是陈述。

　　“嗯。”沈洛没打算装傻。

　　康拉德眉心微蹙：“什么事？”

　　明明刚才已经在心里把要说的话翻来覆去想了许多遍，可真对上那双冷静而审慎的眼睛，沈洛还是短暂地卡了一下。

　　他们现在不过见过两面。站在康拉德的立场上，他只是个来历不明的兽人，不仅有潜在危险，还特意用一个并不高明的借口支开担保人，怎么看都值得怀疑。

　　可沈洛想不到更合适的人。

　　“我想替三个兽人孩子办理正式身份。”

　　康拉德的目光落在登记表最后一栏。沈洛已经在“是否有子女”后面写上了“无血缘，实际照看三人”。

　　“他们目前住在晨星商团，年龄都不大，没有户籍，也找不到可以证明来历的亲属。”沈洛说，“我想知道，能不能由商团出面收养，再由骑士团替他们登记身份。”

　　康拉德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拿起那张表，先核对了沈洛写下的暂居地址和担保人姓名。

　　“孩子从哪里来？”

　　沈洛把能说的来历简要讲了一遍，没有隐去他们曾被当成货物，也没有擅自补上任何不存在的亲属。康拉德听完，只在纸上记下时间与地点。

　　“需要核验来历，确认并非遭拐卖或强行扣留。”康拉德道，“还要有长期承担抚养义务的人。”

　　“这些都可以配合。”沈洛立即接话，“但我希望那份身份不只依附晨星商团。将来他们想去做学徒、加入别的商队，或者搬去其他地方，依旧能证明自己不是谁的奴隶。”

　　康拉德安静地看了他片刻。

　　“这不是一张登记表能解决的事。”

　　“所以我才来找您。”

　　沈洛把事先想好的问题一项项说清：正式登记需要什么证明，若商团今后无法照看，抚养权该由谁接手；孩子们若因兽人身份被恶意扣押，能否通过骑士团的程序核实；阿兹若想继续学习木工，又有没有可以不受种族限制的学徒契约。

　　他问得很细，连自己不在以后可能出现的情况也没有漏掉，却始终没有解释为什么如此着急。

　　其中有些问题，连康拉德都需要查阅现行条文才能给出答复。沈洛便等在桌前，不催，也没有用过去的交情替自己走捷径。如今他们之间本就没有那份交情，这件事更该从一开始就办得经得住查验。

　　康拉德越听，眉头便蹙得越深。

　　“你与他们是什么关系？”

　　沈洛低头看了一眼登记表，嘴角轻轻抽动。

　　“他们管我叫妈妈。”

　　康拉德沉默了一瞬。

　　“我是男的。”沈洛补充，“这件事我解释过，没什么用。”

　　议事厅里罕见地静了片刻。

　　康拉德没有评价，只把他提出的事项记在另一张羊皮纸上。

　　沈洛看着那支羽毛笔移动，心里紧绷的那根弦终于松了一点。

　　“我知道这很冒昧，也知道我们没什么交情。”至少现在没有。他顿了顿，脸上最后一点插科打诨的神色也收了起来，“但我实在想不到比您更合适的人。”

　　康拉德抬眼。

　　沈洛迎着他的视线，认真道：“所以，拜托了，康拉德团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