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8章 不敢拿出来了

　　年轻骑士放下文件便离开了，议事厅里又只剩下三个人。

　　刚才那一下嘴角抽动很轻，康拉德大概未必看见。可沈洛看见了，而且看得一清二楚。

　　议事厅里的气氛也因此变得更加微妙。马蒂斯已经老老实实闭嘴，康拉德则重新低头批阅文件，看起来一切都恢复了正常。只有那张被马蒂斯摊开一半的货品单还压在桌角，上面的“梦境软”三个字格外醒目。

　　康拉德没有让他收起来，也没说要买。

　　沈洛觉得，这大概已经算一种态度。

　　这下他更想知道，那些被康拉德藏在房间里的成品究竟长什么样。小鸟、兔子、狐狸，还是圆滚滚一团，做好以后连制作者本人都得盯着研究半天，才能确认到底织了个什么东西？

　　以康拉德那种严肃到刻板的性格，估计两边耳朵必须分毫不差，翅膀少一针都得拆掉重来。说不定做完还要排成一列逐个检查，合格的留下，不合格的以违反骑士团毛线制品守则为由，当场返工。

　　再离谱一点，他甚至可能给每一件成品编上序号，注明用线材质、完成日期与保存位置。哪只兔子的耳朵曾经拆过一次，哪只小鸟补过两针，全都在册可查。

　　别人藏爱好靠上锁，康拉德藏爱好说不定靠的是档案管理。

　　沈洛越想越好奇，笔尖不知不觉停在了纸上。

　　总不能直接凑过去问：“团长大人，听说你背地里喜欢织毛绒玩具，拿几个出来让我开开眼？”

　　这和主动申请被扔出骑士团有什么区别？

　　何况康拉德现在根本不认识洛伦兹。对于眼前这个康拉德来说，沈洛只是一个突然冒出来、来历不明，还需要接受危险评定的兽人。

　　纯纯外人一个。

　　他们之间隔着的不只是一个名字。康拉德没有去过诺顿谷地，没有把黑潮种进自己的身体，也没有在生命最后还一脸平静地替洛伦兹安排退路。那些沈洛记得清清楚楚的事情，对眼前的人来说根本没有发生。

　　他若因此表现得太熟悉，只会让康拉德更警惕。

　　想到这里，沈洛揣在外套口袋里的手指微微一动，隔着布料碰到了一团圆乎乎、软绵绵的东西。

　　来的路上，马蒂斯就盯上了他鼓鼓囊囊的口袋。

　　“里面装的什么？”

　　“能吃吗？”

　　“是不是要送人的？”

　　他问了一路，还试图趁沈洛不注意伸手摸一把。结果自然是手背挨了一巴掌，又被一句“关你什么事”堵了回去。

　　现在，沈洛的指腹正好碰到那东西不太圆润的脑袋。再往下，是大小略有差异的两只翅膀，以及一个塞得过于饱满、看起来随时可能撑开线的肚子。

　　那是一只只有掌心大小的毛线鸟。

　　勉强算鸟。

　　沈洛第一次把它举到光下时，马爷爷正好从仓库门口经过。老人盯着那团东西看了片刻，委婉地问他是不是在给什么新品打结。

　　沈洛说这是鸟。

　　马爷爷又沉默了一会儿，最后很给面子地点了点头，说肚子织得挺圆，一看就养得不错。

　　至于像不像啾啾，老人一个字都没提。

　　马蒂斯昏迷的那几天，沈洛在晨星商团的仓库里翻到几卷落灰的魔法丝线。也不知怎么想的，他忽然记起康拉德那点藏得死死的小爱好，又想起啾啾，便临时学了最基础的编织。

　　没有图样，也没有经验，全靠记忆里啾啾的大概轮廓一针一针乱试。最后做出来的成品脑袋有点歪，两只翅膀大小不一，肚子圆得过头，还有几处漏针，补得乱七八糟。

　　他手指上还被细针扎出好几个小孔。有一次马蒂斯突然推门进来，沈洛为了把东西藏到身后，差点连毛线针一起坐下去。好在最后保住了自己，也保住了这个说出来多少有点丢脸的秘密。

　　好歹能看出是只鸟。

　　大概。

　　沈洛原本想着，今天来骑士团时把它交给康拉德。也没有什么非送不可的理由，只是想到那个人曾经很喜欢啾啾，也曾经在很久以前，为了他把命都丢了。

　　那只真正的啾啾如今归他所有，正留在晨星商团陪着三个孩子。康拉德不认识它，更不可能知道这只鸟曾经在两个人之间留下过什么。

　　沈洛只是觉得，若有一只长得不太像的毛线啾啾能留在这里，或许也算把某件迟了很久的东西送到了。

　　可真坐到这里，看着康拉德那张写满“公事公办”的脸，他反倒拿不出来了。

　　他们如今才见第二面。一个陌生兽人突然送来一只歪歪扭扭的毛线鸟，怎么看都有点莫名其妙。康拉德多半还会一本正经地问一句“为什么给我”，到时沈洛怎么答？

　　说因为很久以前，你很喜欢一只鸟？

　　还是说你以前死过一次，我现在睹物思人，顺手给你织了一个？

　　听着就像脑子有病。

　　康拉德若继续追问“我们以前见过吗”，那场面只会更加难以收拾。沈洛总不能把世界线、死亡和另一个洛伦兹从头讲起，再要求对方听完以后把那只丑鸟收好。

　　送个礼物而已，最后发展成骑士团审讯，未免太亏。

　　更麻烦的是，万一让马蒂斯看见——

　　“沈洛先生，这是你亲手做的吗？”

　　“为什么团长大人有，我没有？”

　　“我也想要！”

　　光在脑子里听见那几句话，沈洛太阳穴就开始隐隐作痛。

　　不过，再织一个似乎也不是不行。

　　马蒂斯应该会喜欢羊。照着本人织，至少不用担心认不出品种。只是那对羊角有点难做，若一边长一边短，这家伙大概也会捧着说特别好看，然后晚上抱着睡觉，第二天再顶着一脑袋毛线印跑来问他什么时候能做第二只。

　　不能想，再想连第二只的颜色都要定下来了。

　　等他反应过来自己居然已经在考虑给马蒂斯做什么，脸色顿时变得古怪。

　　不是，他怎么还真顺着那只傻羊的思路想下去了？

　　“沈洛先生？”

　　马蒂斯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视线先落在他停住的笔尖上，又悄悄飘向他的口袋。

　　“怎么不写了？是不是有哪里看不懂？”

　　沈洛默默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

　　“没有。”

　　“真没有吗？你刚才发了好久的呆。”马蒂斯伸长脖子，努力去看表格，“要是不会填，可以问我。再不然，康拉德团长也在这里，他肯定最懂骑士团的规矩。”

　　康拉德抬起眼，神色平静地看了过来。

　　沈洛：“……”

　　谢谢，倒也不用替他把人一起叫来。

　　“我只是突然想到点事。”

　　“什么事？”

　　“你哪来这么多问题？”沈洛拿笔杆敲了敲纸面，“安静一会儿，让我的耳朵也休息一下。”

　　马蒂斯老老实实闭上嘴，过了两息，又压低声音问：“那要休息多久？”

　　沈洛转头看他。

　　马蒂斯立即抿紧嘴唇，还伸手在唇前比了个拉上的动作。

　　总算清静了。

　　沈洛重新低下头，继续填写登记表。可方才那些关于毛线鸟的念头散去后，脑海里浮现出来的，却是另一件今天必须开口的事。

　　阿兹、阿莉和阿贝没有正式身份，也没有任何可以证明来历和归属的记录。晨星商团愿意照顾他们，不代表外面的所有人都会承认这份归属。要是哪天几个孩子单独遇上麻烦，一句“商团收养的”未必挡得住那些心怀恶意的人。

　　就算马爷爷愿意出面作证，晨星商团的名号在王城也不是处处都管用。更何况身份不该只靠某个好心人一句话维系。孩子们长大以后会离开商团，会想去别处生活，也可能遇到马爷爷与马蒂斯都不在身边的情况。

　　到那时，一张被王国承认的证明，比再多口头保证都可靠。

　　他得给他们留下一点真正能保护他们的东西。

　　而这件事，晨星商团办不到，普通商户也插不上手。思来想去，最合适的人竟然还是康拉德。

　　康拉德死板，难说话，做什么都要按规矩来。可也正因为如此，只要他肯让这件事进入正式程序，就没人能随意把那三个孩子从记录里抹掉。

　　这大概是沈洛第一次如此真心实意地感谢对方是个规矩狂魔。

　　沈洛握着羽毛笔，指节慢慢收紧。

　　霍连说过，这具身体承受黑潮以后可能很快死去，却无法告诉他具体能撑多久。几天、几个月，或者下一次发作便彻底倒下，全都说不准。

　　既然说不准，就更不能继续拖。

　　至少在不得不离开以前，他得替那三个孩子把这件事办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