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7章 挺顺利的

　　进入银翼骑士团驻地的过程，比沈洛预想中顺利得多。

　　倒不是他想象力太丰富，实在是康拉德那套严苛得近乎变态的规矩，给他留下的心理阴影太深。来之前，他甚至做好了被拦在门口扒三层皮、查五遍身份，再由七八名骑士轮流用看异端的眼神把他从头刮到脚的准备。

　　结果守门的骑士核对完来意，只让他出示了通知函。

　　“请进。团长在主议事厅等候。”

　　没了？

　　沈洛接回通知函，一时还有些不适应。

　　后来想想又觉得正常。银翼骑士团里的成员都是有正式编制的高级武官，康拉德定下的骑士守则里，似乎明确写着“谦逊守礼，不得傲慢待民”。谁敢仗着一身银甲在驻地门口刁难平民，或者背地里搞点歧视异族的小动作，那位规矩狂魔大概能面无表情地把人从名册上划掉，再亲手送出大门。

　　至于怎么送，就不好说了。

　　反正应该不会太温柔。

　　沈洛就这样带着马蒂斯穿过庭院。来往骑士的目光大多公事公办，只有几个以前见过马蒂斯来送货的，朝他略一点头，大概以为晨星商团的继承人又来谈生意。

　　院中刚结束一轮晨训，几名骑士正把练习用的木剑收回架子。有人从他们身旁经过，也只是按规矩让开道路，并没有因为沈洛露在外面的兽耳和尾巴停下来围观。

　　沈洛原本已经准备好，谁敢多盯两眼，他就先笑眯眯地问候对方全家。如今一句发挥的机会都没有，反倒让他有种拳头挥出去却落在棉花上的空虚。

　　算了，没人找事还不好？他最近惹的麻烦已经够多，没必要再为自己的反击素材无处使用而遗憾。

　　马蒂斯确实不是第一次来。他熟门熟路地落后沈洛半步，那副新做好的魔法漩涡纹眼镜架在鼻梁上，将琥珀色的十字羊瞳与头顶的小羊角一并藏了起来。落在旁人眼里，他仍是那个常年奔波于各家商户之间、笑起来有点憨厚的年轻人类商人。

　　只是本人明显不太自在。

　　从晨星商团出来以后，他已经围着沈洛念叨一路了。

　　“其实当兽人也挺好的，我现在真的接受了。”

　　“突然把眼镜戴回来，反倒觉得闷。头顶也空落落的，好像少了点什么。”

　　“沈洛先生，你说我的角是不是又长了一点？会不会哪天连眼镜都藏不住？”

　　说话时，他还不时伸手碰一碰被魔法掩藏的位置，仿佛明知角还好端端长在那里，也非得亲手确认才放心。沈洛被迫看了他一路，终于在马蒂斯第六次摸向头顶时失去了耐心。

　　沈洛被他吵得耳朵发痒，头也不回地道：“再叭叭，我就把它们掰下来，安在商团门口当门把手。”

　　马蒂斯立刻捂住头顶，委屈地安静了片刻。

　　也就片刻。

　　“可是门把手不是一边一个吗？我只有两只角，装上以后——”

　　“闭嘴。”

　　“哦。”

　　沈洛懒得再理他。马蒂斯能接受真正的自己当然是好事，可这件好事没必要像商团门口招揽生意的喇叭一样，贴着他的耳朵循环播放八百遍。

　　两人一路来到主议事厅。厚重的橡木门上嵌着简洁的银翼纹样，周围没有多余装饰，冷硬规整得和康拉德本人如出一辙。

　　沈洛抬手敲了三下。

　　“进来。”

　　门内的声音低沉平稳，不高，却听得十分清楚。

　　沈洛推门进去。按规矩，马蒂斯才是他这个“危险异族”的人类担保人，遇到这种需要交涉的场合，本该由马蒂斯走在前面。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只要两人一起出门，沈洛总会自然而然地接过话语权，马蒂斯也十分自然地跟在他身后。

　　谁都没觉得哪里不对。

　　门完全推开后，马蒂斯还下意识替他扶住门板，等沈洛进去了才跟上。动作熟练得像做过无数遍，半点没想起自己名义上才是那个负责“看管危险兽人”的人类雇主。

　　若真有人照着登记关系查，他们两个大概从进门顺序开始就得被判不合格。

　　康拉德坐在长桌主位，面前堆着一叠叠文件，几乎淹没了大半张桌子。晨光从高窗斜照进来，落在他深灰色的头发和扣得一丝不苟的银色肩甲上，折出冷淡的浅光。

　　他抬眼看过两人，脸上没有半分意外。

　　“坐。”

　　没有寒暄，也没有一句“伤势恢复得如何”。

　　沈洛心想，很好，确实是康拉德。多说一个字都像会违反骑士团守则。

　　康拉德很快从那堆厚重卷宗里抽出一张薄薄的羊皮纸，连同刚才用过的羽毛笔一起推到桌沿。

　　“填写。”

　　沈洛原本还在感慨，堂堂骑士团长也是个被公文埋到只剩半条命的苦命打工人。等看清康拉德拿出来的真的只有一张纸，他那颗一路悬着的心顿时“啪”地落回了肚子里。

　　还好，不是一摞。

　　上次那些密密麻麻的表格已经看得他头皮发麻，虽然最后大半都是马蒂斯代填的，可这里是康拉德的地盘。沈洛来时甚至怀疑，这人会要求他本人落笔、逐项核对，再按十个指印证明这十根手指确实归他所有。

　　如今看来，老天暂时还没有彻底抛弃他。

　　沈洛走过去接表。羽毛笔的笔杆上还留着一点温度，墨也蘸得很足。羊皮纸最上方则用端正得近乎刻板的字体写着几个大字——

　　笔杆入手时，那点残留的体温让他动作顿了一下。他抬眼看向康拉德，对方已经重新低头处理卷宗，仿佛只是随手递出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东西。

　　沈洛也很快收回视线。

　　不过是一支笔而已。他要是连这个都能联想到从前，大概真该找时间检查一下脑子。

　　【异端族类登记表】

　　沈洛盯了两秒。

　　很好，连委婉包装都省了。

　　姓名、族类、暂居地点、担保人、是否具备魔法能力、是否存在明确攻击记录……总共也就几行，至少没丧心病狂到追问祖籍十八代、日常饮食以及每日排便次数。

　　不然他真能当场把笔一扔，爱登记谁登记谁去。

　　“这就是沈洛先生要填的文件？”

　　马蒂斯也凑过来看了一眼，发现只有一张，明显跟着松了口气。他殷勤地替沈洛拉开椅子，又把位置往高窗那边挪了一点。

　　“坐这里吧，光线好。”

　　椅子拖过地面，发出一声在安静议事厅里格外清楚的轻响。马蒂斯立刻停手，小心地看向康拉德，见对方没有出声，才继续把椅子摆正，还顺手替沈洛掸了掸根本不存在的灰。

　　沈洛看得眼角直跳：“差不多得了。我是来填表，不是来登基。”

　　马蒂斯压低声音：“我就是怕你坐得不舒服。”

　　“这椅子没长刺。”

　　“哦。”

　　沈洛毫不客气地坐下。马蒂斯站在他身旁，起初还老老实实地四处打量，可看着看着，不知是哪一块砖突然唤醒了他身为商人的职业本能，他眼睛一亮，猛地转向康拉德。

　　“团长大人，您之前订购的魔法丝线用完了吗？”

　　沈洛握笔的手一顿。

　　魔法丝线？

　　他确实记得，康拉德之前借着办案的由头取走过一批。而且他还知道，某位外表冷酷无情的骑士团长，私下里似乎有那么一点不为人知的、毛茸茸的编织爱好。

　　沈洛当初第一次察觉这件事时，还以为自己看错了。毕竟康拉德从头到脚都和“柔软可爱”四个字毫无关系，硬要找相似之处，大概只有毛线针在不小心扎进手指时，也能让人感受到同款冷酷。

　　可那人看啾啾时短暂软下来的眼神骗不了人，取走的魔法丝线也不可能凭空消失。

　　马蒂斯丝毫没察觉气氛有变，热情得像终于逮住大客户的推销冠军。

　　“晨星商团最近和矮人大师谈成了新合作。除了基础款，还多了好几种新颜色和材质。”

　　马蒂斯说着已经从随身小包里摸出一张折好的货品单，显然随时准备把这场临时推销发展成正式订单。

　　沈洛看了那张单子一眼，严重怀疑马蒂斯出门时就没忘记过生意。方才一路跟他念叨兽人身份，大概只是嘴巴同时承担了两个任务，如今终于切换到了第二项。

　　“比如混了月光蛛丝的‘星辉闪’，织出来在暗处会有一点光，特别漂亮，手感也很轻。”

　　康拉德没有回应。

　　“还有火山棉混合的‘赤岩韧’，特别结实，反复拉扯和摩擦也不容易断，做需要经常使用的织物和小东西最合适。”

　　康拉德手里的羽毛笔停了。

　　沈洛低下头，肩膀已经开始轻轻发抖。

　　忍住，不能笑。至少不能当着本人笑，容易出事。

　　偏偏马蒂斯还在往前冲。

　　“对了，还有一种我觉得特别好，叫‘梦境软’。摸起来软乎乎的，特别适合——”

　　“马蒂斯。”

　　康拉德终于抬眼，声音仍旧平静，只是莫名比刚才低了些。

　　“这里是银翼骑士团议事厅，不是晨星商团的货品推销处。”

　　“哦。”马蒂斯缩了缩脖子，安静两秒，又小心翼翼地补充，“可您之前确实买过……”

　　“马蒂斯。”

　　“……我闭嘴。”

　　沈洛死死咬住嘴里的软肉，才没让笑声漏出来。他刚才看得很清楚，马蒂斯说到“梦境软”时，康拉德握笔的指节明显绷紧了一瞬。

　　有鬼。

　　这位团长果然有鬼。

　　就在这时，侧门被人推开。一名年轻骑士抱着几份卷宗走进来，正好听见马蒂斯那句“您之前确实买过”。

　　他的脚步极轻地顿了一下。

　　康拉德看过去。年轻骑士立刻恢复严肃端正的表情，步伐标准得像拿尺量过。

　　“团长，这是今日的巡防记录。”

　　“放下。”

　　“是。”

　　年轻骑士把卷宗放好，转身离开。经过马蒂斯身旁时，沈洛清楚看见他的嘴角抽了一下，速度很快，快得像是错觉。

　　沈洛低头看了看登记表，顿时明白了。

　　这大概属于那种康拉德自以为藏得神不知鬼不觉，其实全团上下都心照不宣，只是谁也不敢拿生命去说破的秘密。

　　每天对着康拉德那张冰块脸，明明知道这么大的乐子，还能集体装作一无所知。

　　不愧是银翼骑士团。

　　心理素质确实训练有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