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6章 至少在离开之前，他还有要做的事

　　沈洛伸手揉了揉阿莉的发顶。

　　小姑娘立刻害羞地缩起脖子，耳尖也跟着红了。

　　“所以，那群矮人后来对我们改观不少。”沈洛拿起盘子里的鸡腿咬了一口，“尤其是对我这个被三个孩子宣传得人尽皆知的‘妈妈’。”

　　“然后呢？”

　　马蒂斯立刻被吊起胃口。

　　“后来又发生什么了？”

　　沈洛故意慢吞吞嚼完嘴里的鸡肉，等他急得快要伸手抢，这才继续道：“后来，我把你从森林里拖出来了。”

　　“你当时从头黑到脚，跟块刚从炉子里扒出来的炭差不多，好在还有气。”

　　马蒂斯低头看了看恢复正常的手臂，心有余悸地摸摸脑袋。

　　“我把森林里的事跟矮人们说了一遍，他们也承认，早就看出你不是人类。”沈洛道，“你那点兽人血脉，在他们眼里根本藏不住。”

　　“怪不得我以前去取货，他们看我的眼神总是特别凶。”马蒂斯恍然大悟，“有时候还拿木头边角料和坏掉的小矿石扔我。我一直以为他们只是单纯不喜欢我。”

　　“也没差多少。”

　　沈洛毫不客气地打破他的幻想。

　　“矮人本来就脾气臭，再加上最看不惯你这种明明是兽人，还非得把自己藏起来，拼命往人类里挤的家伙。”

　　这话放在以前，马蒂斯大概会难受很久。现在他只扁了扁嘴，倒没有躲开。

　　“不过，他们同样欣赏有骨气、敢承担的人。”

　　沈洛把啃干净的鸡骨头放到一旁，语气认真了一些。

　　“你在森林里做的事，在我看来蠢得要命，但那群矮人觉得你至少还算有点担当。所以，他们认同你作为晨星商团接班人的资格了。”

　　马蒂斯整个人都愣住了。

　　“以后再去交易，不光能拿到比从前更多的货物，应该也不会继续拿东西砸你。”沈洛冲他挑了挑眉，“可喜可贺。”

　　“真的？”马蒂斯的眼睛一下亮了，“以后真的不会打我了？”

　　沈洛沉默片刻，转头看向马爷爷。

　　老人无奈地捋了捋胡须。

　　两人的眼神难得达成一致。

　　人家都认同你作为商团继承人的资格了，结果你最关心的还是以后不用挨打。晨星商团真交到这家伙手里，马爷爷恐怕还得操不少心。

　　“回音榆那桩生意倒是彻底泡汤了。”沈洛问，“我交给你的种子呢？”

　　“已经种在商团后院了。”马蒂斯立刻答道，“我能下床以后亲手种的，爷爷让人提前翻好了土。我挑的是最向阳、土也最松软的地方。”

　　沈洛这才点了点头。

　　那颗种子，是霍连从枯死的回音榆残骸里勉强凝出来的。

　　当时他已经准备接受马蒂斯体内的黑潮，霍连却忽然走进那片正在消散的林地，从一截还没彻底化成粉末的枯枝里取出了最后一点生机。

　　霍连说得很清楚，时间太仓促，留下的力量也太少，他不能保证种子一定会发芽。即便发芽，也未必还能成长为原先的回音榆，更不确定它是否拥有记录声音、保存回音的能力。

　　可沈洛握住它时，仍然想起了那群即将死去的小树。

　　如果一颗种子真的能活下来，或许就能重新长成一棵树。再过许多年，一棵树也有可能孕育出一片新的林地。

　　至少算是个念想。

　　他至今还记得最后那棵小回音榆的愿望。

　　等他和季墨和好，再一起回去陪它们玩。

　　以他们现在的关系，别说和好，见面以后不打起来都算谢天谢地。那句承诺多半永远没有兑现的机会，何况想听故事的树已经全部消失了。

　　可沈洛还是没有忘。

　　大概因为那是对方在死前留给他的最后一句话。死者的愿望总有种奇怪的重量，让人很难听完便当作什么都没发生。

　　“凝声髓这条发财大业暂时没指望了，但矮人那边愿意开放更多交易品类，晨星商团至少不用死守着魔法灯芯一条路。”

　　沈洛看了看马蒂斯，又看向马爷爷。

　　“离你们幻想中的振兴商团、大发横财肯定还远。不过，一条稳定的交易线已经搭起来了。只要某位继承人以后别自己作死，把人全得罪光，商团应该不至于砸在他手里。”

　　马蒂斯当然听得出这些改变是谁带来的。

　　他眼睛越来越亮，忽然张开双臂，感动得又想往沈洛身上扑。

　　这次沈洛早有准备，身体敏捷地往旁边一闪。

　　马蒂斯扑了个空，险些一头扎进麦粥里，扶住桌沿才勉强站稳。

　　“总之，对外你还得暂时保持人类身份。”沈洛指向桌上的眼镜，“把它戴好，别在康拉德面前露馅。吃完饭收拾东西，咱们立刻去骑士团。”

　　他不给马蒂斯继续念叨的机会，转身招呼三个已经吃完的孩子。

　　“走了，跟妈妈回去收拾东西。”

　　阿贝第一个跳下椅子，阿兹也牵着阿莉跟上。

　　沈洛走在前面，顺手按了按藏在衣服里的那样东西。

　　去银翼骑士团之前，他还得把霍连留下的东西带上。既然要向康拉德打听黑潮和圣殿，总得准备一点能让对方认真听下去的证据。

　　三个孩子不用参加危险性评定，倒让沈洛松了一口气。

　　一方面，能少填三份不知道有多厚的表格。另一方面，他们也不必站到陌生人的目光底下，接受那些可能带着猜忌与恶意的打量。

　　沈洛自己不太在乎别人怎么看。觉得他奇怪也好，危险也罢，嘴长在别人身上，他总不能挨个缝起来。

　　可孩子们不一样。

　　他低头看了一眼跟在身边的三个小家伙。

　　阿贝还在蹦蹦跳跳，阿兹安静地牵着阿莉。阿莉偶尔抬头看他，对上目光便有点害羞地缩回去。

　　和刚遇见时相比，他们已经变了很多。

　　那时三个孩子瘦瘦小小，说话不敢太大声，吃东西也要先看大人的脸色，仿佛多拿一口、多问一句便会惹人生气。有人靠近，身体都会下意识绷紧。

　　现在他们会笑，会闹，会抢着说话，也敢理直气壮地叫他妈妈。坐在桌边吃一碗热粥，就能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眼睛里终于有了属于孩子的光。

　　沈洛不想让这点好不容易长出来的光，再被谁轻易掐灭。

　　几句嘲笑、一个鄙夷的眼神，或者某个大人随口说出的“兽人怎么也能住在这里”，对成年人来说也许转头就忘，对这几个孩子却可能像针一样扎进去。

　　然后他们会不会也像从前的马蒂斯一样，开始觉得自己的出生是错的，觉得只要把真正的自己藏起来，世界就会友善一点？

　　明明有毛、有耳朵和尾巴都不是他们的错。

　　凭什么要让孩子为别人的狭隘低头？

　　沈洛停下脚步。

　　三个孩子也跟着停下来，一起仰头看他。三双眼睛干干净净，只剩毫无保留的信任。

　　沈洛先揉了揉阿兹的头，再摸摸阿莉，最后把阿贝的耳朵都揉歪了一点。

　　“妈妈？”阿贝嘿嘿笑着，“怎么突然摸我们？”

　　“没什么。”

　　沈洛收回手，心里却慢慢浮起另一个问题。

　　三个孩子现在吃得饱、有地方睡，也有人照顾，可他们的身份仍只是晨星商团好心收留的兽人幼崽。没有正式证明，也没有任何能说明他们是谁、属于哪里的记录。

　　如果有一天跑丢了，或者被什么人盯上呢？

　　别人只要说一句他们没有登记，便可能把他们当成来历不明的奴隶，甚至是可以随意买卖的“无主异族”。到时候，谁能证明他们是晨星商团的孩子，又有谁能证明他们不是任人处置的东西？

　　沈洛越想，眉头皱得越紧。

　　他不知道这具身体还能安稳多久，也未必能一直留在这里护着他们。但至少在离开以前，他得想办法给三个孩子留下一个稳定、被承认的身份。

　　让他们以后走在阳光底下，不必因为别人一句“你是谁家的兽人”就慌张低头。

　　不管将来留在晨星商团，还是去更远的地方，那份身份都应该证明同一件事。

　　他们有名字，有归属，也有自己的人生。

　　是三个堂堂正正活在这个世界上的孩子。

　　至少，这件事必须办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