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5章 妈妈救了我们的事，阿贝一直说都不会腻！

　　马蒂斯扁了扁嘴，倒没有因为沈洛的挖苦重新躲起来。

　　“我已经跟爷爷说过，以后不戴眼镜也可以。”

　　他的手指碰了碰头顶的小羊角，声音慢慢低下来。

　　“是不是兽人，对我来说已经没有以前那么重要了。”

　　沈洛原本还等着看他怎么解释，闻言却安静下来。

　　“以前我总觉得，自己是个会给别人带来厄运的怪胎。只要我不存在，爷爷就不用为我操心，商团也不会被我的身份连累。”

　　马蒂斯说起这些时，语气仍有些迟疑，却不再像过去那样连看都不敢回头看。

　　“可是沈洛先生告诉我，不管我害不害怕、有没有用，都不能把真正的自己丢掉。再说，要不是这份能力，我们两个可能真的会困死在森林里。”

　　他抬起眼，认真问道：“这是不是说明，我留在这个世界上，也有自己的意义？”

　　沈洛心里轻轻一动。

　　马蒂斯才刚醒，就又绕回了“有用”这件事。可和先前不同，这次他不是想靠做成一件事换取留下的资格，而是终于开始相信，过去最想藏起来的那部分也可以属于自己。

　　这已经算是很大的进步了。

　　“意义这种东西，哪有一次就能想明白的。”沈洛移开视线，“先活着，慢慢找。反正你话这么多，几十年都不一定够你想。”

　　“可是，沈洛先生让我知道我的存在有意义。”

　　马蒂斯说得太认真，肉麻程度已经无限接近告白。沈洛耳根隐隐发热，只好假装低头研究桌上的信纸。

　　他想告诉马蒂斯，能吸收黑潮不是什么用来证明自己的奖章，更不该成为下一次不要命的理由。马蒂斯的意义也不是沈洛一句话赋予的，免得哪天沈洛不在了，他又觉得那份意义被人一并带走。

　　可这话太重，也太像提前告别。

　　沈洛最后只用指节敲了敲桌面。

　　“听见前半句没有？先活着。以后再敢碰都碰了才问我该不该，我就把你的角拴在树上，让你哪儿也去不了。”

　　马蒂斯缩了缩脖子，眼睛却弯了起来。

　　他顶着刚被敲出来的小包，又悄悄往沈洛肩边靠了靠。这一次，沈洛没有伸手推他。

　　短暂的温情只维持了几息。

　　沈洛低头看见信上那行“人类担保人”，脑子里的弦重新绷紧。

　　“你接受自己是兽人，我当然没意见。”他指着马蒂斯，“但能不能等办完登记再彻底接受？”

　　“你现在顶着羊角跑去骑士团，康拉德第一件事就是宣布担保身份无效，第二件事就是追究晨星商团隐瞒种族。后面还有资料不实、身份造假、重新评估。”

　　沈洛越想脸色越难看。

　　“到时候问不完的话，填不完的表，说不定还附赠一张牢房体验券。”

　　马蒂斯心虚地缩了缩脖子。

　　“可是，我已经跟爷爷说不用再做新眼镜了。而且现在这样，也不能立刻把角收回去吧？”

　　沈洛沉默了。

　　很好。

　　当兽人是一时痛快，完全忘了他这个“危险异族”还要靠一名人类陪着登记。

　　“眼镜已经做好了。”

　　马爷爷适时开口，从怀里摸出一只巴掌大的木盒。

　　盒盖打开，深色绒布上安静躺着一副眼熟的魔法眼镜。夸张的漩涡纹，熟悉的镜框，与马蒂斯原来那副几乎一模一样。

　　沈洛眼睛立刻亮了。

　　“这么快？”

　　“矮人工匠那边加急做的。”马爷爷笑道，“能这么快拿到，说到底还是多亏你们。”

　　过去晨星商团与矮人村虽然留着一点老交情，实际也只是维持最基本的魔法灯芯交易。像这种需要专门定制，还牵涉身份伪装的魔法物品，矮人工匠从来不愿轻易接手。

　　若是从前，旧眼镜一坏，就算马爷爷亲自上门磨破嘴皮，对方多半也懒得再做第二副。

　　“这趟虽然没能带回凝声髓，倒也不算什么都没得到。”老人看向沈洛，“村里的工匠对晨星商团改观不少，也愿意以后开放更多货品。马蒂斯能有这样的变化，更是比任何一桩生意都重要。”

　　“以前他们愿意继续卖灯芯，主要还是看旧交情。”马爷爷说，“我每次去谈别的货，人家不是装没听见，就是把价格开得让我自己知难而退。商团在外人眼里风光过，在那群老顽固面前却没什么面子。”

　　老人说着，自己也有些无奈。

　　“这回不一样。他们主动让人送了货品目录，还答应以后有新东西先通知我们。眼镜送来时，那位工匠嘴上仍不客气，却没收加急的钱。”

　　沈洛挑了挑眉。

　　对于那群脾气比炉石还硬的矮人来说，不收钱大概已经算相当直白的示好了。

　　马蒂斯昏睡了三天，对后面发生的事完全不知情，只能茫然地看看爷爷，又看看沈洛。

　　沈洛懒得从头解释，朝三个孩子扬了扬下巴。

　　“你们告诉这个睡得什么都不知道的大哥哥。”

　　“好！”

　　阿贝第一个放下勺子。

　　“老铜锤爷爷特别喜欢我们，还说要教我们做木头！有木头小鸟、好多灯，还有好多矮人叔叔伯伯都来听我们说话。”

　　“老铜锤先生还把自己做的小鸟送给阿贝了。”阿兹补充，“阿贝一开始不敢拿，他就塞进阿贝口袋里。过了一会儿忘记已经送过，又拿来第二只。”

　　阿贝立刻从椅子上跳下来，跑去把装木鸟的小袋子抱过来。里面果然一大一小放着两只，翅膀和尾羽都能活动。

　　“阿贝想还一只，可老铜锤爷爷说，送出去的东西不能再拿回去。”

　　“他说完以后，又问了一遍这是谁做的。”阿兹道。

　　沈洛没忍住笑了一声。

　　那老头清醒时手艺和眼力都不差，糊涂起来却连自己的作品都认不出。也难怪一听见能保存声音的回音榆，态度便从嫌弃变成了追问。

　　小姑娘激动起来便颠三倒四，阿兹只好在旁边接过话头。

　　“阿贝跟老铜锤先生说了，我们以前是怎么遇见妈妈的。也说了晨星商团的爷爷和马蒂斯哥哥明明知道我们是兽人，还是愿意让我们留下。”

　　三个孩子说的并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不过是有人给了他们一顿饭，带他们离开诺顿谷地，让他们在商团里有床可睡。可对于曾经连多拿一块面包都要害怕的孩子来说，这些琐碎的事已经足够成为讲很多遍也不会腻的故事。

　　矮人们最初大概只是被阿贝的大嗓门吸引，后来却一个个停下手里的活，围到老铜锤的屋外。没人打断，也没人再用看累赘的眼神打量三个兽人孩子。

　　“只是老铜锤先生记性不太好，总会过一会儿就忘记，再让我们从头讲一遍。”

　　沈洛嘴角抽了抽。

　　这确实非常符合那个老头的精神状态。

　　阿贝却一点也不嫌重复。

　　“妈妈救我们的故事，讲几百遍都不会腻！后来屋子里的矮人越来越多，大家现在都知道，妈妈是全天下最好的妈妈。”

　　她骄傲地挺起胸口，嘴边还沾着一粒麦粥。

　　沈洛默默移开视线。

　　被一群矮人知道自己是“全天下最好的妈妈”，这个名声怎么想都很奇怪。

　　“阿莉也讲了。”阿贝伸手指向旁边，“讲那个管事阿姨的故事。”

　　突然被点名，阿莉握着勺子的手一顿。见所有人都看过来，她的耳尖很快红了，却还是小声说道：“我只是觉得，妈妈做得很好。”

　　“妈妈一开始是想帮商团赚钱，可后来也不只是为了钱。他是真的想让那位阿姨再听见女儿的声音，也想让其他人留下自己最想记住的声音。”

　　阿莉垂下眼，慢慢把老铜锤的反应说了出来。

　　“他听完以后沉默了很久，说自己也想再听一听儿子的声音。可是他的儿子已经离开村子几十年，一直没有回来。”

　　桌边安静下来。

　　沈洛想起矮人村里那些被擦拭得干干净净的旧工具，还有老铜锤时而清醒、时而混乱的眼睛。

　　回音榆记录下的声音，对还在的人来说，从来不只是一门能不能赚钱的生意。

　　有些回音，是一个人穷尽余生也等不到第二次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