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4章 你怎么不当人了？

　　马爷爷出现在门口时，手里还端着一只木托盘。

　　老人先看了看坐在旁边围观的三个孩子，又看向地上纠缠成一团的两个人。

　　沈洛骑在马蒂斯背上，一手扣着他的手腕，另一只手还捏着他发红的脸。马蒂斯眼泪汪汪地趴在地板上，嘴上却依旧一副死不改口的犟样。

　　马爷爷的表情微妙地停顿了一瞬，随即若无其事地移开目光。

　　“孩子们，来吃饭了。热麦粥刚盛出来，再不吃就要凉了。”

　　他说完，又像刚想起房间里还有两个大人。

　　“你们也别闹了。知道现在感情好，正甜蜜着呢，好歹注意点场合，孩子们还在。”

　　沈洛整个人僵住。

　　他缓缓转过头，难以置信地看向门口那个笑得满脸慈祥的老人。

　　不是，马爷爷，您又懂什么了？

　　这屋里唯一一个靠谱的成年人怎么也叛变了？

　　马爷爷像是没看见他满脸的问号，十分自然地换了话题。

　　“刚才银翼骑士团送了信来。之前约好的期限已经过了，这几天马蒂斯昏迷，你们去不了，那边也没追究。现在人既然醒了，正好把身份登记的手续办齐。”

　　老人看了一眼三个孩子。

　　“登记完成以后，你们在城里就有正式记录，今后出去走动也能少些麻烦。至少，不是什么人都敢随便欺负。”

　　说完，他把托盘放到门边的小几上，拄着拐杖慢悠悠地离开了，仿佛那句“正甜蜜着呢”真的只是顺口一提。

　　房间里安静了片刻。

　　沈洛还压在马蒂斯背上，脸上的愤怒却已经变成了茫然。

　　毁灭吧。

　　这个世界连马爷爷都靠不住了。

　　没过多久，几个人围坐在餐桌边，表面上已经恢复正常。

　　马蒂斯低头喝着粥，时不时摸摸脑袋上新敲出来的小包。沈洛则面无表情地往嘴里塞东西，努力忽略老人偶尔看过来的慈祥目光。

　　阿贝还沉浸在刚才那场追逐里，拿着勺子比划沈洛是怎么从床上“飞”下来的。阿兹不时纠正她，说那不是飞，只是跳得很远。阿莉坐在两人中间，一边安静喝粥，一边偷偷看马蒂斯脸上的红印。

　　马蒂斯每被看一眼，坐姿就端正一点，到最后腰背挺得笔直，仿佛这样便能证明自己刚才一点也不丢人。

　　开饭前，他已经专门解释过一遍。

　　他和马蒂斯不是那种关系，刚才也只是在收拾一个敢对孩子胡说八道的造谣者。

　　马爷爷听得很配合，一边点头一边说“知道了，是爷爷误会”。态度诚恳得挑不出错，可那双单片眼镜后的眼睛怎么看都写着“年轻人脸皮薄，我不拆穿”。

　　沈洛解释到最后，自己先放弃了。

　　算了，嘴长在别人身上。只要马蒂斯以后别再当着三个孩子的面瞎说，其他人爱怎么想就怎么想吧。

　　他把注意力转向桌边摊开的信纸。

　　信来自银翼骑士团，末尾署着康拉德·冯·格里姆的名字。花体字写得端正利落，和本人那副冷硬刻板的模样十分相配。

　　信的内容也没有半句废话。

　　此前约定的三日期限已经过去，沈洛未按要求前往骑士团完成异族身份报备。考虑到担保人马蒂斯处于昏迷状态，骑士团同意宽限；但只要马蒂斯苏醒，沈洛便必须在“人类担保人”的陪同下，第一时间完成危险性评定与身份登记，不得继续拖延。

　　康拉德没有写继续拖延会有什么后果。

　　沈洛反而看得后颈发凉。

　　以那位团长把规章刻进骨头缝里的性格，没写出来的部分才最吓人。真要继续装死，说不定哪天晨星商团的大门一开，一群银翼骑士鱼贯而入，直接把他这个“危险异族”打包带走。

　　沈洛脑子里甚至已经有了画面。

　　康拉德站在商团门口，冷着那张能冻死人的脸，只说一句“带走”。两名骑士一左一右架住他，剩下的人当场清点三个孩子和担保人，顺便把晨星商团近几年的身份资料全搬回去复查。

　　不行，太晦气了。

　　沈洛赶紧把这幅画面甩出脑海。

　　去就去吧。

　　他本来没打算赖账，只是这几天事情一桩接着一桩，先去矮人村，又被回音榆吞进地下，谁还有空惦记一份登记表。

　　更何况，他现在确实需要见康拉德。

　　沈洛下意识把手搭在腹部。

　　从外表看，这具兽人身体已经恢复正常，除了睡得太久、脸色仍有些苍白，再看不出别的问题。可霍连从马蒂斯身上转移出来的黑潮，如今全压在他体内那个核心里。

　　醒来以后，沈洛已经感受过一次那东西的存在。

　　不是尖锐的疼，更像有一团沉重而冰冷的液体积在腹腔深处。呼吸稍重，便会有细密的刺痛顺着肋骨往外扩散。刚才被马蒂斯扑倒时，那团东西更是猛地翻了一下，疼得他眼前发黑，只是屋里太乱，没人发现他那一瞬间的僵硬。

　　现在安静坐着，感觉又淡了下去。

　　从黑潮被转入身体，已经过去三天。

　　这三天，他几乎没有合眼，大部分时间都守在马蒂斯床边，直到对方醒来才被劝去休息。他也始终没有告诉任何人真相。

　　霍连没有给出准确答案。或许很快，或许还能撑一阵。沈洛熬过了最危险的当天，不代表体内的黑潮就此安分下来；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他不想把希望全押在霍连一句判断上。

　　银翼骑士团与圣殿长期合作，手里或许有压制黑潮、延缓侵蚀的办法。就算无法彻底解决，能多争取一天也是好的。他手里的烂摊子太多，三个孩子、晨星商团、马蒂斯，还有一些必须亲自确认的事情，怎么也不是三四天就能轻易安排完。

　　问题是，现在的沈洛已经不是洛伦兹伯爵。

　　在康拉德眼里，他大概只是一个突然出现、来历不明，还带着三个兽人孩子的可疑分子。想用这种身份打听骑士团和圣殿掌握的资源，难度不比让赛勒斯蒂安笑眯眯地夸他可爱低多少。

　　光想想都起鸡皮疙瘩。

　　不过再难也得试。

　　总不能因为希望不大，就干脆坐着等死。

　　“沈洛先生，你就吃这么一点吗？”

　　马蒂斯注意到他摸肚子的动作，立刻把自己刚挨过打的事忘了。

　　“这几天你一直没好好睡，吃得又少，身体肯定撑不住。应该多吃点肉和鸡蛋，要是有奶也多喝一点。爷爷之前好像收了一批——”

　　那颗热烘烘的卷毛脑袋说着便往他这边靠。

　　沈洛抬起手，一掌抵住马蒂斯的脸，把人推了回去。

　　“先管好你自己。”

　　“我只是担心你……”

　　“真担心我，就赶紧把自己收拾利索。”沈洛抖了抖信纸，“等会儿去银翼骑士团。”

　　“骑士团？”

　　“康拉德亲自来信催了。之前的期限虽然因为你昏迷宽限了几天，现在也该把手续办完。”

　　马蒂斯这才恍然想起还有登记这回事。

　　“对了，我原本还答应要陪沈洛先生一起去。”他想起得十分完整，“还要证明你受晨星商团雇用，平时没有随便袭击别人，也不会因为肚子饿就咬路人。”

　　沈洛听得眉头一跳。

　　“最后一条是谁加的？”

　　“上次表格里有类似的问题。”马蒂斯认真回忆，“问异族是否存在捕食人类的习惯。”

　　“我看康拉德才像会把违规人员生吞活剥的那个。”

　　话虽如此，沈洛也知道这些问题不是完全没有来由。城里对异族缺乏了解，骑士团便用最简单粗暴的方式评估危险。落在纸上的每一项看着冒犯，却可能直接决定一个异族能否在城中自由活动。

　　沈洛正想嘲笑他记性差，目光却无意间扫过那对露在卷发外的小羊角。

　　没有眼镜，没有伪装，连十字羊瞳都坦坦荡荡地露着。

　　他低头看了一眼信，又重新看向马蒂斯，忽然意识到一个非常严重的问题。

　　“信上说，幼年异族不在这次危险评定范围，三个孩子不用去。”沈洛慢慢说道，“而我这个来历不明的危险分子，需要由人类雇主陪同。”

　　马蒂斯点点头，还没发现哪里不对。

　　沈洛眯起眼，从他的羊角一路看到那双毫无遮掩的羊瞳。

　　“那么请问，我们这位人类雇主，现在是什么情况？”

　　马蒂斯脸上的表情一点点僵住。

　　“眼镜不戴了，角也不藏了。去森林里转了一圈，回来直接连物种都不装了？”

　　沈洛用勺子点了点他。

　　“你放飞自我之前，是不是忘了自己还得给我做人类担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