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1章 是沈洛带来的改变

　　马蒂斯睁开眼时，最先看见的是阿兹的脸。

　　小男孩原本正趴在床边，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四目相对的瞬间，阿兹一下站直身体，转头朝门外喊道：“马蒂斯哥哥醒了！”

　　话音刚落，一道小小的身影便从旁边扑了过来。

　　“马蒂斯哥哥！”

　　阿贝一头扎进他怀里，抱着他的腰便不肯松手。

　　“你睡了好久好久，爷爷说都三天了！阿贝还以为你要一直睡下去，再也不理我们了。”

　　小姑娘越说越委屈，眼圈迅速红了。马蒂斯刚醒，脑袋还昏沉得厉害，只能慢慢抬起手，先揉了揉阿贝的头发，又碰了碰守在旁边的阿兹。

　　掌心里的温度让他终于有了一点平安回来的实感。

　　紧接着，迷雾森林里的记忆也跟着涌了回来。

　　马蒂斯脸色微变，手掌立刻摸向头顶。

　　羊角还在，却已经不是昏迷前那对沉重得吓人的巨大盘角。熟悉的小角藏在卷发里，只露出一小段弯曲的尖端，像他从前戴上魔法眼镜时那样。

　　他又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皮肤恢复了原本的颜色，那层几乎蔓延全身的灰黑已经消失，指尖也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沈洛先生呢？”

　　马蒂斯猛地抬头。

　　这里是他在晨星商团的房间，床铺、木柜和墙边堆着的货箱都没有变。阿兹、阿贝在床边，阿莉正端着一只水盆从外面进来，唯独不见沈洛。

　　他记得自己最后已经困得睁不开眼，是沈洛一直扶着他往森林外走。再往后的事，却像被人用刀齐齐切掉，只剩一片空白。

　　“沈洛先生怎么样了？他是不是又——”

　　马蒂斯急着坐起来，身体才撑到一半，眼前便猛地发黑。

　　“别乱动。”

　　马爷爷拄着拐杖走进来，把他重新按回枕头上。

　　“沈洛没事，只是累坏了。你昏睡这三天，他一直守在旁边，说什么都不肯走。刚才还是阿莉好说歹说，才把人劝去隔壁休息。”

　　马蒂斯怔了怔，下意识看向阿莉。

　　小姑娘把水盆放到桌上，小声说道：“妈妈一直不睡。我说，马蒂斯哥哥醒过来要是看见妈妈也病倒了，一定会很难过，他才肯去躺一会儿。”

　　“所以先别去吵他。”马爷爷说，“让他好好睡一觉。”

　　马蒂斯这才慢慢躺回去。

　　他握着被角，心里又酸又胀。沈洛真的没有抛下他，不仅把他从森林里带了回来，还守到确认他不会出事才肯离开。

　　那个保证，原来不是为了让他暂时安心才说的。

　　“这不怪沈洛先生。”马蒂斯低声说，“是我自己愿意去的。如果我不碰那截树根，我们两个可能都出不来。”

　　他说着，忽然想起昏迷前自己问过的那些话，耳根顿时有点发热。

　　他好像又哭了，还抓着沈洛不肯放，最后甚至问对方会不会出现在梦里。

　　至于更早以前说过的那些喜欢……

　　马蒂斯默默把被子往上拉了一点，试图遮住越来越烫的脸。

　　“怎么刚醒又往被子里钻？”马爷爷不明所以，“哪里不舒服？”

　　“没有。”

　　马蒂斯飞快否认。

　　马爷爷看了他两眼，倒也没追问，只伸手摸了摸孙子睡乱的卷发。掌心碰到那对小羊角时，老人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森林里发生的事，沈洛断断续续跟我说过一些。你能恢复得这么快，实在是运气好。”

　　“那颗黑球呢？”

　　“已经彻底融掉了。”马爷爷轻轻叹了口气，“不过看你现在的样子，往后大概也不需要再靠它压制力量。”

　　马蒂斯心里仍有许多疑问，却注意到老人从怀里取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颗掌心大小的种子，外壳呈温润的木色，表面布满细密纹路。乍看像一圈圈年轮，盯久了，又仿佛还在极缓慢地变化。

　　“回音榆已经全部枯死了。”马爷爷把种子放到他手里，“听沈洛说，这是那个叫霍连的人从残骸里勉强凝出来的。他休息前特意交给我，让我等你醒了再给你。”

　　“霍连……”

　　马蒂斯对这个名字没有印象。

　　“具体怎么回事，我也说不清楚。”马爷爷道，“沈洛当时脸色差得厉害，我没顾得上细问。只知道这颗种子未必能发芽，就算活下来，也不一定还拥有记录声音的能力。”

　　老人拍了拍他的手背。

　　“可毕竟是你们拼了命才带回来的东西，等能下床了，就由你亲手种进后院吧。”

　　马蒂斯小心拢起手指。

　　种子微微发暖，重量却轻得几乎感觉不到。他仍捧得格外谨慎，仿佛稍一用力，就会把整片森林最后留下的东西碰碎。

　　“要是真能长大，等到可以取树汁、制作凝声髓，恐怕得很多年。”马爷爷笑了笑，“我这把老骨头，也不知道能不能看见。”

　　“当然能。”马蒂斯立刻说道，“爷爷要活很久。等它长大了，我们还可以继续做那门生意。”

　　“好，好。”老人没有和他争，只顺着应了两声。

　　说完种子，马爷爷又提起已经托矮人工匠加急制作的新眼镜。在新眼镜送来以前，马蒂斯最好留在商团，不要让外人看见羊角和眼睛。

　　这些话，马蒂斯从小听到大。

　　藏好羊角，戴好眼镜，不要暴露身份，也不要给商团惹麻烦。马爷爷总会提前替他准备好最安全的办法，而他只要照做，就能继续以一个普通人类的身份生活。

　　过去每次弄坏眼镜，马蒂斯都会不安得睡不着，直到新的伪装重新架到鼻梁上，才敢走出房门。

　　可这一次，手指碰到藏在发间的小角时，他竟没有那种急着把它藏起来的冲动。

　　“不了，爷爷。”

　　马爷爷一愣。

　　“什么？”

　　“我觉得，以后不戴眼镜也可以。”

　　这句话出口时，马蒂斯自己都觉得陌生。他抬头看向老人，紧张得手心有些出汗，却没有改口。

　　“我的角和眼睛本来就是这样的。一直藏着，好像也不会真的把我变成人类。”

　　屋里安静下来。

　　马爷爷握着拐杖，许久没有说话。那张苍老的脸上先是错愕，随后便只剩担忧。

　　马蒂斯知道爷爷在怕什么。

　　这个世界不会因为他终于接受自己，便立刻变得友善。兽人身份会带来麻烦，可能影响商团，也可能让他遭遇从前一直躲避的恶意。

　　可他也终于明白，眼镜能够挡住别人的视线，却没办法让藏在镜片后面的自己消失。为了安全把一切都藏起来，最后最先相信“真正的我不该出现”的人，反而成了他自己。

　　“妈妈是兽人。”

　　阿贝忽然掰着手指数了起来。

　　“阿兹是兽人，阿贝是兽人，阿莉也是兽人。马蒂斯哥哥也是！”

　　她说得坦坦荡荡，像是在数屋里一共有几个人。

　　马蒂斯怔了一下，随即笑起来。

　　“对，我们都是兽人。”

　　“而且沈洛先生还是特别厉害的兽人！”他说到这里，声音也轻快起来，“能一脚把坏人踹飞的那种。”

　　“妈妈超级厉害！”阿贝立刻举起手。

　　阿兹在旁边认真点头，阿莉也抿着嘴笑了。

　　马蒂斯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又摸了摸羊角。那些曾经让他恨不得从身上剜掉的特征，好像真的没那么可怕了。

　　“所以，当兽人也没什么不好吧？”

　　马爷爷望着他，眼眶慢慢红了。

　　“这些年，我总让你藏好一点。”老人过了很久才开口，“我怕哪天自己不在了，你顶着这个身份，会被人欺负，也守不住商团。”

　　“我只想着让你安全，却没想过，你会不会因此觉得真正的自己见不得人。”

　　马蒂斯张了张嘴。

　　“爷爷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马爷爷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也知道，你迟早得自己走出去。眼镜能替你挡一阵，替不了一辈子。”

　　老人抬起手，像小时候一样揉了揉他的头发。这一次，那只布满皱纹和老茧的手没有避开羊角，而是在上面轻轻碰了碰。

　　“是兽人，也挺好的。”

　　马蒂斯看着他，眼睛一点点亮了起来。

　　马爷爷笑了笑，又朝隔壁房间的方向看了一眼。

　　“等沈洛睡醒，你自己去跟他说吧。”

　　“他为了把你这个胆小鬼从壳里拖出来，可没少费力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