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2章 哎呀马蒂斯你沉不沉！

　　沈洛一觉醒来，意识还没彻底归位，便被四道人影扑了个结结实实。

　　三个孩子个头小，压在被子上顶多让人翻不了身。马蒂斯却比他还要高壮一圈，也不知道哪来的自信，居然跟着阿兹他们一起往床上扑。

　　沈洛胸口骤然一窒，险些被当场送走。

　　“哎呀你！马蒂斯，给我起来！”

　　他气若游丝地推了推那颗埋在自己颈边的卷毛脑袋。

　　“知不知道自己多沉？你是来看我醒没醒，还是准备直接把我压死？”

　　沈洛这几天本就累狠了，才刚睡醒，手脚还是软的，那点力气落在马蒂斯肩上基本等于挠痒。人没推动，反倒让那头卷发在他颈窝里蹭了好几下。

　　马蒂斯后知后觉地发现他呼吸不畅，赶紧松开手，老老实实挪到床沿坐好。

　　可人是退开了，眼睛仍和三个孩子一样黏在沈洛身上。

　　四双眼睛齐刷刷望着他，亮得像在看一块刚出炉、还刷满蜂蜜的热面包。

　　阿贝的高兴全写在脸上，尾巴在身后晃个不停；阿兹明显克制得多，眼睛却同样没有移开。阿莉像是想靠近，又怕碰疼他，只小心坐在最外侧。

　　至于马蒂斯，脸上那几个字最清楚。

　　沈洛先生真的醒了。

　　活的，会说话，还能骂他。

　　沈洛甚至怀疑，自己要是再不伸手摸一下，这四个人能保持同一个姿势盯到中午。

　　沈洛被看了几秒，彻底没了脾气。

　　“行了，我又没死。”

　　他先揉了揉阿兹的头，再摸摸阿贝和阿莉。阿莉已经主动把脑袋往他掌心下凑了一点，乖得沈洛心都软了。

　　阿兹大概还记得他需要休息，被揉过脑袋以后便主动往后退了退，又拉住还想继续往被子上爬的阿贝。阿贝嘴上答应得很快，手却还抓着沈洛的袖口，只肯从扑在他身上改成趴在床边。

　　阿莉安静得多。她把叠好的湿布巾放到矮柜上，又摸了摸水杯，确认里面还是温的，才重新坐回床边。

　　沈洛看着三个孩子忙前忙后，忽然觉得自己这一觉睡得待遇相当不错。除了睁眼时险些被第四个探病者直接压死，其他地方都挑不出毛病。

　　只剩马蒂斯还坐在旁边眼巴巴地等。

　　沈洛原本想装作没看见，最后还是认命地伸出手，在那头蓬松的卷发上胡乱揉了一把。

　　“你多大个人了，还跟孩子抢这个，害不害臊？”

　　嘴上嫌弃，手却没有立刻拿开。

　　指尖碰到发间那对重新变小的羊角，温热而坚硬。沈洛动作微微一顿，心里那根悬了几天的弦才算真正松下来。

　　无论霍连说过什么，至少眼前的马蒂斯已经恢复了。

　　会哭，会黏人，还越来越不懂得害臊，和以前那个把所有情绪藏得严严实实的家伙相比，确实像是越活越回去了。

　　但沈洛很清楚，所谓“越活越回去”，不过是以前不敢露出来的那部分终于敢见人了。

　　马蒂斯小时候也会因为害怕哭，会在分别后难过，只是后来学会了把所有不讨人喜欢的情绪都藏起来。剩下那个爱笑、话多、永远愿意帮忙的马蒂斯看着很好相处，却像一件专门摆给别人看的商品，什么都齐全，唯独没有他自己。

　　现在这只羊会当面说害怕，会理直气壮地要一个保证，还敢和孩子一起讨摸头。麻烦是麻烦了点，却比原来那个随时都能把自己从身体里赶出去的人省心得多。

　　可这样的马蒂斯，至少是真正活着的。

　　“妈妈，你休息好了吗？”阿兹仰着脸问，“身体还难受吗？”

　　“好多了。”

　　“我有照顾妈妈。”阿莉小声说道，“给妈妈盖了被子，还擦了汗。”

　　沈洛愣了一下。

　　刚才那一觉里，他虽然睡得昏沉，半梦半醒时却能感觉到有人替自己掖过被角，也有人拿湿布巾擦掉额头上的冷汗。原来都是阿莉。

　　“我们阿莉真厉害。”

　　沈洛又揉了揉她的头，小姑娘的耳尖立刻红了。

　　“我醒过来以后发现沈洛先生不在，也吓了一跳。”马蒂斯在旁边接话，“我还以为你是不是又出事了，或者突然不见——”

　　他说到一半，像是意识到这话不吉利，赶紧停住。

　　“幸好你没事。咱们都平平安安回来了。”

　　“你醒来以后就想下床找妈妈。”阿兹在旁边揭穿他，“爷爷把你按回去两次。”

　　阿贝立刻接上：“第三次是阿兹按的！”

　　马蒂斯有些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子。

　　“我那时候不知道沈洛先生就在隔壁。爷爷只说他没事，可我又没有亲眼看见……”

　　“所以你就准备拖着刚醒的身体，把商团每个房间都翻一遍？”沈洛问。

　　“也不用每个。”马蒂斯认真解释，“可以先问人，找不到再一个个看。仓库和厨房那么远，应该最后再去。”

　　沈洛听得额角直跳。

　　这家伙甚至已经排好了搜索顺序。

　　马蒂斯笑得格外灿烂。那双没有镜片遮挡的十字羊瞳也跟着弯起来，里面已经看不见过去那种为了证明自己没事而硬撑出来的活泼。

　　沈洛看着围在床边的四个人，莫名觉得肩膀又沉了一截。

　　以前阿兹会主动帮他照顾两个妹妹，阿莉会默默留意所有人的需要，阿贝则负责把屋里弄得永远安静不下来。三个孩子虽然依赖他，好歹还知道彼此照应。

　　新添的这个却很难说。

　　明明是个可以扛着两箱货跑半条街的成年人，遇到沈洛以后，生活自理能力仿佛跟着年龄一起倒退。除了能赚钱、会算账，剩下的地方甚至不一定比阿兹省心。

　　以前是三个孩子，现在凭空多出一个体型严重超标的。

　　很好。

　　四个嗷嗷待哺的娃，全等着他操心。

　　偏偏他明知道自己未必还能安稳多久，看着这四张终于放松下来的脸，还是说不出一句让他们离远点的话。

　　霍连没说他究竟还能撑多久，只说过一句“你可能撑不过今天”。这话像一根细刺扎在脑子里，沈洛只要稍微安静下来，便能感觉到它的存在。可眼前没有人知道，马蒂斯还在庆幸大家都平安回来，三个孩子也只当他是累狠了。

　　至少现在，他不想破坏这份高兴。

　　“你还是先担心自己吧。”沈洛瞥了马蒂斯一眼，“从我醒过来开始，你那俩眼珠子就没挪开过。老看我干什么，我脸上有钱？”

　　“没有。”

　　马蒂斯老实摇头，又继续盯着他看。

　　“还看？”

　　“我就是有点不敢相信。”

　　马蒂斯脸上的笑慢慢淡了一些。

　　“那时候，我真觉得身体快炸开了。好多东西一直往里面冲，脑袋也特别乱。后来就只剩下困，像掉进一大团黑色的棉花里，周围什么都没有，怎么爬也爬不出来。”

　　“你在里面看见什么了？”沈洛问。

　　“什么都没有，也听不见声音。”马蒂斯想了想，“我好像知道外面有人，可分不清是谁。后来有一阵，忽然觉得特别轻，压在身上的东西全没了，再之后就醒过来了。”

　　沈洛心里微沉。

　　那阵“特别轻”，大概正是霍连把黑潮转移到他身上的时候。马蒂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没必要现在知道。

　　“想不起来就别硬想。”沈洛移开话题，“你脑子能正常醒过来已经不容易，再想坏了我可不负责修。”

　　马蒂斯安静了一会儿，又重新望向沈洛。

　　“但没想到，我还是醒了。沈洛先生也还在。”

　　沈洛原本想笑他怎么又看，却被那双眼睛里的情绪堵了回去。

　　那不是单纯的劫后余生。里面有感谢、有依赖，还有某种沈洛不太想深究的黏糊东西，直白得几乎没有任何遮掩。

　　甚至带着一点虔诚的崇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