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0章 再给我一点时间吧

　　霍连没有重复。

　　沈洛也不需要他重复。

　　他背着马蒂斯走了这么久，手臂早已酸得发抖，此刻却仍死死托着人，不肯放松半分。

　　“我问你，难道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

　　“他是为了救我才变成这样的。你既然创造了他，就不能想办法救他吗？”

　　霍连或许不是神，也承认自己那场实验失败了。可他知道黑潮，知道季墨、江伊和马蒂斯，甚至知道沈洛从未听说过的世界线。沈洛再讨厌他那副把人当成造物的态度，也不得不承认，眼前这个人可能是现在唯一能救马蒂斯的人。

　　至于自己的来历、所谓的制作人，还有霍连为什么会变成辛尔小镇那个疯疯癫癫的旅馆老板，都可以以后再问。

　　马蒂斯等不了。

　　“我这次来，原本是想告诉你另一件事。”霍连说，“世界线正在合并，而这个世界不能同时存在两个你。”

　　沈洛皱起眉。

　　“什么意思？”

　　“你也是我创造的。”

　　林间的风仿佛停了一瞬。

　　“真正的沈洛，早就死了。”

　　沈洛看着他，脑子里一片空白。

　　这句话里的每个字都听得懂，连在一起却荒唐得让人无法理解。什么叫真正的沈洛早就死了？他明明有自己的记忆，知道自己来自哪里，也记得进入这个世界以前做过什么。

　　霍连却没有给他消化的时间。

　　“沈洛死后，我取走了他的一片灵魂碎片，瞒着其他人创造了一个与这里隔绝的温室。我本来想让你一直留在那里，远离这个世界，也远离这里发生的一切。”

　　他的目光落在沈洛脸上，终于不再像看马蒂斯时那样冷淡。

　　“可你还是回来了。第二次。”

　　沈洛胸口猛地一沉。

　　短发的季墨、那个已经被他杀死过一次的季墨，还有希丽和维尔达偶尔流露出的熟悉目光，全在这一刻从记忆里翻了出来。

　　原来那些人真的见过“他”。

　　只是他们见过的，可能并非现在这个沈洛，而是那片灵魂原本的主人。

　　“电脑里的文字也是你弄出来的？”沈洛盯着霍连，“那个不管我选什么，都把我拖进来的东西，是你？”

　　霍连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所以我以前生活的地方，就是你说的温室？”

　　沈洛的声音有些发紧。

　　“我所有的记忆，连我这个人，都是你造出来的？”

　　“你来自沈洛的灵魂碎片，并非与他毫无关系。”霍连说，“但你拥有了与他不同的经历，也已经不再只是那片碎片。”

　　这算安慰吗？

　　沈洛没觉得好受多少。

　　他既不是那个早已死去的人，却又从那个人身上延续出来。所谓真实的人生是一座被人创造的温室，连将他拖进这个鬼地方的电脑选项，也是霍连留下的入口。

　　可荒唐归荒唐，很多过去无法解释的事，偏偏都因此有了答案。

　　“沈洛死后，季墨无法承受他的死亡，将自己的记忆和一部分力量分散在世界各处。剩下的四个人也从那时起彻底分开。”

　　霍连说到这里，声音里第一次露出明显的疲惫。

　　“我想保护你，却让你一次又一次回来，让这个世界伤害你，也让季墨伤害你。是我没有保护好你。”

　　沈洛被这句道歉弄得一怔。

　　霍连垂下眼，像是在努力回想什么，最后却只摇了摇头。

　　“我曾经迷失过自己。许多事情已经无法完整记起，关于你和这个世界，我知道的也只是大概。”

　　这至少证明，霍连并不是什么全知全能的存在。

　　他刚才对于马蒂斯“无法逆转”的判断，也只是基于自己知道的那一部分，并非永远不会出错的判决。

　　沈洛刚从这句话里抓到一点希望，霍连便重新看向他。

　　“但现在，你必须离开这里。回到江伊的马戏团，回到洛伦兹的身体里，完成原本属于你的世界线。”

　　“我会带你走。”

　　“不行。”

　　沈洛拒绝得没有半点迟疑。

　　“马蒂斯还这样，我怎么走？就算你认定他没救了，我也不可能把他一个人扔在这里。”

　　他知道霍连刚才说的那些话很可能是真的。经历了这么多，沈洛早已明白，否认真相不能让它消失。可无论他来自一片灵魂碎片，还是本就属于另一个身体，都不影响他刚刚亲口作出的保证。

　　他答应马蒂斯，不会再一声不响地离开，更不会因为对方变得麻烦就把人丢掉。

　　这份承诺不是哪条世界线替他做的。

　　“我不能抛下他。”沈洛低声说，“我答应过。”

　　霍连沉默了很久，目光从马蒂斯移到沈洛身上，最后停在他的腹部。

　　“你体内已经有一个黑潮核心。”

　　沈洛一怔。

　　霍连像是在衡量某种可能，过了一会儿才继续道：“我可以把马蒂斯吸收的黑潮转移到那个核心里。只要力量离开他的身体，他就不会继续向我说的结果转变。”

　　“那就转。”

　　“先听完。”

　　霍连的语气沉了些。

　　“这具兽人身体对黑潮的耐受很低，何况你体内原本就有一个核心。接下那股力量以后，侵蚀和疼痛都会持续加重。你甚至可能痛苦地死去。”

　　沈洛脸上刚浮起的喜色僵住了。

　　“会立刻死吗？”

　　“可能会。”

　　“那能撑多久？”

　　“不清楚。取决于这具身体能承受多少。”

　　“你原本就必须结束这具身体的状态，才能回到洛伦兹体内。如果现在离开，我可以让这个过程没有痛苦。你只需要闭上眼，再醒来时，便会回到该在的位置。”

　　“但如果救马蒂斯，你要承担他体内所有黑潮。死亡来得越快，你承受的痛苦反而越少。”

　　霍连少见地皱起了眉。

　　“我不希望你承受这些。”

　　他又看了一眼昏迷的马蒂斯。

　　“况且，我创造他的目的本来就是改变因果。若最终为此消亡，也算完成了作为变量的意义。”

　　沈洛听完，反而慢慢冷静下来。

　　“所以因为他是你创造出来的，就和游戏里的NPC一样，可以为所谓的主线随时牺牲？”

　　霍连没有回答。

　　“如果你想拿这套话说服我，那你找错人了。”沈洛盯着他，“我还以为你认识以前的沈洛，多少也该了解我。”

　　霍连垂下眼，仍旧沉默。

　　沈洛无法从那张脸上看出答案，只能看出对方似乎并不意外。

　　他低头看向马蒂斯。

　　“你说这具身体本来就要结束，所以我应该选一个不疼的办法。”沈洛忽然笑了一下，“听着确实很划算。反正最后都要走，何必多受一遍罪。”

　　“可疼的是我，死的也是我现在正在用的身体。它算不算值得，我自己说了才算。”

　　霍连曾经替他决定哪里安全，把他藏进所谓的温室；现在又替马蒂斯决定一场牺牲是否值得。那些安排或许都带着保护和目的，却唯独没有问过被安排的人愿不愿意。

　　沈洛不想再照着这套逻辑走一次。

　　这只羊不久前还抱着他问了无数个“如果”，生怕自己哪一点不够好，就会被再一次留下。沈洛嫌他问题多，最后却还是一个个答了。

　　现在答案轮到他自己选。

　　“把黑潮转给我。”

　　霍连抬起眼。

　　“你可能撑不过今天。”

　　“那就想办法让我多撑一会儿。”沈洛说，“我还有事情没做完，也还有几个人不能不管。”

　　他怕疼，也不想死。真有一条两全其美的路摆在面前，他绝不会非得给自己挑最惨的那条。可现在既然只有两个选择，他至少还能决定，不拿马蒂斯的命去换一个无痛的离开。

　　霍连看了他许久，低声说道：“我就知道你会这么选。”

　　沈洛扯了扯嘴角。

　　“怎么，又是因为我那片灵魂？”

　　“不。”

　　霍连的回答很轻。

　　“因为你是沈洛。”

　　沈洛没有追问这句话指的是哪一个沈洛。

　　他只把背上的马蒂斯往上托了托，确认对方还在呼吸，才重新看向霍连。

　　“开始吧。”

　　“不过先说好，不管我最后能撑多久，都得让我自己安排。手里这一大堆烂摊子，总不能收拾到一半就扔给别人。”

　　沈洛停顿片刻，又补了一句。

　　“还有，这件事不准告诉马蒂斯。”

　　霍连没有答应，只让他把马蒂斯放平。

　　沈洛小心托住马蒂斯的后颈，让人靠在自己怀里躺好。霍连一只手按住马蒂斯胸口，另一只手扣住沈洛的手腕。

　　疼痛来得比沈洛预想中还快。

　　他还没来得及骂人，眼前便猛地一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