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8章 沈洛大人还会回来玩吗？

　　沈洛又往前走了几步，靠在他肩上的人却始终没有回应。

　　“马蒂斯？”

　　他偏过脸，发现那双十字羊瞳已经彻底闭上了。

　　马蒂斯的呼吸还在，胸口起伏却很微弱。沈洛拍了两下他的脸，没能把人叫醒，只好把他的手臂从肩上放下来，转身蹲到他面前。

　　“上来。”

　　昏迷的人当然听不见。沈洛抓住他的两条手臂绕到自己颈前，费了好大力气，才把这个比自己高壮一圈的家伙背起来。

　　马蒂斯的下巴压在他肩侧，卷发蹭得脖颈发痒，整个人沉得要命。沈洛才走出几步，膝盖便开始发酸。

　　他不得不每隔一段路便把人往上颠一颠，免得那两条长腿直接拖到地上。马蒂斯昏迷以后不会自己借力，比清醒时还要沉。盘羊角又从两边压下来，沈洛稍微偏错一点头，脸颊就会撞上坚硬的角面。

　　“你最好只是睡着了。”

　　沈洛侧过脸，听了听耳边微弱的呼吸，又用指背碰了碰马蒂斯的手。体温虽然凉，脉搏却还算平稳。

　　他这才继续向前。

　　“刚才不是还挺能说吗？一口一个沈洛先生，恨不得把我名字刻脑门上。”

　　沈洛喘着气，故意说个不停，像是只要身后的人还能听见，就不算真的失去意识。

　　“现在倒好，安静得我都不习惯了。先说清楚，等你醒了，这段路得按晨星商团最高搬运费付我，少一个铜币都不行。”

　　依旧没有回答。

　　沈洛嘴上越嫌弃，脚下反而走得越快。

　　迷雾散去后，返回的路比来时清楚许多。沿途那些被黑潮同化的树木已经枯死，地面不再突然裂开，也没有蛞蝓从暗处追上来。唯一麻烦的是马蒂斯越来越凉的体温，以及他皮肤下始终没有褪去的灰黑色。

　　沈洛不知道这种变化会不会继续，只能尽量往污染更弱的地方走。

　　穿过最后一片倒伏的怪树后，前方出现了一片熟悉的林地。

　　这里是他们最初遇见回音榆的地方。

　　与后方那些扭曲的怪树不同，这里的树干仍保留着原本的灰白颜色，枝条却已经全部垂落。最年长的回音榆早已没了声音，粗壮树干上的人脸安静凝固，像一位闭着眼睛坐了很久的老人。

　　依附它生长的年轻树木也在枯萎。

　　沈洛从它们之间走过时，偶尔还能听见几声很轻的呼唤。那些声音不再像先前那样叽叽喳喳，必须靠得很近，才能从风声里分辨出来。

　　“沈洛大人……”

　　“你要走了吗？”

　　沈洛停下脚步。

　　一棵只有手臂粗的小树低垂着枝叶，树皮上那张稚嫩的人脸已经模糊不清。它似乎很费力才认出沈洛，声音也断断续续。

　　“以后……还会回来吗？”

　　沈洛没有立刻回答。

　　这片林地赖以生存的主根已经死了。那些怪树失去黑潮会枯萎，没被同化的回音榆同样无法独自活下去。眼前这些小家伙，大概连今天都撑不过去。

　　可它们显然不知道还能不能等到那个“以后”。

　　“如果你和季墨大人和好了……”另一道虚弱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可以带他一起回来玩吗？”

　　“我们还没有听完你们的故事。”

　　“还想再听……”

　　“季墨大人后来找到你了吗？”

　　“他有没有道歉？”

　　几棵小树仍惦记着沈洛先前讲过的片段，声音一个接着一个，却再也没有力气像之前那样争抢。沈洛被问得额角一跳。

　　找到是找到了，道歉则完全没有。季墨不把他重新关回笼子里，都算双方关系取得了重大进步。

　　这些事解释起来太长，也没有必要让一群快要消失的小树在最后时刻继续替他生气。

　　沈洛胸口像被什么轻轻堵了一下。

　　他和季墨之间隔着太多东西，哪里是一句“和好”就能解决的。何况就算真有那么一天，这片林地也不会停在原处等他们。

　　但这些树只记得他们曾经来过，记得一段没有听完的故事。它们直到快要死去，想要的也不过是让那段热闹再继续一会儿。

　　“……好。”

　　沈洛还是答应了。

　　“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我带他回来。”

　　四周安静了一瞬，随后响起几声很轻的笑。

　　那棵最先叫住他的小树慢慢弯下枝条，像是想再靠近一点。枯黄的叶片从枝头飘落，其中一片正好落在马蒂斯的卷发上。

　　沈洛腾出一只手，把叶子拿了下来。

　　“沈洛大人，再见。”

　　“再见……”

　　声音一声比一声轻。最后一个字散进风里时，周围的树皮也开始碎裂。那些年轻的人脸随着裂纹剥落，枝干从内向外化成灰白粉末，被林间的风一点点卷走。

　　有几棵小树在彻底碎开以前，树皮上的嘴角似乎还保持着向上的弧度。沈洛不知道那算不算笑，也不知道它们究竟有没有听懂自己那句近乎无法兑现的承诺。

　　他只能站在原地，看着曾经围在身边说个不停的回音一点点归于寂静。

　　这里没有尸体，也没有能替它们留作纪念的东西。最后一片枯叶落到地上，很快便和树干一起碎成灰。仿佛只要风再大一点，这片林地便会被擦得干干净净，从未有过会说话、会记住遥远声音的生命。

　　沈洛忽然有些后悔，刚才没有再多听它们说几句。

　　可他背上还有一个等着救的人，不能继续停留。

　　沈洛站了片刻，直到再也听不见任何回音，才重新托稳背上的马蒂斯。

　　“走了。”

　　他不知道这句话是说给谁听的。

　　就在他准备离开时，身后忽然有人叫了一声。

　　“沈洛。”

　　声音很平静，也很清楚。

　　不是回音榆那种稚嫩的嗓音，更不是从遥远过去里留下的某段重复。那是一个成年男人的声音，就在离他不远的地方。

　　更重要的是，对方叫的是“沈洛”。

　　不是沈洛大人，也不是沈洛先生。

　　沈洛背脊一紧，立刻转身。

　　一个留着杂乱胡须的男人不知何时站在了枯树之间。

　　他穿着陈旧的深色衣服，头发也没怎么打理，模样看起来十分落魄。可与这身打扮不同，那双眼睛清明、平静，正隔着几步距离看着沈洛。

　　四周没有脚印，也没有被踩断的枯枝。

　　沈洛刚才一路都在留意马蒂斯的情况，却也不至于连一个成年男人靠近都毫无察觉。对方仿佛不是从林外走来的，而是在回音榆彻底消散以后，直接从空下来的位置里出现。

　　沈洛第一眼只觉得面熟。

　　等视线落到男人眉眼间，他脑子里忽然闪过一间光线昏暗的旅馆、一张堆满杂物的柜台，以及一个整日疯疯癫癫、不知道在念叨什么的老板。

　　辛尔小镇。

　　当初他和皮埃尔追查村庄邪教时，曾在那家旅馆里住过。眼前这个男人，就是那位连一句完整话都说不清楚的老板。

　　那时的旅馆老板总缩在柜台后，目光涣散，嘴里翻来覆去念着无人能懂的句子。沈洛问十句，对方也未必答得上一句。如今除了同一张胡子拉碴的脸，再找不出半点相似之处。

　　可他现在看上去一点也不疯。

　　“你是谁？”

　　沈洛没有放下马蒂斯，只侧过身体，将背上的人挡住一些。

　　男人的目光越过他的肩膀，在马蒂斯身上停了片刻。那张脸上没有惊讶，仿佛对盘羊角、黑色皮肤和昏迷中的马蒂斯早有预料。

　　随后，他重新看向沈洛。

　　那目光太熟悉了。

　　不是认出一个曾经住过店的客人，更像隔着很长的时间，终于确认某个等了很久的人站在这里。

　　沈洛心里的警惕更重。

　　“你怎么会在这里？”

　　男人没有回答，只平静地叫了他第二次。

　　“沈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