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7章 我会在梦里见到你吗？

　　头顶忽然传来一阵凄厉的尖叫。

　　那声音穿透厚重的胃袋，尖锐得像无数张嘴同时贴在耳边嘶吼。紧接着，四周的泥土与黏液剧烈震动起来，脚下那截黑色树根疯狂扭曲，连带整个地下空间都在摇晃。

　　“沈洛——你到底对我们做了什么？！”

　　“沈洛！”

　　怪树们一声接一声地喊着他的名字，声音里除了愤怒，还有掩饰不住的恐惧。

　　沈洛抬头看去。

　　覆盖在上方的黑色物质被数根藤蔓从外面强行撕开，露出一道狭长裂缝。天已经蒙蒙亮了，微弱的晨光从缝隙间漏下来，在昏暗的胃袋里划出一片灰白。

　　上方那些怪树显然也受到了影响。

　　从裂缝里垂下的藤蔓正在迅速干瘪，原本油亮的黑色表皮失去光泽，末端还没碰到沈洛，便已经像腐朽多年的枯枝一样寸寸断裂。

　　马蒂斯吸走的并不只是这一截树根里的黑潮。

　　它与整片被污染的林地连在一起。树根一旦被撬开缺口，维持怪树、蛞蝓和地下胃袋的力量便都在顺着同一条通道流失。

　　“你不该这么做！”怪树的声音从上方压下来，“我们只是想活着！”

　　“那你倒是说说，我该怎么做？”沈洛一边扶住马蒂斯，一边冲着裂缝骂回去，“老老实实坐在你们肚子里，等着被消化成养料？”

　　“你们想活，我们就活该去死？少拿这种话压我！”

　　他话音刚落，一根粗壮的藤蔓便从裂缝间猛地刺下。沈洛还没来得及躲，藤蔓表面的黑色已经迅速褪去，尖端在半空中僵了一瞬，随后“咔嚓”断开，擦着他的肩膀砸在地上。

　　更多藤蔓紧跟着涌进来，却无一例外地在靠近马蒂斯以后失去力量。黑潮像退去的水，从它们表面飞快抽离，剩下的枯枝很快在胃袋底部堆成一片。

　　脚下的树根也不再挣扎。

　　它彻底失去光泽，表皮干裂，内部原本还在搏动的黑色纹路一条接一条熄灭。四周的黏液随之变成浑浊的灰白色，支撑上方的肉壁开始大片塌落。

　　裂缝越来越宽。

　　沈洛终于看见了出去的路。

　　“成了！”

　　他心里一松，回头便想叫马蒂斯，却发现身旁的人仍维持着贴住树根的姿势，肩膀沉得几乎抬不起来。

　　那只原本只黑到手腕的手臂，如今连露在衣领外的皮肤都染上了灰黑。马蒂斯额头全是冷汗，呼吸又浅又急，头顶那对完整的盘羊角却大得惊人，沉沉压在凌乱的卷发间。

　　“马蒂斯？”

　　沈洛脸上的喜色瞬间消失。

　　树根干枯以后，黏住马蒂斯手掌的力量也跟着散了。他才刚把手收回来，身体便不受控制地往旁边倒。

　　沈洛赶紧接住他。

　　“你不是说自己没事吗？”

　　“刚才……确实没事。”马蒂斯靠在他身上，费力地笑了一下，“现在只是有点累。”

　　“你管这叫有点累？”

　　沈洛摸了摸他的额头，没有发热，皮肤甚至有些凉。他又去看马蒂斯的眼睛，那双十字羊瞳依旧认得人，只是眼神已经开始涣散。

　　黑潮进入身体以后究竟被放在了哪里，会不会像普通侵蚀一样逐渐破坏血肉，沈洛一样都不知道。马蒂斯现在没有发狂，没有攻击他，不代表真的平安无事。

　　更何况，那团黑色已经蔓延到了全身。

　　“先出去。”

　　沈洛把马蒂斯的一条手臂架到肩上，半扶半拖着他踩上塌落的枯枝。头顶裂口距离地面不算低，好在胃袋崩塌后，到处都是隆起的土块和断裂根须，勉强能借力往上爬。

　　“脚踩这里。对，别把重量全压过来，我扛不住你这头羊。”

　　马蒂斯含糊应了一声，脚下却还是发软。沈洛几次险些被他带着一起摔下去，只能咬牙托住他的腰，一点点把人往裂缝外推。

　　等两人终于翻出树腹，外面的林地已经彻底变了模样。

　　先前高大茂密的怪树全部失去生机，枝条萎缩，树皮上的人脸也凝固成扭曲的形状。遍地蛞蝓只剩灰白空壳，被风一吹便碎成粉末。那些让人看不清方向的浓雾正在散去，远处隐约露出林地原本的轮廓。

　　几棵离得最近的怪树还没有完全死透。树干上的人脸随着他们经过微微转动，嘴唇开合，却只漏出嘶哑的气音。失去黑潮支撑后，连仇恨都变得有气无力。

　　沈洛没有停下来争论。

　　他不否认这些树也想活，可它们选择的活法是吞掉所有进入森林的人。双方谁都不肯把命让出来，那便只能各凭本事。现在活着走出来的是他和马蒂斯，他不会为此向一群差点把他们消化掉的怪物道歉。

　　沈洛顾不上多看，扶着马蒂斯向黑潮气息较弱的方向走。

　　他原本想过，出去以后立刻带人找圣殿，先灌几瓶圣水再说。可这个念头此刻连他自己都不太信。马蒂斯小时候喝圣水能恢复，很可能是因为黑球重新回到身边，压制再次生效，并不能证明圣水真能解决他体内的东西。

　　更糟的是，沈洛连该怎么向圣殿解释都没想好。总不能扛着一个浑身发黑、头顶巨大羊角的人冲进去，告诉他们这位晨星商团继承人刚刚吸干了一整片污染林地，请随便拿点圣水洗洗。

　　以圣殿对黑潮的警惕，马蒂斯能不能先得到救治不好说，被当成危险污染源控制起来倒很有可能。

　　现在黑球还在沈洛口袋里，却已经软得彻底失去原本的形状。就算重新塞回马蒂斯怀里，会不会有用也很难说。

　　可除了圣殿，他一时又想不到还有谁能处理黑潮。

　　总不能把人抬回晨星商团，指望睡一觉自己就好。

　　“马蒂斯，别闭眼。”

　　沈洛拍了拍他的脸。

　　马蒂斯勉强睁开眼，脚步却越来越拖沓。离开怪树最密集的区域以后，他像是一下被抽走了最后一点力气，整个人几乎都挂在沈洛肩上。

　　“马上就出去了。”沈洛指向前方逐渐亮起来的林隙，“看见没有？再走一会儿就能回到外面。到时候找你爷爷，找圣殿，再把认识的医生全叫来。你先给我撑住。”

　　马蒂斯盯着那点光看了好一会儿，忽然低声叫他。

　　“沈洛先生……”

　　“嗯？”

　　“我现在……变得有用了吗？”

　　沈洛脚步一顿，火气差点当场窜上来。

　　“你是不是傻？都什么时候了还在想这个？”

　　马蒂斯没有辩解，只安静地靠着他，像是还在等答案。

　　沈洛忍了忍，到底没舍得继续骂。

　　“有用。”他说，“要不是你，咱们现在还在那棵破树肚子里。可你生下来又不是专门给谁当工具的，能不能帮上忙，也不是你该不该活着的条件。听明白没有？”

　　马蒂斯很轻地“嗯”了一声。

　　也不知道是真听明白了，还是只听见了前面那两个字。

　　沈洛还想再问，他的脑袋却已经慢慢垂了下去。

　　“别睡。”

　　沈洛收紧手臂，将人往上托了托。

　　“哪里难受就告诉我，别又觉得自己有用了一次，剩下的事就可以不管了。”

　　“没有难受……”马蒂斯的声音已经轻得快听不见，“就是困。像很久都没有睡过了。”

　　“困也忍着。”

　　沈洛几乎是拖着他继续往前走。晨光越过稀疏的枝叶落下来，明明已经照到两人身上，他却没觉得轻松多少。

　　马蒂斯安静了一阵，又含糊开口。

　　“不要抛下我。”

　　“我才刚保证完，你就忘了？”沈洛咬着牙，“我不会走，也不会把你扔在这里。你睁开眼看看，我不就在你旁边吗？”

　　马蒂斯似乎想抬头，最后却只动了动眼睫。

　　“那我睡着以后……”

　　“什么？”

　　“会在梦里看到你吗？”

　　沈洛心口忽然一紧。

　　他侧过脸，看见马蒂斯已经困得睁不开眼，搭在自己肩头的手却还死死抓着衣服，像是怕连最后这点触感也会消失。

　　“笨蛋。”

　　沈洛托住他的手，没有掰开。

　　“先别急着去梦里找我。等出去了——”

　　他盯着前方那片越来越近的光，脚下没有停。

　　“你想看多久都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