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3章 好粘人的大型羊啊！

　　“有感觉吗？”

　　马蒂斯站在原地，先低头看了看自己，又认真摇头。

　　“没有。就是……沈洛先生离我远了一点。”

　　“这句废话不用汇报。”

　　“哦。”

　　马蒂斯老实闭上嘴，视线却仍追着沈洛，半点没有从他身上移开。

　　沈洛又往后退了两步。

　　黑色黏液在脚下缓慢起伏，每走一步，鞋底都会被黏住片刻，再发出湿漉漉的拔离声。这个鬼地方光线本就昏暗，两人之间的距离一拉开，马蒂斯的五官很快变得模糊，只剩下棕黄色的卷发和一双过分明亮的羊瞳还勉强看得清。

　　沈洛握紧黑球，没敢退得太快。

　　这个办法看着简单，真正试起来却像在摸一根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断的绳子。距离太近，黑球的压制可能毫无变化；距离太远，马蒂斯一旦失控，他又未必来得及把东西送回去。

　　更何况脚下这片“胃袋”本身就和黑潮纠缠在一起。

　　谁也不知道那道压制松开以后，先钻进马蒂斯身体里的会是什么。

　　“现在呢？”

　　马蒂斯摸了摸胸口，又动了动手指。

　　“好像也没有。头不疼，身上不热，也没有想吃东西。”

　　他说完，犹豫了一下：“一定要离这么远吗？如果只是测试黑球，沈洛先生把它放到地上，再走回来陪我，不行吗？”

　　“然后它真出了问题，咱俩一起隔着老远干瞪眼？”沈洛瞥了他一眼，“我拿着它，情况不对还能立刻带回来。你别乱动，更不许跟过来。”

　　马蒂斯刚刚抬起的脚又放了回去。

　　“我没有跟。”

　　“你脚都抬起来了。”

　　“只是想站稳一点。”

　　沈洛懒得戳穿他，继续向后退。

　　四步，五步，六步。

　　黑球仍旧冰冷坚硬，看不出任何变化。马蒂斯也没有发热或疼痛，只是脸上的神情越来越紧绷，垂在身侧的手不知何时攥住了衣角。

　　沈洛看见了，却没有立刻停下。

　　紧张本来就在意料之中。只要马蒂斯还能正常回答，身上也没有出现黑色纹路，这个距离就不算越过安全线。

　　“别光看我。”沈洛提醒道，“注意你自己。”

　　“我有注意。”

　　马蒂斯答得很快，声音听起来却比刚才远了许多。

　　沈洛再次确认了一遍手里的黑球，向后多走了一段。

　　浓稠的黑暗慢慢吞掉了马蒂斯的五官。先是眼睛，再是卷发，最后连身体也只剩下一道模糊的轮廓，立在不断起伏的黏液上。

　　沈洛停住脚步。

　　这个距离已经够远了。

　　再继续退，就算马蒂斯真抬手示警，他也未必能第一时间看清。

　　“马蒂斯！”

　　沈洛提高声音。

　　“现在有什么感觉？头疼、发热、恶心，还是听见了什么东西？”

　　黑暗里没有回答。

　　沈洛等了两秒，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想吃黑潮吗？脑子还清醒吗？”

　　远处那道影子仍站在原地，脑袋微微低着，像是根本没听见他说话。

　　沈洛的耳朵一下竖了起来。

　　四周到处都是黏液滴落的声音，湿软的虫子从地面爬过，偶尔还会有不知什么东西在更远处挤压摩擦。可属于马蒂斯的那一小片地方安静得过了头，连衣料晃动的声音都没有。

　　不对。

　　这家伙平时一句话能拐出七八个问题，真有哪里不舒服，早该隔着老远喊起来了。

　　“马蒂斯？”

　　沈洛又叫了一声。

　　依旧没有回应。

　　他掌心开始发紧，金属球的边缘硌得指骨发疼。方才被他压下去的那幅画面重新浮了上来——马戏团里，已经失去理智的怪物隔着一片混乱，准确盯住了他体内的黑潮。

　　眼前这道影子倒是没有扑过来。

　　可安静未必比异变更安全。

　　“听到了就回答我！”

　　沈洛这次几乎是喊出来的。

　　马蒂斯还是没动。

　　他脑子飞快转了起来。

　　现在把黑球带回去，或许能立刻让压制恢复；可马蒂斯已经没有反应，贸然靠近，谁也不知道会撞上什么。继续留在这里观察同样不行——测试是为了找出界线，不是站在安全距离外看着人出事。

　　沈洛只犹豫了一瞬，便握紧黑球，准备往回走。

　　就在这时，远处那道一动不动的影子忽然抬起了头。

　　沈洛脚步一顿。

　　下一刻，马蒂斯朝他冲了过来。

　　沈洛的身体比脑子更快绷紧，重心向后压下，连转身该往哪边跑都在瞬间选好了。他死死盯着那道越来越近的黑影，等着看马蒂斯的动作究竟还有没有理智。

　　结果对方才跑出几步，脚下便猛地一滑。

　　“啪叽”一声闷响，整个人结结实实摔进了黏液里。

　　沈洛：“……”

　　刚提起来的那口气卡在了胸口。

　　紧接着，前方便响起了压都压不住的哭声。

　　“呜呜呜……沈洛先生！”

　　马蒂斯手忙脚乱地爬起来，连脸上和衣服上的黏液都顾不上擦，又跌跌撞撞地朝他跑。那架势不像要扑食，倒像一只被主人扔在雨里的大型卷毛羊终于看见了人，边跑边张开手臂，生怕晚一步对方就会消失。

　　沈洛脸上的警惕一点点变成错愕。

　　不是失控？

　　那刚才怎么叫都不答应？

　　马蒂斯已经冲到了面前。

　　沈洛没躲，下一秒便被撞得向后踉跄了半步。好在这具兽人的身体足够稳，他才没被人当场扑进黏液里。

　　两条手臂紧跟着箍住了他的腰。

　　“喂——”

　　“不行！”

　　马蒂斯直接打断他，埋在他胸口的声音又闷又抖。

　　“不能离那么远。我不能看不到沈洛先生！”

　　“刚才问你半天不说话，现在倒会喊了？”

　　“我听见了……”马蒂斯抱得更紧，“可是我那时候说不出话。你一直往后走，越来越远，最后只剩下一个影子。我脑子里什么都没有，只觉得你马上又要不见了。”

　　沈洛愣了一下。

　　“什么叫又？”

　　马蒂斯猛地抬起头。

　　他的脸已经哭得一塌糊涂，眼泪混着刚才摔上去的黑色黏液，沿着脸颊往下淌。那双十字羊瞳却睁得很大，里面的恐慌清楚得几乎刺眼。

　　“以前也是这样。”

　　他喘得厉害，话却一下多了起来。

　　“明明前一刻还在，等我再看，你就不见了。小时候是这样，后来也是这样。每次只剩下我们两个，我刚觉得自己终于找到你了，你就会突然消失，连一句话都来不及留下。”

　　“我知道那不是你故意的，可我追不上，也不知道你去了哪里。我只能留在原地等，等到周围又变黑，等到什么都看不见。”

　　马蒂斯越说越快，呼吸也彻底乱了。

　　“这里现在就只有我们两个。万一你又消失了怎么办？万一你带着黑球一起不见了，我找不到你，也压不住身体里的东西，我一定会死在这里的。”

　　“我不是觉得沈洛先生应该留下来陪我死，可你至少要让我看得见。只要能看见，我就知道你还在，知道不是又只剩我一个……”

　　他说到最后，声音已经碎得不成样子。

　　“我真的很害怕。”

　　马蒂斯的手臂骤然收紧，勒得沈洛胸口发闷。

　　沈洛原本已经抬手准备把人推开，听到这里，动作却慢了下来。

　　这份恐惧显然不全是被眼前的黑暗吓出来的。

　　马蒂斯怕的是有人从视野里消失，怕的是自己什么都来不及做，便又一次被留在原地。他已经经历过不止一次，却从来没有机会追问，更不知道那些离开究竟意味着什么。

　　以前那个马蒂斯总能在害怕到撑不住以前，把最难受的部分藏起来。装傻也好，不去想也好，只要把感觉切断，他就还能笑着跟在别人身后，仿佛被带去哪里都没关系。

　　可现在，那层壳已经没有了。

　　被他藏了太久的害怕、委屈和无措全都跟着回来了，连一点缓冲都没有。刚才沈洛越走越远，对马蒂斯来说或许根本不是什么“隔着几步做测试”，而是过去那些突然失去的时刻又一次重演。

　　沈洛的手停在半空，最终没有把人推开，只在马蒂斯肩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两下。

　　“先松一点。”他说，“我没消失，倒是快被你勒死了。”

　　马蒂斯慌忙松开些力气，却仍不肯把手放开。

　　“对不起……可是能不能换个办法？”

　　他抬起那张哭花了的脸，小心地看着沈洛。

　　“黑球可以离我远一点，沈洛先生不能。或者你用绳子拴住我也行，找一根长树枝把球挑远也可以。只要别让我看不到你，别让我一个人站在那里……”

　　沈洛低头看着这个恨不得整个人都挂到自己身上的家伙，半天没说话。

　　他脑子里只剩下一个问题。

　　这家伙……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缺乏安全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