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2章 我愿意的！

　　“我愿意的！沈洛先生！”

　　马蒂斯几乎没给自己留下思考的时间，回答得又快又响，声音在这片黏稠昏暗的空间里荡了一圈。

　　沈洛反倒被他喊得一愣。

　　“不是，你先等会儿。”

　　他狐疑地打量了马蒂斯一遍。

　　“你刚才还哭得跟天塌了一样，说自己怕疼、怕生病、怕死。现在连我要怎么试都不知道，就敢答应？”

　　沈洛顿了顿，没忍住又补了一句：“万一我要拿你当祭品呢？你是不是还得先问我躺哪儿比较方便？”

　　马蒂斯刚刚鼓起来的气势顿时矮了一截。

　　“我是害怕……”他小声承认，“可如果真的只能出去一个，至少沈洛先生应该活着。你比我聪明，也比我知道的事情多，出去以后肯定还能想到别的办法。”

　　说到这里，他又赶紧补充：“当然，最好还是我们两个都活着。我没有突然不怕死，也不是觉得死掉没关系。我只是……如果一定要选，我愿意把活着的机会给你。”

　　沈洛没说话。

　　马蒂斯脸上还残留着哭过的痕迹，眼眶和鼻尖都有些红，说到死时，声音也明显发紧。可那双十字羊瞳始终望着他，没有躲闪，也没有半点开玩笑的意思。

　　垂在身侧的手倒是攥得很紧，连衣角都被他一并揉进掌心。

　　沈洛看得出来，他当然害怕。刚刚重新接纳那个胆小、会逃避的自己，不可能转眼就变成什么视死如归的英雄。可马蒂斯站在这里，一边怕得手指发抖，一边把选择说了出来。

　　这个胆小得要命的家伙，竟然真准备把命让给他。

　　沈洛胸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那点热意来得太突然，顺着心口直往耳朵尖上蹿，弄得他浑身都不自在。

　　干什么啊这是？

　　只是商量一个逃生办法，怎么说得跟下一秒就要生离死别一样？

　　“我提前跟你说清楚。”沈洛猛地别开脸，声音也跟着拔高了一点，“就算咱俩真的活着出去了，也不代表我会答应你什么。”

　　马蒂斯眨了眨眼。

　　沈洛被他看得更加不自在，干脆把话说得更明白：“咱俩不可能。听懂没有？”

　　“我还什么都没说……”

　　“你那张脸已经说完了。”

　　马蒂斯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像是想确认上面究竟写了什么。

　　沈洛看得眼皮直跳。再跟这家伙近距离待下去，周围的气氛只会越来越奇怪。他索性撑着地面站起来，往后退了几步。

　　脚下的黑色黏液被踩得吧唧作响，拖出几道凌乱的痕迹。

　　这个距离就顺眼多了。

　　沈洛背过身，装模作样地观察起四周。

　　“沈洛先生……”

　　马蒂斯的声音从身后飘过来，比刚才低了不少。

　　“你别离我那么远。这里太黑了，我怕一会儿找不到你。”

　　沈洛梗着脖子，权当没听见。

　　一个长着夜视眼的兽人，到底在黑个什么劲儿？

　　身后传来黏液被踩动的轻响。沈洛一回头，果然看见马蒂斯已经站了起来，正试探着往他这边挪。

　　“别过来。”

　　马蒂斯立即停住脚步，表情一下变得有些委屈。

　　沈洛原本只是想拉开距离，被他这么看着，却莫名生出一种自己正在欺负人的错觉。尤其那双羊瞳还悄悄往下移，落到了他身后的尾巴上。

　　沈洛顺着他的视线回头看了一眼。

　　那条不争气的大尾巴非但没有绷紧，还在身后缓慢地晃了一下。

　　沈洛：“……”

　　行吧，胳膊肘往外拐就算了，现在连尾巴都开始拆他的台。

　　“我让你站在那里，是因为接下来的测试需要拉开距离。”沈洛攥紧手里的黑球，迅速替自己找回正当理由，“跟别的没关系，别乱想。”

　　马蒂斯看了看两人之间的距离，又看向他手里的黑球。

　　“要离多远？”

　　“不知道，所以才要试。”

　　沈洛总算把话题拉回正事。他低头看着掌心里的金属球，拇指无意识地蹭过冰凉光滑的表面。

　　“我怀疑这东西不是在保护你，而是在压制你身上的某种能力。”

　　“压制我？”

　　马蒂斯愣了一下，立刻低头检查自己，仿佛身上真藏着什么连他都不知道的东西。

　　“我有什么需要压制的能力？力气太大算吗？可我小时候力气没有现在这么大。还是我的角？爷爷一直不许我在外面露出来，但那是因为兽人的身份不能被别人发现……”

　　“都不是。”

　　沈洛打断他越来越远的猜测。

　　“我怀疑你能感知黑潮，甚至把它吸进身体里。”

　　马蒂斯一下僵住。

　　“吸收黑潮？”他的声音猛地变了调，“怎么可能？爷爷从小就说那东西会污染生物、侵蚀土地，还会把活着的东西变成怪物。我怎么可能把它吸进身体里？”

　　他越说越慌，下意识摸向自己的手臂，像是在确认皮肤下面有没有重新长出童年时的黑色纹路。

　　“那我小时候的病，难道不是被黑潮污染，而是我自己把它们——”

　　“停，别急着给自己定罪。”

　　沈洛举起黑球，截住他后面的话。

　　“这只是我的猜测。你小时候丢了它以后才出现异常，重新拿回来，症状又慢慢消退，说明它多半能压住某种反应。但那究竟是感知、吸引，还是吸收，现在谁都不知道。”

　　“可如果真是我把黑潮引过去的，那段时间会不会还有别人被我——”

　　“你记得有人出事吗？”

　　马蒂斯怔了怔，摇头。

　　“你爷爷后来提过吗？”

　　他又摇了摇头。

　　“那就别用一个还没证实的猜测，给自己补一堆根本不存在的罪名。”沈洛皱起眉，“能感知或者吸收黑潮，也不等于你就是黑潮，更不等于你从小到大一直在害人。能力怎么用，和能力是什么，是两回事。”

　　马蒂斯盯着那颗黑球，脸色仍有些发白。

　　“如果你的猜测是真的，我会变成怪物吗？”

　　沈洛沉默了一瞬。

　　“有可能，所以不能一下把它扔远。”

　　至于另一条能够支撑猜测的证据，沈洛没有提。

　　那段马戏团里的经历，马蒂斯现在根本不记得。拿一段当事人毫无印象的过去吓他，除了让他更慌以外，没有任何用处。

　　“这个球离开多远，压制才会减弱；减弱到什么程度，你的身体才会有反应；反应出现以后还能不能停下来——这些都得一点点试。”

　　马蒂斯听得很认真，紧张时却还是忍不住插话：“一点点是多远？一步还是十步？如果我突然不舒服，你来得及回来吗？万一我说不出话，要用什么动作提醒你？”

　　“你先让我说完。”

　　“哦。”

　　“我带着黑球往后退，你留在原地，不许跟过来。”沈洛看着他，“只要身体出现任何异常，不管是疼、发热、头晕、恶心，还是听见奇怪的声音、突然想吃什么东西，全都立刻告诉我。”

　　“你不会把它丢掉吧？”

　　“不会。它一直在我手里。”

　　沈洛掂了掂黑球。

　　“我会慢慢走，每隔一段距离就问你一次。只要你出现反应，我立刻停下；情况不对，我就把它带回来。测试是为了找出安全的距离，不是看你能撑到哪一步。”

　　马蒂斯听完，仍不放心：“那如果我突然失控，反过来追你呢？”

　　“我会跑。”

　　“……”

　　“干什么？难道站着让你啃？”沈洛瞥了他一眼，“我带着黑球跑，你追我，就等于自己重新靠近压制范围。实在不行，我再想办法把你按住。总之不会把你一个人扔在这里。”

　　马蒂斯点了点头，又不放心地问：“如果我突然说不了话呢？”

　　“那就抬手。抬不了手就跺脚，再不行就弄出任何能让我听见的动静。”

　　“如果连动静也弄不出来？”

　　“我会一直看着你。”

　　马蒂斯安静了。

　　沈洛被他忽然亮起来的眼神看得不自在，又凶巴巴地补充：“别高兴得太早。我看着你，是防止你出事，不代表刚才说的那些话不算数。”

　　“我知道。”

　　马蒂斯答得很快，嘴角却还是偷偷翘了起来。

　　“还有，别逞强。”沈洛继续说道，“别为了证明自己有用，已经难受得要死了还跟我说没事。你多撑一会儿不会让计划显得更成功，只会让我来不及把黑球送回来。”

　　这一次，马蒂斯没有立刻答应。

　　他认真想了想，才问：“那我只要觉得不对就说，不等确定，可以吗？如果最后发现只是我太紧张，算不算耽误你？”

　　“不算。”

　　沈洛看着他，一字一句说得很清楚：“宁可试错，也别硬撑。听懂了？”

　　“听懂了。”

　　沈洛这才稍微放下心。

　　他再次确认了一眼手里的黑球。它依旧冰冷、沉重，看不出半点异常，此刻握在掌心里，却像一枚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被拔掉的保险栓。

　　再往后一步，谁也不知道会从马蒂斯身上放出什么东西。

　　沈洛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视线始终没有离开对面的人。

　　“那就开始吧。”

　　他带着黑球，向后迈出了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