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1章 我变得有用了吗？

　　“我说的这些……有用吗，沈洛先生？”

　　马蒂斯问得小心，目光却一直黏在沈洛脸上，像是非要等到一个答案才肯罢休。

　　他方才把童年那场怪病翻来覆去讲了半天，中途好几次以为自己记错，又硬是顺着零碎的印象把话接了下去。现在好不容易说完，最在意的仍不是那些经历究竟意味着什么，而是自己有没有帮上沈洛。

　　“我是真的想帮上忙。”他停了停，又补上一句，“所以现在的我，在你眼里是不是比刚才有用一点了？”

　　沈洛原本还在低头研究那颗黑色金属球，闻言随意抬眼，正好撞进一双琥珀色的十字羊瞳里。

　　昏暗中，那双眼睛依旧亮得出奇。

　　马蒂斯刚刚哭过，眼尾还泛着红，特殊的瞳孔却让这份湿润显出一种古怪的非人感。

　　沈洛刚刚还在怀疑，这颗黑球不是护身符，而是一把用来锁住马蒂斯的锁。

　　此刻看着那双十字羊瞳，另一个几乎被他忘掉的画面忽然从脑海深处撞了出来。

　　幻笑马戏团里，马蒂斯曾经变成过一个几乎看不出原貌的怪物。

　　那时的他不仅外形扭曲，理智也被几种混乱的本能挤到了角落，却偏偏能隔着周围那么多杂乱的气味和力量，准确盯上沈洛体内逸散的黑潮。

　　那不是普通的好奇。

　　马蒂斯扑过来时，眼里几乎看不见别的东西，像一头饿了太久的野兽终于闻见食物，连危险都顾不上分辨。

　　只是当时的马戏团处处都不正常，沈洛忙着保命，根本没空追究一只被改造成怪物的羊为什么会想吃黑潮。

　　等等。如果那不是马戏团改造带来的副作用呢？

　　如果黑球真是一把锁，它锁住的东西，会不会正是这种对黑潮近乎饥饿的本能？

　　马蒂斯的爷爷要求他必须随身带着这东西，不能弄丢，也不能离身太久。

　　小时候仅仅丢过一次，他就高烧、失忆，皮肤下还长出了类似黑潮侵蚀的纹路。黑球被找回来后，马老爷子又连续用圣水替他清洗，逼着他喝下去，那些症状才慢慢消退。

　　可真要是普通的黑潮侵蚀，哪有这么容易解决？

　　沈洛自己就是个现成的受害者。他很清楚黑潮一旦扎进身体有多难缠，更清楚所谓的圣水远没有包治百病的本事。

　　连圣殿那套专门处理污染的手段都未必能拔得干净，年幼的马蒂斯却只靠几天圣水便熬了过来，病好以后，甚至连原本令他作呕的圣水气味都闻不见了。

　　与其说黑潮被圣水从他体内彻底清除，倒更像有什么东西重新盖了回去，把失控的感知和反应一起压了下去。

　　至于幻笑马戏团那一次，马蒂斯连原本用来遮掩兽人特征的魔法眼镜都没能留下，装着黑球的包自然更不可能还在身边。

　　两次失控，黑球都恰好离开了他。

　　真有这么巧？

　　沈洛用拇指蹭过球体冰凉光滑的表面。它安静得像一件再普通不过的金属摆件，偏偏每一条线索都在往同一个答案上撞。

　　它压制的未必是马蒂斯体内原本就有的黑潮，而是他对外界黑潮的感知和吞食本能。那场所谓的“大病”，或许是黑球丢失后，年幼的马蒂斯无意识地把周围残留的黑潮引到了自己身上；马戏团则在压制失效的基础上进一步刺激、改造了他，才让这种本能彻底暴露出来。

　　马老爷子不肯解释黑球的来历，只反复强调绝对不能弄丢，也许正是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一个孩子：真正危险的并非外面有什么东西会找上他，而是他自己可能会主动把那些东西引过来。

　　换句话说，马蒂斯也许能够感知黑潮，甚至吸收黑潮。黑球的作用就是让他听不见、闻不到，也不会在毫无准备的时候循着本能张开嘴。

　　这个猜测荒唐得让沈洛后颈发麻，却又比“马蒂斯命硬，泡几天圣水就能从黑潮侵蚀里活蹦乱跳地爬回来”合理得多。

　　“不会吧……”

　　沈洛喃喃了一句，目光慢慢扫过四周。

　　他们正被困在怪树的“胃袋”里。

　　脚下的黑色黏液、四处蠕动的蛞蝓，乃至整片被同化的林地，全都和黑潮脱不开关系。

　　这里看似是树腹，真正撑起这片异常空间的却未必是树木本身。倘若马蒂斯真的能够吸收维持这里的黑潮，他们或许不必继续等着被消化，而是能让这个胃袋先从内部塌下来，再趁乱撕开一条路。

　　当然，前提是马蒂斯吸进去以后还有力气带着他跑，而不是当场变成第二只更难处理的怪物。

　　沈洛越想越觉得可行，猛地坐直身体，险些从马蒂斯腿上滑下去。

　　“沈洛先生！”

　　马蒂斯被吓了一跳，赶紧收拢手臂托住他的腰，把人重新捞稳。

　　沈洛满脑子都是刚才串起来的线索，回身便盯住了他的眼睛，直到确认那对羊瞳里仍是熟悉的紧张和茫然，才稍微松了口气。

　　两人的距离一下拉得很近。

　　马蒂斯的呼吸停了半拍，扶在他腰侧的手也僵住了。

　　他像是想把沈洛放开，又怕人再滑下去，手指犹豫地蜷了两次，最后仍停在原处。

　　“怎、怎么了？”他咽了下口水，“我是不是哪里说错了？”

　　“马蒂斯。”

　　“嗯？”

　　“我可能找到出去的办法了。”沈洛把黑球举到两人之间，“不过得拿你试一件事。”

　　马蒂斯先是一怔，眼睛随即亮起来。

　　“真的？要我怎么做？我可以帮忙的。只要不是让我把刚才那些事再忘一遍……就算真的会忘，你也先告诉我该记住什么，我可以现在说很多遍，或者找东西刻下来——”

　　“先别急。”

　　沈洛及时截住他的话。这人显然还没弄明白要做什么，已经开始替失忆后的自己安排留言了，积极得让人怀疑他到底知不知道害怕两个字怎么写。

　　沈洛本想把人推开一些，低头却发现马蒂斯还扶着自己的腰，脸上已经红了一片，视线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黑球飘到了他的嘴唇上。

　　“看哪儿呢？”

　　“没、没看哪里。”

　　马蒂斯答得飞快，眼神却没能立刻收回去。

　　沈洛额角一跳，伸手扯住他脸颊上的软肉：“回神。”

　　“唔！”

　　马蒂斯被扯得脸一歪，总算老实了，耳根却烧得更红。

　　被沈洛松开以后，他还下意识追着那只手看了一眼，嘴角像是想往上翘，又怕挨骂似的强行压住。

　　沈洛只当他脑子还没从刚才那场崩溃里恢复过来，松手后在他肩上拍了一下。

　　“你刚才还哭着说自己怕疼、怕死，现在听见有办法就什么都敢答应。先把话听完，别表现得好像我下一句让你去撞树，你都能立刻挑最粗的那棵。”

　　马蒂斯捂着脸，小声辩解：“如果真的能出去，撞一下也不是完全不能商量。要是树太粗，可以先换一棵细点的，或者找找有没有别的办法……”

　　“闭嘴。没有树让你撞。”

　　沈洛被他气得差点忘了正事。他重新看向黑球，语气也沉了下来。

　　“我的办法得用到这个球，也得看你身上的反应。你小时候丢过一次，结果是什么，你自己很清楚。真开始测试，你可能会再疼一次，也可能重新失控变成怪物。”

　　更麻烦的是，这里遍地都是被污染的东西。

　　一旦马蒂斯真的开始吸收黑潮，没人知道他会吸进去多少，更没人知道他能不能停下。

　　沈洛甚至无法确定黑球的压制该解除到什么程度——太少了可能毫无作用，太多了又可能直接把马戏团里的那只怪物重新放出来。

　　到时候别说逃生，他们两个谁吃谁都不好讲。

　　沈洛望向那片看不到边界的黑暗。

　　黏液仍在脚下缓慢起伏，远处偶尔传来湿软物体挤压摩擦的声响，像这个巨大的胃袋正在一点点收紧。腐烂植物混着甜腥的怪味直往鼻子里钻，他们确实没有太多时间继续耗下去，可拿马蒂斯去赌，同样算不上什么稳妥选择。

　　说到底，他们会掉进这个鬼地方，还是因为他非要带马蒂斯来找回音榆。

　　沈洛不太自在地动了动耳朵。

　　当然，这件事也不能全怪他。

　　找回音榆是为了凝声髓，找凝声髓是为了帮晨星商团开拓生意，晨星商团又是马蒂斯家的。

　　他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外人，为了别人的人生理想深入险地，怎么想都该算助人为乐，至少也能竞争一下“感动莱雅王国十大好人”。

　　所以归根结底——算了，编不下去了。

　　再怎么绕，也改不了是他把马蒂斯带进来的事实。

　　现在又要对方替自己承担风险，多少有点缺德。

　　沈洛心虚地移开视线，手指无意识收紧。金属球硌在掌心里，冰凉的触感让他重新冷静下来。

　　马蒂斯刚刚才把那个害怕、会逃、会在撑不住时躲起来的自己重新接回来。

　　沈洛费了那么大劲，就是不想让这棵破树替他决定什么样的马蒂斯才有资格留下。要是转过头来，他又拿“只有这个办法”逼马蒂斯冒险，那他和回音榆干的事似乎也没差多少。

　　沈洛讨厌别人替自己安排命运，没道理轮到马蒂斯就换一套标准。

　　“我不会让你死。”他说。

　　马蒂斯安静下来，搭在沈洛腰侧的手一点点收紧，又在真正弄疼他以前克制地松开。

　　沈洛不太习惯他这么看着自己，只好又补了一句。

　　“我说到做到。但你也别因为我保证了，就觉得这件事一点危险都没有。我现在只有一个猜测，不能确定它一定对，更不知道拿开黑球以后还会发生什么。”

　　他顿了顿，终于转回头，正视那双仍带着不安的羊瞳。

　　“所以你自己选。害怕就不做，我再想别的办法；就算想不到，大不了一起困在这里，也轮不到你为了证明自己有用，稀里糊涂把命交出来。”

　　马蒂斯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已经有了答案。沈洛却只是看着他，没有催促，也没有替他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