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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78 节

第477章 真实版本的马蒂斯

我只是想拯救世界怎么成万人迷了 · 一片五花肉子 · 4,182 字

  “我好害怕。”

  马蒂斯被推开以后没安静多久,又试探着往沈洛身边蹭。

  “你别离我那么远。”

  “我们之间总共不到一臂。”沈洛看了眼两人的距离,“你管这叫远?”

  “如果真的会死,至少离喜欢的人近一点,好像就没那么可怕。”

  他说得小心,尾音还带着没散干净的哭腔。整个人缩成一团,卷发被黑色黏液糊成一绺一绺,像条淋透了雨、又被赶出家门的大型犬。

  沈洛瞥见他头顶的羊角,默默更正。

  不对,是大型羊。

  还是一只高出他半头、肩膀比他宽,偏偏非要往他身边挤的大型卷毛羊。

  “你现在知道怕了?”沈洛没好气道,“刚才你看见树会说话,不还一脸新奇?树能变戏法,树能谈生意,树让你往坑里跳,你是不是还想夸一句服务周到?”

  马蒂斯小声反驳:“最后那个没有。”

  “还敢挑重点?”

  马蒂斯立刻不说话了。

  他的手却不知道什么时候伸了过来,两根手指悄悄勾住沈洛衣角。

  沈洛低头看见,面无表情地将那几根手指一根根掰开,塞回马蒂斯怀里。

  才松开两息,那只手又摸了回来。

  “你没完了?”

  “我不抱你。”马蒂斯保证,“只抓一点衣服。”

  “一点也不行。”

  “为什么?”

  “衣服已经够脏了,不想再粘一层眼泪。”

  马蒂斯低头看了一眼两人身上的黑泥,显然没想明白衣服究竟还能脏到哪去。

  沈洛也知道这个借口毫无说服力。

  但有些事必须说清楚。尤其是坠落前那番惊天动地的发言,继续装没听见,只会让马蒂斯顺着自己的脑回路一路狂奔,最后不知道奔到哪个他接不住的地方。

  “先不说我们能不能出去。”

  沈洛清了清嗓子,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表情。

  “掉进来这件事,你至少有一半责任。我一开始就让你跑,是你自己非要回来,前面还主动凑过去跟树谈生意。”

  马蒂斯点头:“哦。”

  “重点也不是这个。”

  “那重点是什么?”

  “重点是你掉下来以前说的话。”

  马蒂斯眨了眨十字羊瞳。

  沈洛被他看得耳根发热,只能飞快说完:“喜欢我,还有想一直和我在一起。”

  马蒂斯抽鼻子的声音停了。

  黑暗里安静得过分,连屁股下那些软虫的蠕动都像突然响亮起来。

  “先声明。”沈洛抬起一根手指,“我们两个都是男人。”

  “我知道。”

  “知道还——”

  “可喜欢和是不是男人有什么关系?”

  沈洛被问住了一瞬,随即恼羞成怒。

  “不准打断!我还没说完。”

  马蒂斯抿紧嘴,示意自己会听。

  “我可以把你刚才那种喜欢理解成崇拜、感激,或者依赖。”沈洛努力替他整理,“你小时候没什么安全感,长大后又习惯把麻烦藏起来。现在碰到一个救过你、保护过你,还替你处理这些烂摊子的人,一时产生雏鸟情结,很正常。”

  他越说越觉得合理。

  “阿兹他们几个也总黏着我。说白了,你和他们的情况差不多,只是你年纪大一点,表达方式比较抽象。”

  马蒂斯认真听了半天。

  “所以沈洛先生觉得,我把你当成妈妈?”

  “……”

  沈洛脑子里立刻浮现出马蒂斯依偎在他怀里,拖长声音喊“妈妈”的画面。

  胃里刚安静下去的东西再次翻涌。

  “不许叫!”

  “我还没叫。”

  “想也不许想。”

  马蒂斯有些茫然。他大概不明白,明明是沈洛自己提出的解释,为什么又像被踩了尾巴一样急着否认。

  “总之,如果是亲近、依赖的喜欢,我可以理解。”沈洛硬着头皮把话题拉回来,“但如果是谈恋爱的那种——不可能。”

  “为什么?”

  “哪来那么多为什么?”

  “可沈洛先生还没告诉我理由。”

  “我说不可能就是不可能。这辈子不可能,下辈子也不可能。”

  沈洛说得斩钉截铁,恨不得在两人中间立一块禁止越界的牌子。

  马蒂斯却没有像从前那样立刻点头。

  他按住胸口,沉默了一阵,才低声道:“可是爷爷告诉过我,这种感觉就是喜欢。”

  沈洛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好家伙。

  先拒绝他的命令,现在又开始在感情问题上据理力争。两部分重新凑到一起,胆子也跟着拼回来了吗?

  “你爷爷怎么说的?”

  “以前,我不太愿意分辨自己的感觉。”马蒂斯慢慢说道,“别人难过、高兴或者生气,我知道他们应该是什么心情,也知道这时候该说什么。可轮到我自己,胸口就像空了一块,外面又罩着很厚的东西。”

  他说得很慢,像是在一边开口,一边确认这些感受是否真的属于自己。

  “有时候不是完全感觉不到,是我不敢继续想。只要想到过去、想到身份被发现,或者想到商团可能毁在我手里,就会很累,也会害怕。”

  “后来我学会了先笑。”

  “不知道说什么,就多说一点。害怕的时候也装作没事。只要一直说、一直笑,别人就不会发现我心里其实很慌,我自己也可以晚一点再面对。”

  沈洛没有打断。

  他第一次听马蒂斯如此清楚地讲述这些习惯。那些曾经显得莫名其妙的迟钝、顺从与没完没了的碎碎念,忽然多了一条能连起来的线。

  不过那只是马蒂斯此刻对自己的理解,究竟是不是全部真相,仍然没人能替他确定。

  “但沈洛先生不一样。”

  马蒂斯抬起脸。

  “每次你出事,这里会疼。”他按了按胸口,“不是生病的那种疼。像里面忽然被抓住,呼吸也会变得很难。”

  “知道你可能受伤、可能死掉,我就没有办法继续装作没事。脑子里只剩下去找你。”

  “刚才那些树让我走,我明明很害怕,也知道留下来可能会死,可我的脚就是动不了。”

  沈洛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马蒂斯继续道:“爷爷以前说,如果有一天,我会因为一个人开心而开心,因为他难过而难过;他受伤的时候,我比自己受伤还害怕,想看见他,也想一直陪着他——那应该就是喜欢。”

  “你爷爷就没告诉你,亲情、友情、依赖和爱情也有区别?”

  “说过一点。”

  “哪一点?”

  “他说等我遇到了,自然会明白。”

  沈洛:“……”

  马老爷子是不是对自家孙子的情感理解能力过于乐观了?

  这和把一道高数题交给没学过算术的人,再告诉他“看见题目自然就会”有什么区别?

  “我也知道自己好像有些问题。”马蒂斯见他不说话,声音低了下去。

  “不是好像。”沈洛道,“问题大得可以单开一家店。”

  马蒂斯扁了扁嘴,居然没哭,只是又抱紧了膝盖。

  “以前我觉得,好像总有另一个我替我面对外面。”

  “我不想说的话,他会说;我害怕的时候,他会笑;我不愿意想的事,他会假装不知道。”

  “那他有自己的想法吗?”沈洛问。

  马蒂斯愣了愣。

  “我不知道。”

  “刚才被分开时,他会担心我,也会自己跑回来救人。”

  “那就别急着把他只叫作一层壳。”沈洛道,“不管那部分是怎么出现的,做过的选择都已经发生了。你可以不喜欢那种活法,但不能醒来以后把功劳和错误全推给‘另一个自己’。”

  马蒂斯慢慢点头。

  “所以刚才抓住沈洛先生的人,也算我吗?”

  “算。”

  “说喜欢你的呢?”

  沈洛:“……”

  这人怎么总能在他放松警惕时,把话题精准绕回最麻烦的地方?

  “那句先挂账。”他板着脸说,“等出去以后再审。”

  “只要难受得撑不住,我就躲起来,让那个更开朗的自己继续生活。”

  “可刚才被树分开以后,我好像把能躲的地方也弄丢了。”

  他摸了摸重新出现的羊角。

  “现在我会自己害怕、自己难过,也会想起以前不肯想的东西。我不知道这是不是你说的完整,也不知道明天醒来还会不会这样。”

  “我没说你一定完整。”沈洛纠正,“那群树对你做了什么,我们还没弄明白。别因为角长回来了,就急着给自己下结论。”

  “那我应该怎么称呼现在的自己?”

  “马蒂斯。”

  “就这样?”

  “不然呢?‘小羊、人类和话痨三合一豪华版马蒂斯’?”

  马蒂斯想象了一下,居然很认真地摇头。

  “这个太长了,谈生意时不好介绍。”

  “你还真考虑上了?”

  “因为沈洛先生听起来像是会这么叫我。”

  沈洛发现自己无法反驳。

  马蒂斯安静了一下。

  “那沈洛先生会讨厌现在的我吗?”

  “你以前也很烦,现在只是烦得比较诚实。”

  “这算讨厌吗?”

  “算。”

  “那你还会带我出去吗?”

  “不带。”沈洛翻了个白眼,“我把你留在这儿,回去告诉马老爷子,他孙子因为太能哭,被树当水源征用了。”

  马蒂斯居然认真想象了一下,脸色更白了。

  “沈洛先生……”

  “假的!”

  沈洛被他气得头疼。

  “我都跳下来陪你了,还能把你留在这儿?”

  “不是陪我跳的,是地塌了。”

  “你今天非要每句话都听得这么明白?”

  马蒂斯终于被骂得闭嘴。

  可过了片刻,他又小声问:“那你刚才说的不可能,也是假的气话吗?”

  “不是!”

  沈洛回答得太快,声音在黑暗里撞出一圈回音。

  马蒂斯看了他一会儿,没继续追问,只悄悄往这边挪了半寸。

  沈洛立刻伸手抵住他的肩。

  “坐那儿。”

  “我害怕。”

  “我也害怕。”沈洛指了指身下,“我们正坐在不明生物的消化液里,你以为只有你想哭?”

  说完,他忽然觉得浑身都累。

  刚才又是逃跑、打架、放火,又在坑边吊了半天,最后还结结实实摔了一跤。体力几乎被榨干,手臂上的黑纹仍隐隐发疼,他连把人推远都嫌浪费力气。

  算了。

  爱蹭就蹭。只要别忽然抱过来,也别再发表临终告白。

  沈洛收回手,靠着身后的软泥恢复力气,同时重新整理刚才听到的话。

  他不打算像那些怪树一样,武断地把马蒂斯分成“真正的部分”和“应当舍弃的部分”。

  但从马蒂斯自己的描述看,那层开朗、顺从、仿佛什么都不放在心上的表现,的确可能是他长期用来保护自己的方式。越害怕就越多话,越不愿面对就越装作不懂,久而久之,连他自己也分不清究竟是在回避,还是已经真的忘了。

  怪树的剥离把这种矛盾强行拆成了两个能看见的形态。

  一个保留了不愿思考、只管向前走的外壳,一个承受着被压下去的恐惧与童年。现在两部分重新聚到同一具身体里,那些情绪失去了遮挡,才一下全涌了出来。

  这只是沈洛根据眼前表现做出的猜测。

  他既看不见马蒂斯的内心,也不知道融合能否长久维持,更无法确定所谓“另一个自己”究竟是人格、记忆,还是怪树通过某种力量制造出来的具象。

  至少有一点能够确认。

  无论哪一种马蒂斯,都不是可以被随手丢掉的杂质。

  而现在这个会害怕、会哭、也终于敢拒绝他的马蒂斯,显然更需要一点安全感。

  很不巧,沈洛似乎已经被对方擅自划进了“安全”的范围。

  小时候被欺负,他出现过;兽人身份暴露,他没有嫌弃;就连被马蒂斯自己排斥的小羊,他也硬是从怪树肚子里抢了回来。

  对于一个一直担心真实模样不值得被接受的人,这些事的分量或许比沈洛原本以为的更重。

  至于那份重量究竟是依赖、感激还是爱情——

  马蒂斯分不清。

  沈洛也不想替他分。

  至少马蒂斯刚才已经听懂了一件事:他的感受可以由自己承认,沈洛是否回应,则是另一回事。

  这条边界并不浪漫,却比在生死关头稀里糊涂答应什么更重要。沈洛可不想两人活着出去以后,才发现一方说的“一直在一起”是相伴终生,另一方理解成长期商团合作。

  “看什么?”

  他侧过头,正撞上马蒂斯偷偷看来的目光。

  “没看什么。”马蒂斯迅速移开。

  隔了两息,那双十字羊瞳又悄悄转了回来。

  沈洛额角一跳。

  “再看收费。”

  “我可以记在晨星商团账上吗?”

  “不可以。”

  “那我先欠着。”

  “……”

  两部分合回来以后,这家伙不光胆子长了,脸皮似乎也跟着厚了一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