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6章 滴滴答答不停歇

　　滴答。

　　黏稠液体从高处落下，砸在沈洛耳边。

　　他撑着地面坐起来，先摸了摸摔得发疼的后脑，又低头看向手掌。

　　掌心、手背，连袖口都裹着厚厚一层黑色黏液。那东西冰凉湿滑，拉开时还能扯出一条细丝，腥甜里混着腐烂草木和铁锈的味道。

　　沈洛沉默两秒，又检查了一遍自己。

　　很好。

　　从头发丝到尾巴尖，几乎没有一处干净。整个人像被谁从某种巨型生物的消化腔里捞出来，又嫌蘸料不够均匀，按回去滚了一圈。

　　硬要说的话，有点像刚从化粪池里出土。

　　“……”

　　沈洛的脸当场绿了。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这东西至少没有化粪池那么臭。否则不用等怪树把他消化，他自己先被熏得当场断气，也算死法清奇。

　　旁边忽然传来抽泣。

　　“呜……”

　　沈洛屁股还摔得发麻，懒得理会，只用手撑着地面往另一边挪了半尺。

　　哭声跟着挪了半尺。

　　他又挪。

　　旁边那个抱膝缩成一团的身影也往这边蹭，重新把脑袋埋进胳膊，继续哭。

　　沈洛停下动作。

　　“你身上装了什么沈洛探测器？”

　　那人抽了抽鼻子，没有回答。

　　四周黑得看不清边界。下坠时，沈洛剩余的魔法灯芯不知散落到了哪里，连一点微光都没有留下。好在兽人的眼睛多少能适应黑暗，等视野逐渐清晰，他终于看见那头凌乱的棕黄色卷发。

　　卷发之间，露出了一对弯曲羊角。

　　沈洛目光一顿。

　　羊角回来了。

　　那副用于遮掩兽人特征的眼镜不见踪影，马蒂斯的身形却仍是成年人的模样。刚才坠落时，人类模样的马蒂斯与他怀里的小羊撞到了一起；醒来以后，面前只剩下一个人。

　　照眼下的情形看，两部分大概在坠落中重新融合了。

　　至于是否真的“完整”，融合后会留下什么变化，沈洛暂时不敢仅凭两只角就下结论。

　　不过两个马蒂斯重新变回一个，至少人数上少了一份麻烦。

　　某种意义上，也算好消息。

　　沈洛刚冒出这个念头，屁股下的地面忽然轻轻起伏了一下。

　　咕叽。

　　细密蠕动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他整个人瞬间僵住，低头看向身下。

　　黑色黏液覆盖的地面并非真正平整。那下面似乎挤着数不清的软体生物，随着它们缓慢移动，脚边偶尔便会鼓起一个小包，又很快瘪下去。

　　这正是深坑底部。

　　换句话说，他们掉进了怪树用来聚集黑色软虫、消化养料的地方。

　　沈洛仰头看去，只能看见一小块被雾遮住的灰暗。坑壁像某种器官内侧，树根交错着从湿泥中凸出来，表面全蒙着油亮黑膜。想徒手爬上去，先不说高度，光是那层一碰就往下滑的黏液就足够让人绝望。

　　他又检查腰间。魔法灯芯果然全丢了，装样品的小袋也只剩一根断带，正孤零零挂在衣角。

　　辛苦抢来的逃生工具，发挥完纵火价值后集体失踪，充分体现了什么叫一次性商品。

　　“……我刚才为什么要醒？”

　　沈洛头皮发麻，立刻把手收回来。掌心却已在黏液里按出一个浅坑，几只细小软虫从指缝压出的缝隙中探出头，又被他一巴掌拍了回去。

　　“别看。”他对马蒂斯说，“尤其别看屁股底下。”

　　“为什么？”

　　“不想吐就听话。”

　　马蒂斯哭声停了一瞬，身体反而更僵了。

　　“我们是不是掉进那些虫子里面了？”

　　“你不是不看吗？”

　　“我听见了……”

　　“那就把耳朵也暂时借给我保管。”

　　沈洛说完才想起马蒂斯现在确实长着一对兽耳似的羊角，却没有能让他直接关掉听觉的开关。

　　马蒂斯显然也没被安慰到。他抱着膝盖往沈洛身边又挪了一点，几乎贴上他的肩。

　　“别挤。”

　　“这里好像安全一点。”

　　“依据呢？”

　　“有沈洛先生。”

　　“……”

　　沈洛第一次知道，一个人把他当作安全依据时，也能让他这么想把对方踹远。

　　偏偏马蒂斯顶着重新出现的羊角，十字形的琥珀羊瞳还湿漉漉的。没有眼镜，没有那层惯常的开朗表情，他看起来比任何时候都慌乱。

　　沈洛抬起的手停了停，最后只抵住他的额头，不让人继续贴。

　　“先坐好。我还得找出口。”

　　“如果找不到呢？”

　　“那就继续找。”

　　“如果我们马上就要死了呢？”

　　“马蒂斯。”沈洛深吸一口气，“你能不能别在我刚醒的时候安排遗言？”

　　马蒂斯吸了吸鼻子，安静了三息。

　　“可是我真的很害怕。”

　　沈洛闭了闭眼。

　　这回他能确定，麻烦虽然从两个变成了一个，体量却绝对不止相加那么简单。

　　“我不想死。”马蒂斯低声说，“爷爷还在等我，商团也没有重新好起来。仓库里堆着那么多卖不出去的货，欠下的钱还没还完，老铜锤大师那边的合作也只是刚开始。”

　　“停。”

　　“还有阿兹他们。他们是不是还在等我们回去？要是我们一直不回去，会不会——”

　　“停。”

　　“如果我死在这里，爷爷连尸体都找不到。他会不会以为我只是失踪了，然后一直——”

　　“我说停！”

　　“我还没说完。”

　　“照你的说法，等你把所有人交代一遍，我们不用等树消化，天都该亮了。”

　　马蒂斯委屈地抿住嘴。

　　沈洛看了眼他重新出现的兽人特征，又问：“除了想哭，还有哪里不舒服？头疼不疼，记忆有没有断掉，身体里有没有多出不属于你的东西？”

　　马蒂斯认真感受片刻。

　　“头有一点疼，身上也疼。”

　　“哪种疼？”

　　“摔的。”

　　“……很好，至少还知道区分。”

　　“记忆很乱，但没有完全断掉。小的时候、刚才在树里的事，还有我站在上面拉你们……好像都在。”

　　他说完摸了摸自己的角，神色仍有些不适应，却没有像先前那样立刻避开。

　　这只能证明两个部分的记忆暂时聚到了一起，不能证明怪树的影响已经结束。沈洛把这点记下，准备等出去后再找真正懂行的人检查。

　　马蒂斯终于闭上嘴。

　　黑暗里只剩他努力压住的抽泣，以及软虫在黏液中缓慢挤动的声音。

　　沈洛被他念得脑仁发疼，却也听出了另一件事：马蒂斯现在不只记得商团和爷爷，也记得坠落前发生的一切。

　　包括那个被树剥离出去的小羊。

　　也包括那句石破天惊的“喜欢”。

　　想到这里，沈洛后背一僵，尾巴上的毛差点又炸开。

　　刚才情况紧急，他还能把那几句话归进临终胡言乱语。现在两个人都没死，胡言乱语的账就端端正正摆到了面前。

　　马蒂斯像是察觉到他忽然安静，小心翼翼地侧过脸。

　　“沈洛先生？”

　　“干什么？”

　　“你是不是想起我刚才说的话了？”

　　“没有。”

　　“可你的耳朵红了。”

　　“这是摔的。”

　　“摔到屁股，耳朵也会红吗？”

　　沈洛面无表情地伸手，重新把他的脸推向另一边。

　　“闭嘴，哭你的。”

　　马蒂斯被推得脸歪到一旁，居然真老实了一会儿。

　　几息后，那颗卷毛脑袋又慢慢蹭了回来。

　　麻烦确实只剩一个。

　　但大概先乘了二，又顺手平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