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5章 我不要！

　　沈洛嘴上让马蒂斯再抓一会儿，心里却很清楚。

　　这不是多坚持一会儿就能解决的问题。

　　马蒂斯只是普通人类的身体，能吊住他们两个已经是超常发挥。再僵持下去，别说把人拉上去，连他脚下那块勉强完整的地面也会被拖垮。

　　到时候三个人一个不少，整整齐齐掉进虫堆。

　　晨星商团省下三口人的饭钱，怪树则喜迎自助餐加量不加价。

　　沈洛一点也不想促成这种双赢。

　　坑沿的裂缝已经爬到马蒂斯手肘旁。每掉下一块泥，下面的软虫就会立刻挤过去，像在提前争抢座位。

　　沈洛的右手几乎失去知觉，肩关节也被扯得发木。继续等待奇迹，不如趁三个人还有力气，主动把最轻的那个送出去。

　　他迅速估算两人之间的距离。只要用身体向上荡一次，再把小马蒂斯举高，马蒂斯应该能够抓住孩子。

　　至于他自己——

　　之后再想办法。

　　“马蒂斯，听着。”

　　沈洛抬头，语速很快，却尽量把每个字都说清楚。

　　“你拉不上去我们两个。待会儿我把小羊送到你手边，你放开我，先抓住他。”

　　马蒂斯没有回应。

　　“听见没有？”

　　“听见了。”

　　“那准备好。”

　　沈洛调整姿势，把小马蒂斯从怀里往上托。兽人身体剩余的体力已经不多，右肩又疼得厉害，他只能靠腰腹发力，借着悬挂的角度将身体一点点荡起来。

　　一次。

　　还差半臂。

　　第二次。

　　坑边碎泥被带得不断下落，马蒂斯脚下也传来不祥的裂响。

　　沈洛咬紧牙关，在第三次荡起时猛地抬高左臂。小马蒂斯的手终于被送到距上方不到一臂的位置。

　　“就是现在！”

　　他冲马蒂斯喊道：“松开我，抓他！”

　　上方的人仍然没动。

　　马蒂斯双手牢牢扣住他的手腕，额角青筋绷起，眼泪和汗混在一起往下掉，偏偏没有半点换手的意思。

　　“先抓他！”沈洛又重复了一遍，“小羊上去以后，你们两个还能想办法找绳子、找树枝，总比一起吊着强。”

　　“那沈洛先生怎么办？”

　　“我不是正在想吗？”

　　“可你每次说正在想办法的时候，通常都还没有办法。”

　　沈洛被噎了一下。

　　这傻子今天怎么偏偏在最不该清醒的时候变得这么了解他？

　　“快啊！”沈洛急得声音都变了调，“再拖下去谁也跑不了！”

　　“我不松。”

　　“我掉下去也没那么容易死。”沈洛飞快给他找理由，“我还有办法，你先把孩子带上去。只要你一松手——”

　　“我不要！”

　　带着哭腔的吼声从头顶砸下来。

　　沈洛的话被硬生生截断。

　　一滴滚烫的眼泪落在他脸颊上，沿着下巴滑进深坑。马蒂斯哭得毫无遮掩，跟平时那些夸张的委屈声不同，连呼吸都乱得厉害。

　　“什么不要？”沈洛问。

　　“如果是放开另一个我，只把沈洛先生拉上来，我可以。”

　　马蒂斯抽了口气，手指却攥得更紧。

　　“如果是我和他一起掉下去，只要你能上去……我也可以。”

　　“可你让我松开你的手，让我把你丢下去，再自己逃走——”

　　他的声音彻底破了。

　　“我做不到！”

　　那句拒绝在林地里撞出回音。

　　沈洛一时没有出声。

　　马蒂斯一直习惯顺着别人的话走，害怕冲突，也很少真正说“不”。沈洛甚至以为，只要自己把语气说得足够像命令，对方就会像从前那样照做。

　　可这一次，马蒂斯拒绝了他。

　　不是因为突然不怕死，也不是没听明白哪一种选择更容易活下去。

　　恰恰相反，他知道自己正在放弃什么。怪树许诺的安全、商团的利益、继续作为普通人生活的机会，全都摆在面前。马蒂斯怕得浑身发抖，却仍用已经发白的手指抓着沈洛。

　　沈洛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

　　有一点生气，更多的却是发热发涩，像有人把一团滚烫的东西直接塞进胸口。他讨厌别人替自己牺牲，可当马蒂斯终于做出一次真正属于自己的选择，他又没办法轻飘飘地说那是错的。

　　“我怕死的。”马蒂斯哭着说，“刚才那些树让我走的时候，我真的想过逃跑。”

　　“我本来就最会做这个。只要装作没看见、没听懂，很多事情就不用面对。我一直都是这么过来的。”

　　沈洛仰头看着他。

　　“可我走不了。”

　　马蒂斯说得越来越快，像是那些话在胸口憋了太久，一开口便再也压不住。

　　“我只要想到沈洛先生会掉下去，脚就动不了。胸口很难受，比害怕那些树还难受。”

　　沈洛沉默片刻，目光越过他，落到怀里的孩子身上。

　　“你知道他是另一个你？”

　　“我当然知道！”

　　马蒂斯猛地抬高声音，像是终于被这一句问急了。

　　“我知道沈洛先生总说我傻，可我不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他喘了几口气，泪水把那双琥珀色眼睛冲洗得格外明亮。

　　“一开始我的确想不起来。后来看到他，听你们说那些事，我就慢慢想起来了。”

　　“我知道自己以前是什么样，也知道我为什么那么讨厌这双眼睛、为什么总想变成真正的人类。”

　　“那你刚才还装作不认识？”

　　“因为不知道该怎么办。”

　　马蒂斯的声音又低了下去。

　　“只要不承认，我就可以晚一点面对。只要戴着眼镜，别人就不会知道我是兽人，也不会再用那种眼神看我。”

　　“我不是感觉不到，也不是完全不明白。”

　　“我只是……很会逃避。”

　　这一回，沈洛没有立刻接话。

　　眼前的马蒂斯仍然害怕，仍然会本能地躲开让自己痛苦的东西。他没有忽然变成另一个无所畏惧的人，只是在脚下都快塌掉的时候，第一次把那些被他藏起来的话说了出来。

　　“如果我真能变成人类，真能让所有人都看不出来，又能怎么样？”

　　马蒂斯肩膀发颤，手却没有松。

　　“爷爷总会老。等他不在了，谁还会管我跑到哪里？谁会像沈洛先生一样，明知道我是兽人，还愿意回来找我？”

　　“晨星商团的人——”

　　“他们会叫我少爷，会听我的安排，可那不一样。”

　　马蒂斯看着沈洛，像是要从他脸上确认某件事。

　　“如果你也不在了，我就真的不知道该回哪里了。”

　　沈洛喉咙一紧，嘴上却仍不肯服软。

　　“所以你就准备和我一起掉下去？这归属找得是不是太垂直了一点？”

　　马蒂斯被他问得哭声停了一瞬，随即眼泪掉得更凶。

　　“我也不想掉下去！”

　　“那你倒是想办法拉啊。”

　　“我已经在拉了！”

　　“看不太出来。”

　　“沈洛先生！”

　　哪怕到了这种时候，这人还是能被一句话气得脸更红。沈洛心里那股沉闷稍稍散开，刚想再说点什么，马蒂斯已经抢先开口。

　　“我喜欢沈洛先生。”

　　沈洛：“……”

　　他怀疑自己听错了。

　　“什么？”

　　“我喜欢你。”马蒂斯哭着重复，“想和你一直在一起。不是因为你能帮晨星商团，也不是因为你答应带我做生意。”

　　他的声音发颤，却说得异常清楚。

　　“我只是……不想让你离开。”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沈洛问。

　　“不知道全部。”马蒂斯诚实得要命，“可我知道，看不见沈洛先生会很难受。你和别人靠得太近，我有时候也会不舒服。你对我好的时候，我又希望你只对我再好一点。”

　　说到最后，他像是终于意识到这些话有多难为情，连脖子都红了。

　　“这……算喜欢吗？”

　　沈洛：“……”

　　你问我，我问谁？

　　沈洛的大脑罕见地空白了片刻。

　　喜欢是哪种喜欢？

　　一直在一起又是哪种一起？

　　马蒂斯这句话听着太像表白，可这人连自己真正想要什么都才刚学会分辨。也许只是把依赖、感激和舍不得全塞进了同一个词里。

　　但不管是哪一种，被这样看着都很要命。

　　“你先等等。”沈洛耳尖不受控制地发热，“这种话能不能换个安全的地方再——”

　　咔嚓。

　　坑沿忽然传来一声清脆裂响。

　　三个人同时僵住。

　　马蒂斯脚下那片早已被黑色黏液腐蚀的泥土，终于承受不住重量。裂缝从他手肘下迅速延伸，整块地面向坑中倾斜。

　　“马蒂斯！”

　　沈洛只来得及喊出名字。

　　马蒂斯便连同大块碎泥一起坠了下来。

　　失重感瞬间吞没三人，耳边只剩呼啸风声。马蒂斯下意识往前扑，仍旧紧紧扣着沈洛的手腕；小马蒂斯则被沈洛护进怀里，连惊叫都堵在喉咙里。

　　坑底那片黏腻的黑暗迅速逼近。

　　沈洛脑子里却还卡着刚才那句话。

　　喜欢。

　　想一直在一起。

　　等等。

　　马蒂斯说的那个“喜欢”，真是他想的那个意思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