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4章 赶紧把我拉上去！

　　马蒂斯被骂得缩了下脖子，总算打消了往坑里跳的念头。

　　“那我该做什么？”

　　“伸手！”

　　“哦，好！”

　　他立刻趴得更低，把大半个身子探出坑沿。湿泥被手肘压得往下簌簌掉，沈洛看得心惊肉跳。

　　“别全压在边上！你是来救人的，不是来给这个坑添第三份口粮！”

　　马蒂斯慌忙往后挪了半寸，两条腿死死勾住地面凸起的树根，才重新伸手。

　　距离仍差一点。

　　沈洛用最后那截尚未脱落的粗根借力，猛地向上荡了一下。马蒂斯终于抓住他的手腕，两只手一起攥紧。

　　“抓住了！”

　　“看见了，不用给我现场播报。”

　　沈洛肩头一松，紧接着又被向上的力道扯得发疼。他怀里还抱着小马蒂斯，两个人的重量全压在马蒂斯身上。

　　马蒂斯憋红了脸，胳膊上的肌肉绷得发抖，却只把沈洛往上拉了不到一指。

　　脚下的泥土反而被他蹬出两道深痕。

　　“你怎么这么沉？”他咬着牙问。

　　“我抱着一个人！”

　　“可另一个我明明很小……”

　　“那你松手，我先把他扔上去，再回来和你讨论我的体重？”

　　“不、不用了！”

　　马蒂斯立刻闭嘴，用力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沈洛仰头看着他。青年额角全是汗，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发白，整个人几乎贴在泥里，狼狈得没有一点晨星商团继承人的样子。

　　“不是让你躲好吗？”

　　“我本来躲着的。”马蒂斯喘着气，“可后来听见树在叫，还闻到烧焦的味道。你又一直没喊暗号，我就想过来看看。”

　　“我喊了。”

　　“那是前面。后来没有。”

　　“难为你还会数时间。”

　　“沈洛先生，我只是有时候不愿意想，不是真的不会数数。”

　　这句话听着有些委屈，却让沈洛怔了一瞬。

　　他忽然想起怪树刚才一口一个“舍弃”。

　　马蒂斯确实习惯躲开让自己难受的事，也的确会用迟钝和装傻保护自己，可那不等于他的心思真能任人摆布。至少此刻，他清楚知道沈洛没有按约定继续报平安，于是又独自摸回了最危险的地方。

　　担心并不能让人突然聪明，倒是很容易让人做出更傻的事。

　　比如在敌人面前把自己趴成一张方便打包的饼。

　　马蒂斯显然没有余力解释。他又往后蹬了一脚，试图把两人拉上去，鞋底却在湿泥上重重一滑。

　　三个人同时向下坠了一截。

　　马蒂斯被带得胸口撞上坑沿，闷哼了一声。即便如此，他也没有改抓沈洛的衣袖，而是始终牢牢扣着手腕，免得布料承受不住重量撕开。

　　“疼不疼？”沈洛问。

　　“有一点。”

　　“还能撑？”

　　“现在说不能，是不是也来不及了？”

　　“不错，终于学会在正确的时候说废话了。”

　　马蒂斯勉强扯了下嘴角，又咬紧牙关往后挪。鞋底陷在泥里，他索性用脚尖抵住裸露的树根，把身体当成一根绷紧的绳子。

　　“别乱使劲！”沈洛喝道。

　　马蒂斯赶紧停住，只死死攥着他的手腕。刚才被拉扯过的坑沿裂开几条缝，黑色黏液从缝隙里渗出来，很快将他身下的泥也染成了深色。

　　再这样拖下去，马蒂斯脚下最后那块地面也会塌。

　　就在这时，怪树的低语重新从雾里响起。

　　“放手。”

　　“马蒂斯，这是你最后的机会。”

　　“只要松开他，你就能回到安全的地方。”

　　“那一部分不再属于你。沈洛也只是一个外来者，他将你置于危险，又逼迫你面对不愿想起的过去。”

　　马蒂斯的手指颤了一下。

　　沈洛没有替他反驳。

　　怪树有一句说得没错：是他把马蒂斯带进了这片林地。现在三个人一起吊在坑边，他也实在没脸把自己包装成无辜受害者。

　　“回到晨星商团。”树群继续蛊惑，“回到你熟悉的生活。我们可以给你树液，可以保证商路畅通。你不需要这个被舍弃的自己，也不需要为沈洛冒险。”

　　“你还可以继续做人类。”

　　“没有角，没有异常的眼睛，也没有过去的痛苦。”

　　“那些认识你的人不会知道这里发生过什么。你的祖父仍会以你为荣，商团也会在我们的帮助下重新兴旺。”

　　每一句都挑着马蒂斯最在意的东西说。

　　沈洛听得火冒三丈，却没有立刻用骂声盖过去。怪树许下的生活究竟有没有诱惑，只有马蒂斯自己知道；如果他一开口就替对方拒绝，跟这些树替马蒂斯选择留下哪一部分也没多大区别。

　　“松开手。”

　　“你会重新变得安全。”

　　四面八方的声音层层叠叠，仿佛要直接钻进人的脑海。

　　马蒂斯低着头，汗水顺着下巴滴落。沈洛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感觉到攥在自己腕上的手正在发抖。

　　“马蒂斯。”

　　“嗯？”

　　“你要是撑不住就说。”沈洛尽量平静道，“别听它们替你选，也别听我替你选。你自己决定。”

　　“如果我松手……”马蒂斯艰难地问，“沈洛先生真的有办法吗？”

　　沈洛看了一眼下方那锅蠕动的黑色软虫。

　　“说实话，没有十足把握。”

　　“那就是会死？”

　　“也可能只是摔得很难看。”

　　“下面那些东西已经张嘴了。”

　　“你现在眼神倒是突然好了。”

　　马蒂斯没有被岔开。他红着眼睛看沈洛，像是在等一句真正的回答。

　　沈洛只能道：“我会尽量活，但我不能保证。”

　　“那我就不能松。”

　　马蒂斯没有回答。

　　他只是将原本扣在沈洛腕上的一只手往下挪，抓得更牢，另一只手也跟着收紧。

　　动作已经给出了答案。

　　“愚蠢。”

　　主树的声音沉了下来。

　　“你们不可能都活着上来。”

　　“现在放弃，至少还能保住自己。”

　　马蒂斯终于抬起头。

　　“可是……”

　　他脸色涨得通红，说话也断断续续，却没有松手。

　　“如果我现在放开，沈洛先生会掉下去。”

　　“他让你放手。”主树提醒。

　　“他说让我自己决定。”

　　马蒂斯声音很轻，却没有听漏这两句话之间的区别。

　　“他不是你的同类。”

　　“这和是不是同类有什么关系？”

　　“他终究会离开。”

　　“那也得等他自己走。”

　　马蒂斯吸了口气，身体又因用力往后挪了一点。

　　“不能由我把他丢下去。”

　　小马蒂斯一直安静地缩在沈洛怀里。听到这句话，他慢慢抬起脸，望向上方那个与自己拥有相同发色、相同眼睛的青年。

　　马蒂斯也看见了他。

　　两人的视线隔着沈洛短暂相触。

　　青年脸上的恐惧没有消失，甚至比刚才更明显。他的嘴唇发白，腿也在发抖，显然并不是突然变得无所畏惧。

　　可他还是没有放手。

　　“我不知道该拿另一个我怎么办。”马蒂斯哽了一下，“也不知道他回来以后，我会不会重新变得很难受。”

　　“但我不想让他死。”

　　“更不想让沈洛先生死。”

　　“那个孩子会让你重新变得不完整。”

　　“可他现在本来就是我不完整以后留下的。”

　　马蒂斯望着下方的小羊，像是在努力将眼前这张稚嫩的脸与自己遗忘的童年放到一起。

　　“我不喜欢那些记忆，也不知道把他带走会发生什么。但因为我不喜欢，就把所有害怕和痛苦留给小时候的自己，这也太……”

　　他顿了半天，似乎没想出合适的词。

　　沈洛替他补上：“缺德。”

　　“对。”马蒂斯认真地点头，随即被两人的重量拽得差点啃进泥里，“很缺德。”

　　沈洛看着他那张沾满泥的脸，莫名有点想笑。

　　这种时候居然还顺着他的话点头，果然还是熟悉的马蒂斯。

　　树群的低语停顿了半息，随后变得愈发急切。

　　“你会后悔。”

　　“也许吧。”

　　马蒂斯竟然笑了一下，只是那笑比哭还难看。

　　“可我以前逃过太多次了。”

　　“这次……我想先抓住。”

　　他重新把目光落到沈洛脸上，像是怕对方误会，又补了一句。

　　“至少在我实在抓不住以前。”

　　沈洛喉结动了动。

　　“行。”他说，“那就再抓一会儿。”

　　坑沿的裂缝仍在缓慢延伸。

　　而马蒂斯扣住他的手，一点也没有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