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3章 小羊马蒂斯

　　小马蒂斯抱得很紧。

　　沈洛被勒得差点没喘上气，刚想让他松一点，颈侧便传来一阵滚烫湿意。

　　孩子没有放声大哭，只把脸死死埋在他肩头，细瘦的身体一下一下地发抖。压抑的抽气声隔着衣料钻进耳朵，比嚎啕大哭还让人心里发堵。

　　“先说好。”沈洛托稳他，努力把语气放得轻松，“我衣服今天已经沾了泥、树汁和一堆不知道叫什么的软虫。你想哭可以，鼻涕往自己袖子上擦。”

　　怀里的孩子僵了一下，真的抬手去摸自己的袖口。

　　沈洛：“……”

　　他就是随口一说。

　　这傻劲倒是从小到大一脉相承。

　　小马蒂斯没真把鼻涕抹上去，只用自己的袖口胡乱擦了把脸。动作太急，反而在脸颊上蹭出一道黑印。

　　沈洛看了两眼，觉得他现在像一块长了角、还被人在灶膛里滚过的年糕。

　　大的马蒂斯要是看见小时候的自己被形容成年糕，不知道会先伤心，还是先问一句能不能卖钱。

　　沈洛叹了口气，把小马蒂斯重新按回肩上。

　　“算了，擦吧。反正这身衣服出去以后也不能要了。”

　　“我不是故意的……”

　　“你要是什么都故意，那我现在抱着的就不是小羊，是个犯罪天才。”

　　小马蒂斯安静了一会儿，闷闷地问：“我是不是怪物？”

　　“你是兽人。”

　　“可他们都说我是怪物。”

　　“别人说什么你都信？”沈洛反问，“刚才那些树还说自己是为了大家好。你看它们哪一根枝杈像好东西？”

　　周围树叶顿时哗啦作响，仿佛是在表达不满。

　　沈洛抬头瞪了一圈。

　　“看什么？不服就把火灭干净了再来理论。”

　　火势虽然受到压制，几处树根仍冒着烟。怪树们显然顾不上和他争论，所有藤蔓都远远避开灯芯，连主树也没再阻拦。

　　小马蒂斯小心翼翼地抬起脸。

　　“那我为什么会长成这样？”

　　“长角怎么了？那边还有个长兔耳朵的大人，跑起来比狼都快。”沈洛顿了顿，“我自己现在也有耳朵有尾巴。按你的标准，这里一半的人都得去怪物堆里排队领号。”

　　“可是他们讨厌我。”

　　“那是他们的问题。”

　　沈洛低头与他对视。

　　“你没做错事，长成什么样也不是你的错。要是有人因为两只角就欺负你，该羞愧的是他们，不是你。”

　　“那你看见我，不会害怕吗？”

　　“会啊。”沈洛道。

　　小马蒂斯刚刚抬起一点的头又低了下去。

　　“我第一次看见会说话的鸟都吓一跳，突然见到没见过的样子，害怕不是很正常？”沈洛用尾巴尖扫开脚边一只焦黑软虫，“但害怕和伤害你也是两回事。人可以先吓一跳，再决定要不要认识你。不能吓完就把你踹进树洞，还说这是为了大家好。”

　　“那你现在还怕吗？”

　　“现在只怕你们两个马蒂斯一起开口。我耳朵只有一对，经不起双倍念叨。”

　　孩子似乎想笑，又觉得此时不该笑，嘴角刚抬起来便抿了回去。

　　“想笑就笑。”沈洛说，“树都烧了，还差你这一声？”

　　孩子的眼眶又红了。

　　“能不能先别哭？”沈洛头疼道，“你再哭下去，我真要以为自己说的是反话了。”

　　小马蒂斯慌忙吸了吸鼻子，抱住他脖子的手却更紧了一点。

　　“我会听话。”

　　“这句我一天能从马蒂斯嘴里听八百遍。”

　　“那……我不说了。”

　　“倒也不用这么听话。”

　　沈洛抱着孩子转身，正准备招呼藏在裸岩后的马蒂斯，脚下的黑泥忽然轻轻一颤。

　　原本挤在树根附近的黑色软虫像是受到惊吓，纷纷钻进地面。泥土表面只剩下数不清的孔洞，转眼便恢复平静。

　　沈洛脚步一停。

　　不对。

　　这些东西刚才被火烧得四处乱爬，也没这么整齐地钻进地下。它们不是在逃，而是在往同一个方向移动。

　　沈洛立即往裸岩方向看了一眼。那里仍被浓雾遮住，看不见马蒂斯的身影，只能隐约辨认出高处岩石的轮廓。

　　“早晚发财！”他冲雾里喊。

　　没有回应。

　　也许距离太远，也许马蒂斯正躲在背风的一侧，声音没能传过来。沈洛心里升起一丝不安，却来不及再喊第二遍。

　　脚下几个细孔同时冒出黑色黏液。那东西刚接触泥土，周围便像被水泡酥的糕点一样陷了下去。

　　咕叽。

　　一声轻响从脚底传来。

　　紧接着，周围泥土开始大片下陷。黑色黏液从裂缝里涌出，刚才还算坚实的地面转眼便被腐蚀得松软不堪。

　　“马蒂斯，别过来！”

　　沈洛只来得及喊出这一句，脚下便骤然一空。

　　他本能地把小马蒂斯往怀里一护，身体随碎土一同向下坠去。慌乱间，右手抓住了坑边一截凸出的粗根。

　　肩膀猛地一沉。

　　沈洛痛得眼前发黑，整个人悬在了深坑上方。

　　方才怀里的人影在坠落时险些滑脱，沈洛只能改抱为抓，一只手死死扣住小马蒂斯的手腕。孩子在下方晃了半圈，鞋尖擦过坑壁，带落大片湿泥。

　　沈洛咬着牙稳住身体。抓住粗根的五指已经陷进树皮裂缝，尖锐木刺扎进掌心，他却连换个位置都不敢。

　　坑底翻涌着大片黑色软虫，密密麻麻挤在一起，黏液随它们的蠕动不断起伏。那股甜腥与腐烂混杂的气味直冲鼻腔，熏得人胃里发紧。

　　那些东西察觉到头顶的动静，纷纷抬起前端。一双双针尖似的眼睛在黑暗里反出幽光，细小的嘴巴开合着，仿佛正耐心等他们掉下去。

　　沈洛只看了一眼就挪开视线。

　　他宁愿掉进蛇窝。至少蛇摸起来没有这么黏，也不会上百只一起摆出等开饭的表情。

　　坑底还传来一股缓慢却持续的吸力。不是有什么东西真的抓住了脚，而是大片软虫蠕动时带起黏液，连周围空气都像在往下沉。

　　小马蒂斯被他用左臂紧紧抱住，脚下没有半点支撑。

　　“别乱动。”沈洛咬着牙说。

　　孩子脸色煞白，立刻缩起腿，连呼吸都不敢太重。

　　头顶那截树根正在一点点从湿泥里脱出。沈洛的右臂早就因之前的战斗濒临极限，此刻又要承受两个人的重量，肌肉抖得几乎无法控制。

　　更糟的是，黑纹仍在皮肤下缓慢蔓延。

　　阴冷力量随着疼痛一阵阵翻涌，既不听命，也不给他任何明确回应。沈洛不敢把命押在这种东西上，更不敢在脆弱的坑壁旁贸然挣扎。稍微多一次震动，整片边缘都可能提前塌下来。

　　他只能调整握姿，尽量把身体贴近坑壁，同时用目光寻找其他能借力的位置。

　　没有。

　　周围全是被腐蚀过的湿土，最近的一条树根也在半臂之外。

　　沈洛试着用脚尖去勾坑壁。鞋底刚碰上去，那块泥便整片剥落，差点把他的身体带得横甩出去。

　　小马蒂斯立刻蜷起双腿，努力不碰任何地方。

　　“对不起。”他小声说。

　　“你再道歉，我就真分不出自己是挂在坑里，还是掉进了道歉大会。”

　　沈洛重新调整呼吸，试图借晃动靠近另一截树根。可右手的支点已经不稳，他每动一次，头顶就有更多碎泥落下。

　　硬荡过去不行，往上攀也没有着力处。灯芯又在刚才抱人时塞进腰间，此刻腾不出手来拿。就算拿到了，在这种四周全是易燃黏液的深坑里点火，也跟主动把自己做成一道菜没区别。

　　“放开我吧。”

　　怀里的声音忽然响起。

　　沈洛低头。

　　小马蒂斯仰着苍白的脸看他，眼泪还挂在睫毛上，语气却异常认真。

　　“你一个人可以爬上去。”

　　“你哪只眼睛看出我一个人就能爬上去了？”

　　小马蒂斯抬头看了看那只不断下滑的手，没有回答。

　　沈洛顺着他的目光也看了一眼，感觉这句反问确实缺乏说服力。

　　“总之，先别替我制定逃生计划。”他硬着头皮道，“你们马蒂斯家的计划目前成功率都很可疑。”

　　“闭嘴。”

　　“我很轻。放开以后，你就——”

　　“我说闭嘴。”

　　沈洛额角青筋直跳。

　　“刚把你从树肚子里捞出来，现在再亲手扔进虫堆，我是闲得没事给自己增加救援流程吗？”

　　“可是你会死。”

　　“谁告诉你我要死？”

　　“你的手在抖。”

　　“这是累的，不是临终遗言的前奏。”

　　小马蒂斯仍盯着他，明显没有被这句糊弄过去。

　　沈洛深吸一口气，强忍着肩膀几乎被撕开的疼痛。

　　“你听好。”

　　“你是不是怪物、是不是麻烦，不由那群树说，也不由以前欺负你的人说。至少今天，我认可你是马蒂斯的一部分，也认可你这个人。”

　　“可他不想要我。”

　　“那也得等他清醒以后亲口说。你们两个谁都别想替另一个做决定。”

　　树根又往外滑了一寸。

　　碎泥簌簌落进深坑，立刻被蠕动的软虫吞没。

　　主树的声音隔着雾气传来。

　　“放弃他，你还有机会。”

　　“你救不了所有人。”

　　沈洛连头都没抬。

　　“你们刚被烧完，嗓子不疼吗？”

　　“那孩子会拖累你。”

　　“我家拖累多，不缺这一个。”

　　他嘴上堵得干脆，心里却在飞快盘算。小马蒂斯太轻，若能找到合适角度，他也许能先把孩子抛到坑沿。可上方泥土松软，孩子即便抓住了边缘，也未必爬得上去。

　　更何况，直接往上扔的失手概率高得吓人。

　　沈洛不敢拿一条命练准头。

　　他又向四周看了一遍，希望能找到先前掉落的藤蔓或足够长的枝条。可怪树早已把能够借力的东西收回浓雾，只留下湿滑坑壁和不断扩大的裂口，显然打定主意要看他们坠下去。

　　沈洛赶紧收紧手臂，把孩子往上托了托。

　　“再说，我家里已经有三只兽人幼崽。”他疼得吸气，语气却仍旧理直气壮，“多你一个也就是吃饭时多添副碗筷。最大的损失，大概是我本就不存在的清闲。”

　　小马蒂斯怔怔看着他。

　　“你愿意要我？”

　　“我愿不愿意不重要，先活着上去再讨论归谁养。”

　　“那我可以跟着你吗？”

　　“你们马蒂斯怎么回事，危急关头都特别爱谈长期安排？”

　　“我怕上去以后，你就不认了。”

　　沈洛被堵得没话说。

　　这孩子看着怯生生的，抓重点倒准得要命。

　　“认。”他只好道，“我认。满意了？”

　　小马蒂斯终于弯了弯眼睛。那笑意很浅，转眼又被恐惧压了回去。

　　因为头顶那截树根已经撑不住了。

　　“沈洛先生！”

　　上方忽然传来熟悉的喊声。

　　沈洛猛地抬头。

　　本该躲在裸岩后的马蒂斯不知什么时候跑了回来，正趴在坑沿探头往下看。青年脸上沾着泥，棕黄色卷发被雾气打湿，看到他们悬在半空，眼睛顿时瞪得溜圆。

　　“你们为什么挂在下面？”

　　沈洛：“……”

　　马蒂斯又紧张地补了一句：“这是新的逃生训练吗？需要我也跳下来吗？”

　　沈洛差点当场松手。

　　“你敢跳，我先把你埋在上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