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0章 够用了！

　　藤蔓毫无预兆地从浓雾里抽来。

　　沈洛一把拽住还在看灯芯的马蒂斯，侧身扑向旁边。湿漉漉的藤条擦着两人后背扫过，砸中一棵矮树，枝干当场裂出刺耳脆响。

　　“我去！”

　　沈洛踉跄两步才站稳，主树周围已经有更多根系翻出泥土。爬满黑色软物的藤蔓从四面八方伸来，招式称不上花哨，主打一个质朴实用——缠住，捆紧，再拖向树干中央那张能够裂开的嘴。

　　方才还口口声声说从不伤害任何人，现在翻脸倒比翻书还快。

　　这树的原则大概和退货条款一样，只在不妨碍进化时生效。

　　马蒂斯的战斗力基本为零，甚至时不时能凭借出色的摔跤能力给团队贡献一点负数。沈洛只能一手攥着灯芯，一手拽着这个大型拖油瓶，在藤蔓间狼狈躲闪。

　　左边一根扫来，沈洛压着马蒂斯的肩膀一起蹲下；右侧树根刚破土，他又揪住后领将人拖回来。马蒂斯看不清远处，只能凭沈洛的力道判断该往哪边躲，好几次脚已经迈反，又被生生拽到正确方向。

　　“左！”

　　马蒂斯往右跨了一步。

　　“你另一只左边！”

　　“哦哦！”

　　他慌忙转向，额头险些撞上沈洛下巴。沈洛气得想骂，藤蔓已经从两人之间穿过，只得先搂住马蒂斯的腰，将他整个人往旁边带。

　　两人一起撞上树干，又同时弹开。

　　“沈洛先生，我觉得您可以直接拽着我。”

　　“我现在不就在拽？”

　　“我的意思是，不用每次先告诉方向。反正我也分不清。”

　　沈洛竟无法反驳。这人对自己的拖油瓶定位倒是认识得十分准确。

　　“怎么突然打起来了？”

　　马蒂斯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脸上写满“刚才不是还在谈合作吗”的困惑。好在他十分配合，沈洛往哪边扯，他便往哪边跟，既不乱挣扎，也没在逃命途中坚持继续报价。

　　“因为对方拒绝售后，还试图物理处理投诉人。”

　　“那我们不能再谈谈？”

　　“你要是能让它们先把藤蔓收回去，我可以给你五分钟。”

　　一根藤条贴着马蒂斯肩膀落下，却在即将碰到他时骤然偏转，直奔沈洛腰间。

　　沈洛猛地将人往旁边一推，自己则矮身躲过。

　　不对。

　　他喘着气迅速扫过四周。

　　这些攻击几乎都冲着自己。

　　沈洛故意松开马蒂斯半步，又迅速向左一晃。原本横在青年面前的藤蔓果然跟着偏转，宁可擦过马蒂斯衣袖，也要追向沈洛。

　　为了确认，他又换了两次位置。结果毫无区别。

　　“站着别动。”

　　“现在？”马蒂斯看向四周乱舞的黑影，“是不是有点危险？”

　　“数三个数就行。”

　　沈洛独自跃开，一根树根紧随他破土而出。留在原处的马蒂斯肩膀都缩起来了，却没有受到任何攻击。

　　一，二——

　　还没数到三，沈洛便折回来将人重新拽走。确认归确认，真让马蒂斯孤零零站在包围圈里，他还是不放心。

　　从头顶抽下的是，从地里钻出的是，连方才试图左右夹击的两根藤蔓，绕过马蒂斯时都刻意转了个弯。怪树对站在一旁的“人类马蒂斯”近乎视而不见。

　　也许是因为它们已经从他身上拿到想要的东西，不愿让这具剩余的身体出事；也可能只是知道马蒂斯没有威胁，准备先解决真正会抢养料的沈洛。

　　无论原因是哪一种，都可以利用。

　　这副兽人身体的速度和力量比当伯爵时强不少，可怪树扎根地下，谁也不知道根系延伸多远，更不知道与黑潮同化后还有多少手段。继续带着马蒂斯闪躲，他迟早被耗光体力。

　　好几次沈洛原本已经能够避开，偏偏还要折回来扯人一把，差点两个人一起被捆成粽子。

　　他的体力也在迅速消耗。兽人身体再灵活，拖着一个成年男人连续变向也绝不轻松。胸口的呼吸越来越急，刚才被树枝划开的皮肤更是火辣辣地疼。

　　怪树却扎在自己的根系上，挥出的藤蔓断一根还能再伸一根。拖下去，对方不需要真正击中，只要等沈洛先累得慢一步。

　　“我是不是该找地方躲起来？”马蒂斯一边被拽着跑，一边还不忘请示。

　　“你怎么突然聪明了？”

　　“我只是觉得继续跟着，您会更累。”马蒂斯喘着气，“而且它们好像不打我。”

　　原来他也察觉到了。

　　“我躲近一点。您叫我，我就出来。”

　　沈洛没有立刻答应：“不准碰任何黑色东西，不准听见谁推销就跟人走，也不准因为看见会说话的树便上去谈合作。”

　　“最后一条是不是有点针对我？”

　　“把‘是不是’去掉。”

　　这句话倒提醒了沈洛。

　　一根藤蔓从侧面横扫而来，他拉着马蒂斯往地上一扑。两人滚进潮湿落叶，腥冷气味贴着头顶掠过，藤条上附着的黑色软物还齐齐张开小嘴，险些啃到沈洛耳尖。

　　“你自己能躲好吗？”

　　“可以！”马蒂斯答得飞快，脸上甚至冒出一点终于有事可做的雀跃，“我找树洞或者大石头藏着，保证不出声，也不乱跑，不给您添麻烦。”

　　沈洛看着那双清澈的人类眼睛，犹豫一瞬。

　　他不能把马蒂斯交给眼前任何一棵树，至少可以让人先退出最危险的中心。那些藤蔓目前明显不愿碰他，只要别自己一头撞回来，活下来的机会反而比跟在沈洛身边更大。

　　“行。”

　　沈洛抓紧马蒂斯肩膀，先替他把退路看清。右侧有一块半人高的裸岩，后面地势微微下陷，没有明显树洞，也暂时看不到蠕动的黑团。只要马蒂斯沿直线冲过去，不至于走出几步便彻底迷失。

　　“就躲那块石头后面。摸着岩石别松手，别再往雾里走。听见我的声音也先确认暗号。”

　　“什么暗号？”

　　“我喊‘晨星商团’，你回‘今天倒闭’。”

　　马蒂斯脸色一垮：“能不能换一句吉利的？”

　　“能在这种时候心疼商团，说明脑子还是真的。行，改成‘早晚发财’。”

　　沈洛再次躲过一根从地下钻出的树根，迅速锁定右侧暂时没有藤蔓活动的区域。

　　“往那边跑，找块石头藏好。别进树洞——这里的树没一棵能让人放心，谁知道洞是不是嘴。”

　　马蒂斯刚要点头，脸色又有些犹豫：“那您呢？”

　　“我把这些烂木头处理完就去找你。”

　　“可是——”

　　“别可是。”沈洛用力推了下他的后背，又在他真正跑开前压低声音，“等我把真正的你救出来。”

　　这句话里的“真正”并不是说眼前这个人就一定是假货。

　　沈洛自己也还没想明白两个马蒂斯究竟是什么关系。可他至少知道，任何一个能够感受、能够作出选择的部分，都不该被随意抹掉。

　　他要找回来的不是某个符合自己记忆的正确版本，而是此刻正在树里求救、尚未获得选择机会的那个孩子。

　　马蒂斯怔住了。

　　那张始终显得轻松的脸上，有一瞬浮出难以形容的空茫，像身体里某个他自己不知道的缺口被这句话轻轻碰到。

　　情绪消失得很快。他重新笑起来，笑容仍明亮得有些晃眼。

　　“好，我会躲好的。”

　　马蒂斯转身跑出两步，又回过头：“沈洛先生。”

　　“干什么？”

　　“您也一定会成功。”

　　这句话很轻，罕见地没有平日那种咋咋呼呼的劲。沈洛来不及细想，另一根藤蔓已从侧面破雾而来。

　　“还来？”

　　他迅速下腰，整个人几乎贴着地面翻滚出去。藤条擦过耳尖，上面一只黑色软物张开嘴，细牙在眼前一闪而过。

　　等沈洛重新爬起来，马蒂斯的背影已经钻进浓雾，不见了。

　　“逃命倒挺利索。”

　　话虽这么说，沈洛仍竖着耳朵听了片刻。马蒂斯的脚步在裸岩附近停下，紧接着响起衣料擦过石面的轻声，没有继续远去。

　　很好，至少这回真听话。

　　沈洛冲那个方向喊：“早晚发财。”

　　雾后立刻传来压低的回答：“晨星商团！”

　　“……顺序反了。”

　　“可意思对了！”

　　算了，有回音就行。

　　沈洛嘴角抽了抽。至少现在不用再分出一半精力照看这个脆皮人类。

　　周围树根翻动得越来越剧烈，藤蔓划破空气的声响从左右同时逼近。沈洛一边后退，一边迅速观察那些枝条的落点，又将十几根魔法灯芯分成两把，方便随时取用。

　　就在怒火与危险一同逼近时，体内那股熟悉的阴冷忽然自行躁动。

　　黑潮从来没有真正沉睡。它像藏在灵魂深处的一片泥沼，一旦感受到强烈情绪，便会不受控制地沿血肉渗开。沈洛的手臂随之一痛，皮肤下像有冰冷细线缓慢爬行，视野边缘也浮出一层不祥暗色。

　　他咬紧牙，立刻停下试图顺势借力的念头。

　　黑色纹路已从袖口下隐约浮出，像有什么活物在皮肤底下游动。指尖一阵发麻，掌心握着的灯芯也被体温变化激得微微震颤。

　　这种症状以前同样出现过。它有时会让力量短暂增强，有时只带来疼痛与幻觉，没有任何稳定规律。沈洛甚至无法确定下一次加重会发生在一息后，还是直到战斗结束都维持原样。

　　他唯一能做的，是趁身体尚未完全失控，利用怪树因感知到黑潮气息而产生的迟疑，把真正的计划完成。

　　在幻笑马戏团里，那些爆发从来不是他真正控制的能力。他最多利用已经出现的症状吓人、争取机会，却不能决定它何时出现、朝谁扑去，更不能保证失控后先伤到的是树而不是自己。

　　现在若把希望押在黑潮上，等于请一个敌我不分的疯子替自己打架。

　　沈洛宁愿相信手里的灯芯。

　　他将浮出黑纹的手臂藏在身侧，没有让怪树看出自己也在承受反噬。既然对方认为过去的沈洛很强，又能感知到他体内残留的力量，这点自行出现的异象正好可以拿来虚张声势。

　　能不能打是另一回事，先让它们误以为他还有底牌。

　　它们内部封存着用于长时间照明的稳定魔力。完整时只能发出微光，可一旦从核心薄弱处强行折断，失去约束的能量会怎样释放？

　　灯芯既然能持续发光与发热，破裂后至少不会像一把普通干草那样温柔。

　　更何况，这些怪树浑身都覆盖着油腻黏液。

　　灯芯折断后若只是熄灭，他便立刻朝马蒂斯藏身处跑；若能释放足够热量，先点离主树较远的一棵，既能验证黏液是否助燃，也能避免第一下就伤到被关在树干里的小马蒂斯。

　　退路、目标与失败后的动作都已经想好。

　　剩下的，只看晨星商团这批样品够不够争气。

　　沈洛不知道那东西是否易燃，却值得一试。

　　“黑潮你先给我老实待着。”他忍着手臂深处的刺痛，低声咬牙，“今天有正规工具，不用你抢活。”

　　一根藤蔓再次破雾而来。

　　沈洛握紧灯芯，目光锁定指缝间最容易折断的位置。

　　机会只有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