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8章 不是你的错,你也不是怪物
我只是想拯救世界怎么成万人迷了 · 一片五花肉子 · 3,337 字
“那本来就是他不需要、甚至极度排斥的部分。”
主树的声音渐渐软下来,不再像方才那样冷硬,反倒带上近似恳求的意味。
“请带着现在的他离开。对你、对他,也对我们,这是最好的选择。”
它停顿片刻,又低低重复:“请离开吧,沈洛。”
沈洛看着眼前这些丑陋扭曲、满身爬着黑色软物,此刻偏偏又显得理直气壮甚至有些可怜的怪树,只觉得一股前所未有的荒谬涌上心头。
“所以你们刚才口口声声说不勉强,想取回随时可以取回,实际上从一开始就没准备把马蒂斯那一部分还给我们?”
沈洛扯了下嘴角:“合着规则只在肥料不够好时有效?一旦发现是珍稀品种,退货条款便自动作废?”
“他不会想要。”主树没有正面回答,只重复自己深信的判断,“那是他主动舍弃的部分。”
“眼前这个马蒂斯不愿意融合,和里面那个想不想继续活,是两回事。”
“他们源自同一个人。”
“已经能分别说话、分别表达意愿,就不能只挑对你们有利的那一个听。”
主树没有回应。
人类模样的马蒂斯在一旁听得越发迷糊:“里面还有一个我?”
“大概。”沈洛没有回头,“至少有个声音一直用你的嗓子求救。”
“可我真的没听见。”
“所以先看清楚再说。”
沈洛没有要求他立刻承认,更没有拿那个哭声逼他改口。无论树里藏着什么,都该先从这些怪树单方面的解释中拿出来,让所有当事人真正看见。
像为了证明那部分确实只是一件可以被原主舍弃的东西,也像想让沈洛看过以后彻底死心,它树干中央那张人脸下方,覆盖黑色物质的树皮突然开始剧烈蠕动。
嘎吱——
湿木被强行掰开的刺耳声响起。厚重树皮仿佛被一双无形的手从中央撕开,缓慢向两侧张开。
沈洛一时看愣了。
马蒂斯的反应却与他完全不在同一个频道。
“我的天!”
他不仅不怕,眼睛反倒亮起来,甚至兴奋地拍了拍沈洛肩膀:“您快看,它还会把自己打开!这也是魔法吗?像变戏法一样。”
沈洛:“……”
如果这是街头表演,演员刚才已经明确说准备把你的另一部分消化掉。你至少尊重一下恐怖气氛,别表现得像准备鼓掌叫好行不行?
沈洛没空搭理他,全部注意都被裂开的树干吸引。
里面并非正常木质结构,甚至看不见真正意义上的木头。裂缝深处只有一片黏稠、缓慢流动的黑暗,像外面那些长眼睛和嘴的黑色软物被放大、揉碎,再全部融成一座没有底的泥沼。
黑暗一层压着一层,不断起伏。偶尔有眼睛、嘴巴,甚至近似手指的细长轮廓从表面浮现,还没来得及看清,又重新沉下去。
裂缝边缘不断往下滴落黏液,砸进内部时连一点回声都没有,仿佛那片黑暗比树干本身深得多。沈洛甚至看见一张模糊的人脸从泥沼表面鼓起,嘴巴刚张开,便被另一层黑色重新压回去。
这里不像储存肥料的空腔,更像无数被舍弃之物彼此挤压、缓慢消化的胃袋。
沈洛胃里猛地一抽。
这棵树肚子里居然比外面更恶心。
可裂缝越张越大时,他忽然听见一道哭声。
【救救我……】
沈洛浑身一震。
【外面有人吗?这里好黑……】
就是这个声音。
一直穿过浓雾呼唤他,将他一步步引到这里的声音。
此刻再没有雾气阻隔,也不再飘忽不定,哭泣者仿佛就蜷缩在几步之外。沈洛死死盯着那片翻涌黑暗,终于看见一个小小的身影。
孩子抱着膝盖蜷成一团,将脸深深埋在手臂间。大量黑色黏液裹着衣服、四肢和头发,像泥沼一样不断往上攀附。他抖得厉害,仿佛被扔在暴雨里,却找不到任何能够躲藏的地方。
【好难受……】
【求求你,救救我……】
沈洛的呼吸停住了。
这姿势,这哭声,还有那副瘦小得恨不得把自己缩进角落的模样,与他刚进入这段异常经历时,在枫树林里见到的小马蒂斯几乎一模一样。
“马蒂斯?”沈洛的声音不受控制地发颤,“是你吗?”
身旁的青年也跟着向前半步:“您看见什么了?”
他视力太差,只能看见树干里翻涌的大片黑色,显然辨不出更深处蜷缩的孩子。那道哭声也依旧没有落进他耳中。
同一个名字,一大一小,一个站在沈洛身边询问,一个困在黑暗里向他求救。荒谬得像某个人被从中间撕开后,两边都还不知道该怎样称呼自己。
黑暗中的孩子似乎听见了。
他哭泣的动作微微停住,随后一点点抬起埋在膝间的脸。
那确实是小马蒂斯,却比沈洛最初见到的孩子更完整地保留着兽人模样。脸颊、额头与鼻梁周围覆着浅棕绒毛,被黑色黏液打湿后紧贴皮肤;头顶两侧生着一对尚未完全长成、微微弯曲的小羊角。
那双眼睛则是沈洛熟悉的十字羊瞳。
淡黄色眼白,黑色十字瞳孔,此刻全浸在泪里。大颗泪珠顺着湿透的绒毛滚落,坠入身下黑暗,转眼消失。
里面没有沈洛曾在成年马蒂斯身上看见的躲闪,也没有魔法眼镜的遮挡,只剩毫无掩饰的害怕、委屈与求生本能。
【沈洛先生……】
【我不想死。】
【为什么我不能活着?】
孩子抽噎着问:【就因为我是怪物吗?】
他试着从泥沼中抬起一只手。短短的手臂才伸出一半,黑色黏液便像拥有重量一样层层缠上,将他重新拖回去。
【我会乖的……】
【别不要我。】
那句“别不要我”轻得几乎听不见,却比哭喊更重地砸在沈洛胸口。
人类马蒂斯似乎察觉到沈洛的脸色不对,小声问:“里面真的是我吗?”
沈洛没有替他回答,只说:“是一个长着羊角、和你小时候很像的孩子。”
马蒂斯怔住,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空荡荡的头顶。
“可我没有角。”
“他有。”
“我不是兽人。”
“他是。”
两句答案同时存在,谁也没有因为另一句便立刻消失。
沈洛喉咙像被堵住,又干又涩。心脏则在胸腔里一下下撞着,沉得发疼。
“这就是你们说的没有伤害?”
他猛地转向主树,声音骤然拔高:“他会害怕,会哭,会喊救命!刚才还清清楚楚说了自己不想死!”
沈洛顾不得那片黏液有多恶心,迈步便要冲到裂缝前。至少先把孩子从暗无天日的地方拉出来,其他问题可以等两边都安全以后再谈。
然而就在他伸手的一瞬间,主树裂开的躯干猛然向内合拢。
砰!
沉闷的闭合声响起。翻涌黑暗、蜷缩的孩子与满是泪水的十字羊瞳,全部从沈洛眼前消失。坚硬树皮重新严丝合缝,只剩几团黑色软物若无其事地从边缘爬过。
沈洛伸出的手僵在半空,差一点便撞上树干。
“他确实很特殊。”主树再次道,“寻常被剥离的部分,不会保留如此清晰完整的自我意识。”
“所以呢?”
沈洛猛地收回手,五指攥紧:“因为他特殊,你们就能把他关在身体里慢慢消化?把一个会哭、会求救的人叫成特殊养料,事情就合理了?”
他是真的动了火。
最气的不只是这些树,还有刚才差点被说服的自己。
他竟真有一瞬间想过,也许让马蒂斯维持普通人类的模样,才是更幸福的结果。也许把痛苦身份还回去,只是沈洛执着于“原本才是真的”。
可那个被剥离的自己并非一团没有感知的垃圾。
他活着,会害怕,会被痛苦逼得哭出声,也会在所有人都忘掉他以后,一遍遍说“救救我,我不想死”。
这算哪门子废弃物?
眼前的人类马蒂斯和树干里的小羊马蒂斯,也许已经成了两个能够独立感受的存在。沈洛依然不会替前者决定是否重新融合,却更不能因此默认后者应当被当成燃料消化。
“把他放出来。”沈洛咬着牙,“要不要重新成为一个人,可以让他们自己谈。先放出来,让他有机会活着再说。”
“他一旦离开这里,未必能够独立维持。”主树道。
“那也该先告诉我们需要什么,而不是关起来等消化。”
“分离已经发生。”
“所以更应该想怎么救,不是怎么吃。”
沈洛气得耳尖都在发抖:“你们从头到尾只说他能给你们多少力量,却没问过有没有别的办法让他活。现在又拿‘未必’劝我放弃,怎么,失败风险一出现,最省事的选项永远是让受害者认命?”
主树没有再答。
主树沉默。
沈洛闭了闭眼,脑中仍是那张湿漉漉的羊脸。
如果裂缝没有关闭,如果他真能把孩子拉出来,大概会先把人抱离那些黏液,拍拍瘦小的肩膀,再告诉他——
你是兽人,这没有错。
你生着羊角,拥有与别人不同的眼睛,都不是错。被排斥、被欺负、被叫作怪物与恶魔,更不是你的错。
错的是那些因为不同便肆意伤害他的人,是把偏见当作理所当然的环境,不是一个想要活下去的孩子。
这些话或许来得很晚。
如果在枫树林里第一次见面时,沈洛便知道这个孩子将把所有恶意都算成自己的错,他一定不会只把眼镜递回去、骂走几个欺负人的小鬼便算完。
他会告诉马蒂斯,害怕不是没用,自卑也不是罪;想逃开疼痛很正常,却不必为了获得所谓正常的资格,把会疼的那部分自己一起判死刑。
可沈洛那时不知道。
如今知道了,就更不能站在树外,再亲眼看着同一个孩子因为“原主人不要”而被第二次抛弃。
可只要那个孩子仍活着,便还没有晚到永远说不出口。
“听见了吗?”沈洛抬眼看向重新闭合的树干,“他不是怪物,也不是垃圾。”
“他叫马蒂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