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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68 节

第467章 我们不想静待死亡的降临

我只是想拯救世界怎么成万人迷了 · 一片五花肉子 · 3,663 字

  马蒂斯被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一愣。

  他低头看看双手,又摸了摸脑袋与胸口,神情认真得甚至有些傻气。

  “虽然我不知道它们究竟从我身上拿走了什么……”

  他活动两下胳膊,又原地跺了跺脚,像在做一场十分朴素的自我检查。

  “可我感觉挺好的。身体没哪里不舒服,脑袋应该也没问题。”

  马蒂斯抬头看向沈洛,那双属于普通人类的琥珀色眼睛清澈透亮,带着一点小心商量的意味。

  “如果不还,其实也没关系吧?”

  沈洛盯着他,一时没说出话。

  胸口像硬生生堵着一口气,上不去也下不来,噎得难受。

  该怎么解释?

  直接指着马蒂斯的鼻子说,你原本不是人类,而是长着羊角与十字瞳的兽人;那副眼镜不是治近视,而是为了遮住真实模样;小时候别人抢走眼镜,也不是单纯欺负弱小,而是把你叫作怪物和恶魔?

  再顺手指向满地黑乎乎的蠕动物,告诉他,真正属于你的部分可能混在里面,自己挑一团认领?

  这个画面光想就地狱得让人胃痛。

  更何况,现在的马蒂斯从身体到认知都将自己视作人类。他凭什么相信,自己原本恰恰是一个被过去的自己拼命否认、想要逃开的兽人?

  主树的话虽冷酷,却有一部分无法反驳:沈洛没有资格强迫眼前这个马蒂斯接受他不想要的东西。

  “你是真的不想拿回来,还是因为你根本不知道失去过什么?”沈洛问。

  马蒂斯迟疑了。

  “我不知道。”他很诚实,“可如果那东西会让我变得很痛苦……我为什么一定要?”

  “不一定。”

  沈洛揉了揉发胀的眉心:“我没有说你必须拿。只是觉得你至少该先知道它是什么,而不是在什么都不明白时作决定。”

  “那能先看看吗?”

  马蒂斯看向满地黑团,表情终于有点发僵:“最好不要用手拿。”

  “恭喜,经历两次以后终于形成基础卫生意识。”

  沈洛没有立刻结束询问:“你现在和进入森林以前相比,有没有觉得哪里不同?不一定是疼,也可能是原本在意的事忽然不在意了。”

  马蒂斯很认真地回想。

  “好像……轻松了一点。”

  “哪里轻松?”

  “说不上来。”他摸了摸胸口,“以前总觉得这里压着什么。见陌生人会紧张,想到商团也怕自己做不好,脑子里乱七八糟一大堆。现在好像安静多了。”

  “所以您说我丢了东西,我真的不太难受。”

  马蒂斯越解释,沈洛心里越沉。

  他确实得到了渴望的轻松。可这份轻松不是学会与恐惧相处,也不是终于有人替他卸下责任,而是连制造恐惧的身份和相关记忆都不复存在。

  若现在问他是否愿意恢复,答案几乎从一开始便被那场剥离替他决定了。

  沈洛嘴上吐槽,胸口那股沉闷却没散。

  若没有羊角、十字瞳与过去的创伤,马蒂斯便能轻松生活,一心只想着如何振兴商团,也不用再证明自己和人类一样。这确实可能是他一直渴望成为的模样。

  可这份轻松究竟是幸福,还是被挖掉一部分以后察觉不到伤口,沈洛无法替他定义。

  就在他准备先要求怪树把东西找出来时,一道熟悉的哭声忽然贴着浓雾钻进耳中。

  【救救我……】

  沈洛浑身一僵。

  又来了。

  【沈洛先生……这些树把我关起来了……】

  这一次,声音比先前任何时候都清楚。剧烈的喘息夹在哭腔里,仿佛说话的人正蜷缩在一个狭窄、漆黑,连翻身都困难的地方。

  【这里好黑……好难受……】

  【求求你,救救我……】

  【我不想死。】

  【我真的不想死……为什么我不能活着?】

  哭声越来越明显,最后甚至变成孩子般无助的抽噎。

  【就因为我是怪物吗?】

  沈洛的心脏狠狠抽了一下。

  “你还是什么都没听见?”他突然问。

  马蒂斯被吓了一跳,侧耳听了好一会儿,只茫然地摇头:“只有这些树上的声音。您说的求救……没有。”

  沈洛抬起手,让他先别说话。

  哭声仍在继续,每个字都像从主树深处费力挤出,偶尔又被周围成片低语盖住。它不是在沈洛脑子里凭空响起,兽耳能够判断出大致方向,却像只有他被允许捕捉那一条特殊的声音。

  这不代表其他人一定听不见,更不能证明声音绝对真实;但源头就在主树内部,已经越来越清楚。

  不对。

  这绝对不对。

  如果被剥离的东西只是没有感知的废料,已经被转化成满地黑色养分,为什么会哭,会害怕,还会一遍遍说“我不想死”?

  他原本准备离开的脚硬生生停住。

  这些怪树一直强调,它们只取走来访者自己不要的部分。只要原主人愿意,也可以归还。

  可如果被丢掉的那部分本身也有意识呢?

  眼前这个人类马蒂斯可以说不想取回,是因为他已经作为一个相对独立、自洽的“自己”站在这里。可那个被关在黑暗中、哭着求救的存在,同样在清清楚楚表达意愿。

  他不想死。

  谁有资格替他宣布,因为“原主人”不想要,所以他的求救不算数?

  沈洛缓缓转向主树,脸上的迟疑彻底消失。

  “马蒂斯被你们剥离出来的那一部分,根本不在这些满地乱爬的东西里,对不对?”

  主树没有立刻回答。

  “如果早已被分解、变成普通养料,它为什么还能说话,为什么会哭,又为什么能一路向我求救?”

  周围的树一片沉默。

  “我们无法理解你的意思。”主树终于道,“既然那一部分已经被分离并转化成养料,自然就在这些养料之中。若你坚持寻找,大可以自行寻找。”

  语调依旧平稳,回答却避开了最关键的问题。

  “自行寻找?”

  沈洛指向四周:“这么多,你让我怎么找?”

  树干、枝桠、地面与根系缝隙,到处都是黏糊糊的黑色软物。别说找出属于马蒂斯的那一份,沈洛多看几眼都觉得今晚可以自动取消晚饭。

  更何况,他听见的声音并非来自脚边。

  每次哭声出现,都像从更深处传来,直到此刻才近得仿佛隔着主树的一层外壳。

  “除非他根本不在这里面。”

  “你们既然能把它剥离,就不可能连放在哪里都不知道。”沈洛紧接着道,“让我自己找,不是归还,只是赌我会不会被这一地东西恶心到先放弃。”

  主树没有否认,也没有指出任何一团养料。

  沈洛的语气忽然沉下去。

  周围空气像凝住一瞬。主树树干上原本不断蠕动的黑色软物,也在这一刻齐齐停顿。

  只是一瞬,便重新活动。

  可已经够了。

  “你们把他关起来了。”沈洛死死盯住主树,“告诉我,藏在哪儿?”

  他的兽耳已经完全转向主树,尾尖也因为怒意绷直。那声哭喊每响一次,判断便更清楚一分——不是左侧树根,不是地上那片黑团,而是眼前这棵最大、也最执着于拒绝归还的树。

  “我听见他的声音。他一直在求救,还说是你们把他关住。”

  沈洛向前踏出一步。脚边全是方才让他生理发毛的黑色软物,此刻他却没有退开。更旺盛的怒火压住了恶心与恐惧。

  “你们刚才不是说得很好听吗?从不伤害任何人,只拿走别人不要的部分,想取回便归还。”

  “现在被你们拿走的那一部分自己在喊救命,你们却装听不见,还要我去这一地蛞蝓里随便找?”

  “这算什么客观中立?只要把受害者叫成肥料,他说的话就自动失去效力?”

  马蒂斯在旁边听得彻底懵住:“沈洛先生,你在说谁求救?我怎么什么也——”

  “你先别说话。”

  沈洛头也不回地把他堵住。

  马蒂斯委屈,却真乖乖闭了嘴。

  “你们既然认识我,也该知道我没那么容易被糊弄。”沈洛重新看向主树,“虽然平时偶尔确实会上当,但那属于对方骗术过硬,不代表你们这种前言不搭后语的低级话术也能蒙混过关。”

  气势必须撑住,自我拆台则属于诚实,两者并不冲突。

  “你们亲口说过,马蒂斯很特殊。”

  沈洛一字一句追问:“所以,另一个马蒂斯到底藏在哪里?”

  “若真只是普通肥料,给我指出来有什么损失?”

  “你们不肯说,只有两种可能。要么那部分已经被你们毁掉,根本还不了;要么它还完整地活着,对你们又重要到不能让我碰。”

  “而你们刚才说的是‘不能还’,不是‘已经没有’。”

  沈洛把它们自己的措辞一字不差地还回去。

  林地陷入死寂。

  只有依附在树上的黑色软物缓慢蠕动,发出细细的黏腻摩擦声。

  时间一点点过去。就在沈洛以为这些树准备集体装死,用沉默把事情拖过去时,主树终于开口。

  “我们果然无法欺骗你。”

  沈洛的脸色瞬间沉下。

  果然猜对了。

  “但我们不能将这个特殊的养料还给你。”主树的声音重新变得坚决,里面甚至夹着一种近似哀求的固执。

  “凭什么?”

  “它对我们意义重大。”另一棵树接过话,嗓音微微发颤,“它的养分远比寻常碎屑纯粹,也更加庞大。其中包含强烈的矛盾、痛苦与深刻的自我否定。”

  “所以你们才没立刻把他变成这些小东西。”沈洛冷声道,“不是因为更尊重他的意愿,而是想把一份完整的东西留到能发挥最大作用时再吃。”

  树木没有反驳。

  周围的黑色软物仿佛受到刺激,蠕动速度越来越快。一双双细小眼睛接连睁开,幽暗微光在林中此起彼伏。

  “只要彻底消化、吸收它带来的力量,我们与黑潮同化后的形态就能完成下一次关键变化。”主树说道。

  沈洛的心一点点沉下去:“什么变化?”

  “摆脱树木的形态。”

  树干上那张扭曲人脸第一次显出近似向往的神情。

  “获得能够自由移动的躯体,像人类、兽人,像任何可以行走和迁徙的生命一样,在黑潮彻底吞没森林以前离开这里。”

  声音越来越激动,最后与无数细小嘴巴发出的低鸣混在一起。

  “活着。”

  两字像整片林地共同发出的渴求。

  它们不愿像拒绝同化的同族一样,明知死亡已到脚下,仍扎在原地等待枯萎;也不想世世代代被根系困在这片土地,直到黑潮将最后一点生命吞噬。

  它们想离开。

  想活着。

  沈洛当然明白这种渴望。扎根的生命想拥有能够行走的身体,被黑潮一步步逼到死亡边缘的族群想逃出去,换作谁都很难轻飘飘地说一句“不该”。

  可树想活,孩子也想活。

  一个愿望并不会因为来自整个族群,就自动比另一个人的求救更加高贵。

  所以那个仍在哭、仍会害怕,也仍然想活下去的小马蒂斯,成了它们绝不肯放弃的养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