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
第 467 节

第466章 我们难道做错了吗?

我只是想拯救世界怎么成万人迷了 · 一片五花肉子 · 3,605 字

  “沈洛先生?”

  马蒂斯试探着插话,沈洛却没顾上回应。

  “所以你们为什么要这么做?”他盯着主树,语速越来越快,“就因为马蒂斯进入森林,被你们发现了最不愿面对的那部分自我,你们便直接取走?”

  “然后把他变成现在这样?”

  先前零散的异常终于找到了同一个解释。

  马蒂斯最想否认、最渴望摆脱的,正是自己的兽人身份。从童年被人当作怪物欺负,到后来必须依靠魔法眼镜隐藏羊角和瞳孔,再到长大后拼命将自己塞进“正常人类”的身份里,那些恐惧、自卑与排斥早已在心里扎根。

  如果没有这双眼睛,没有这对角;如果他从出生起就是人类呢?

  怪树抓住了这个愿望。

  它们拿走与兽人身份有关的记忆、认知和痛苦,连身体特征也随之消失。为了填补空白,马蒂斯关于过去的理解则变成另一套能够自洽的解释:眼镜用来矫正视力,小时候被欺负只因那些孩子知道他看不清。

  仿佛“兽人马蒂斯”从来没有存在过。

  而被剥离的那部分,很可能已经变成周围某团黑乎乎、黏糊糊,长着眼睛和细牙的所谓肥料。

  这个念头实在太地狱。沈洛视线往地上一落,恰好与三四双小眼睛对上,脸色顿时更加古怪。

  总不能让马蒂斯自己蹲下来,从成千上万团蠕动物里认领:“你好,请问你是我的羊角,还是我的童年创伤?”

  “它们对我做了什么?”马蒂斯终于找到机会,指了指自己,“可我怎么一点感觉都没有?”

  他低头把身体检查一遍。胳膊腿都在,衣服除了进林后蹭出的泥也没少什么,抬头时更加困惑。

  “我好像什么也没丢。”

  沈洛看着那双清澈的圆形瞳孔,一时不知道该气还是该叹。

  如果连“失去过什么”这件事也一并消失,马蒂斯当然不会觉得自己少了一部分。从他如今的角度,世界反而比从前合理:自己一直是普通人,眼镜只是为了看清东西,生活中再也没有一个需要拼命遮掩的秘密。

  主树在这时开口。

  “我们只是取走了他不想要的部分。”

  “凡踏入此地,并对自身某一部分存在强烈排斥的生灵,都是如此。我们没有伤害他,甚至帮助他摆脱了长久以来令他痛苦的负担。”

  沈洛眉头皱紧:“帮助?”

  “既然那些本就是他们否认、厌弃,急于抛弃的东西,我们将其取走,再化作维持族群存续的养分,有什么错?”

  主树问得平静,仿佛答案显而易见。

  周围却忽然响起湿漉漉的蠕动声。

  地面、树根与枝桠上的黑色软物纷纷停下,一张张细小的嘴慢慢裂开。紧接着,不属于它们的声音从中涌出。

  【所有人都说和我无关,可如果那天我陪她一起去,她是不是就不会死?】

  【他已经死了。即便我们曾经那么相爱,死了也就是死了……】

  【人类都是自私贪婪的,矮人不该再与他们合作。】

  【兽人本就低贱,居然还说什么他们也该拥有权利……】

  【我不是懦夫,只是不想惹麻烦。】

  【怎么可能当作什么都没发生?】

  一道又一道声音从四面八方响起,有男人,有女人,有老人,也有孩子。愧疚、怨恨、偏见、自欺与不肯面对的事实混在一起,像成百上千个人同时贴着耳朵低语。

  沈洛听得心烦意乱。

  这些话有的恶毒,有的懦弱,有的甚至只剩痛苦。可每一句都像某个人最不愿示人的伤口,被从身体里挖出来以后贴上标签,赤裸裸摆在陌生人面前。

  其中有一团软物不断重复“如果我陪她去”,语气一次比一次茫然;另一团则用近乎冷漠的声音说“死了就是死了”,嘴边却一直发出细小呜咽。

  被剥离出去以后,那些互相矛盾的东西并没有变得更简单。

  更远处,一道属于孩童的声音反复说着“我没有偷”。每重复一次,后半句便更轻一点,像连声音的主人自己都开始怀疑。树梢上则有个苍老声音不停诅咒自己的儿女,偶尔又夹进一句几乎听不清的“别走”。

  如果这些全是恶念,那恶念里显然不只装着恶。

  有些是伤人的偏见,有些是逃避责任的借口;可还有一些,分明只是过于沉重的愧疚、不愿承认的依恋,以及一个人明知无法挽回,却怎么都放不过自己的痛苦。

  把它们统一叫作杂质,实在省事得过分。

  马蒂斯皱着眉四处张望:“您也听见了吗?好多人在说话。”

  “这回听见了?”

  “听见了,可分不清从哪儿来。”马蒂斯下意识往沈洛身边靠近,“他们都被关在这些东西里?”

  “不知道。”沈洛没有替怪树下结论,“也可能只是声音和记忆被留了下来。”

  但无论是哪一种,把一个人最隐秘的伤口当着陌生人的面循环播放,都很难称作单纯的无害回收。

  “即使我们取走杂质,”主树的声音穿过嘈杂,依旧清晰,“他们回到原本的环境,也会滋生新的恐惧、新的逃避与新的恶念。”

  “所以我不明白,我们究竟错在哪里。”

  沈洛一时没有回答。

  若只按照这些树的逻辑,它们似乎没有做传统意义上的抢夺。来访者渴望丢掉某样东西,它们取走,再用来延续生命,看上去甚至有点各取所需。

  你扔掉不想要的,我捡回来填肚子,多么环保。

  可人的自我又不是坏掉的桌椅。今天嫌占地方扔了,明天再买一张新的便行。

  “你们说没强迫,前提却是他们知道自己正在同意什么。”沈洛终于开口,“一个人在最痛苦时想‘要是我从没经历过就好了’,和他真的允许你们拿走那段人生,是两回事。”

  “他们渴望舍弃。”

  “渴望不是知情同意。”

  沈洛想起自己也曾有过无数类似念头。疼得受不了时,他会想干脆什么都别管;被剧情追得走投无路时,也恨不得把洛伦兹的身份、黑潮核心与所有麻烦一并扔掉。

  可若真有人趁那一刻伸手,把相关记忆连同他在乎的人全挖走,再解释“这是你自己想要的”,沈洛只会先把对方脑袋拧下来。

  短暂的绝望不是永久授权,厌恶一段痛苦,也不等于否认自己曾从里面活下来。

  沈洛压着火气:“更何况,你们自己刚才也承认,有些人失去那部分以后,连原本的心智都维持不了。既然知道可能发生这种结果,还能一句‘是他自己不要’就全算在对方头上?”

  主树沉默片刻,却没有改变判断。

  “你的朋友有些特殊。”

  沈洛猛地抬眼:“哪里特殊?”

  “那一部分比寻常生灵更加完整。”

  它只回答到这里,没有解释“完整”具体意味着什么。

  “不管你们把话说得多好听,马蒂斯不该稀里糊涂变成这样。”沈洛下意识往前半步,将青年挡在身后,“把拿走的东西还回来。”

  说完,他又短暂地停住。

  眼前的人类马蒂斯看起来确实比从前轻松。没有十字瞳,不必再遮掩羊角,也不用时时担心身份暴露,更不会因为“低等兽人”这个标签拼命证明自己和人类一样。

  他刚才甚至能够直面一群怪树推销商团,不再被“我一定做不好”压得站在原地。若只看结果,仿佛这些树真替他卸掉了一副背了多年的枷锁。

  可卸掉枷锁和切掉一部分身体并不相同。至少前者还能让人看见锁链、知道钥匙在哪里;马蒂斯现在连自己为什么会轻松都不知道。

  他不是经过思考后说“我愿意放下”,而是先被改写,再被要求用改写后的认知判断改写是否正确。

  若恢复意味着把那些恐惧、创伤和自我厌弃重新塞回去,真一定是为他好吗?

  沈洛讨厌别人替自己安排命运,也不能因为他认为“原本的马蒂斯才完整”,就不问当事人愿不愿意。

  可不替他作决定,不代表放任这些树把一切瞒下去。

  至少马蒂斯有权知道发生了什么,也该在知道后亲自选择。

  “那是属于他的。”沈洛重新道,“要不要拿回来,应该让他在明白后决定。不是你们先趁他不知道拿走,再告诉我现在这样比较好。”

  “若他知道以后仍拒绝,我不会把东西强塞回去。”

  沈洛回头看马蒂斯:“听清楚,我没打算按着你往嘴里塞蛞蝓。”

  马蒂斯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松了:“那就好。”

  “你居然真担心过这个?”

  “您为了找角都能骑到我身上,我觉得……不能完全排除。”

  沈洛:“……”

  这话听起来怎么还有点道理。

  他装作没听见,重新转向主树:“但你们得先把事实说清楚,把选择真正交还给他。”

  “我们从未阻止任何人取回属于自己的部分。”主树回答。

  沈洛一愣:“什么?”

  “如果他想要,我们就会归还。”

  那张布满软物的树脸缓缓转向马蒂斯。

  “前提是他本人想要,不是你。”

  “你不能代替另一个生命决定,什么才叫完整,什么才是正确。”

  沈洛彻底沉默。

  这句话本身没有错。

  甚至正是沈洛刚才坚持的原则。

  主树将同一句原则推回来,听上去格外占理,却悄悄把“不能替马蒂斯选择是否接纳”换成了“不能要求我们把东西交出来”。

  前者关乎融合,后者关乎知情与选择的前提。

  若那部分始终被怪树藏在这里,马蒂斯连看见的机会都没有,又谈何亲自决定?

  问题在于,一个连自己失去过什么都不知道的人,要怎样作出真正的选择?

  “你们到底在说什么?”马蒂斯终于从沈洛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它们偷了我的东西?”

  他再次低头检查自己:“可我什么也没少啊。”

  “拿走的是你的一部分,很重要的一部分。”沈洛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我想让它们先还给你,至少让你知道那是什么。”

  “所以您刚才在为我跟它们吵架?”

  沈洛:“……”

  重点怎么又歪了?

  “差不多。”他没好气地承认。

  马蒂斯嘴角竟悄悄翘了一下,神情像有点高兴,又不敢在这种时候表现得太明显。

  主树的声音重新响起。

  “没有人会重新想要这些东西。它们能够成为养料,正因为主人从心底否定、厌恶,甚至希望它们从未属于自己。”

  “沈洛,你可以亲自问他。”

  幽暗的目光越过沈洛,落到马蒂斯身上。

  “若他知道自己曾拥有一段痛苦、恐惧,厌弃到恨不得从生命中抹去的过去;若他知道自己原本根本不是如今认知中的这个人——”

  “他真的愿意把那一切重新拿回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