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5章 这是我们的选择
我只是想拯救世界怎么成万人迷了 · 一片五花肉子 · 3,683 字
怪树们沉默片刻。
覆盖在树干上的黑色物质缓慢起伏,彼此之间响起细碎摩擦,像它们正在用沈洛听不懂的方式交换意见。
最后仍由中央的主树开口。
“我们并非被污染。”
它的嗓音嘶哑,却很平静,显然不认同沈洛方才的判断。
“这片土地正被黑潮逐渐侵蚀,终将走向衰亡。为了继续生存,我们做出了自己的选择。”
“我们选择与黑潮共存。”
主树停顿片刻,枝干上的黏液随之缓慢流动。
“你也可以称之为同化。”
沈洛眼角抽了一下。
这话听起来就像有人浑身长满眼睛和牙,还十分严谨地纠正旁观者:本人不是生病,只是主动选择了一套比较前卫的生存方案。
但从这些树仍能交流、仍保有族群记忆来看,它们的状态的确不能简单等同于彻底失控。至少“与黑潮同化”是它们自己给出的定义。
至于是不是出于真正自由的选择,沈洛暂时不下结论。
“你已经见过另一片坚守古老形态、拒绝改变的回音榆林地。”主树继续道,“那么你应该看得出来,它们抵抗不了黑潮。”
“黑潮正一点点蚕食根系,吞噬维持生命的力量。”
树干深处忽然传来一阵低沉嗡鸣,像主树将感知沿着盘根错节的地下网络探向远方。
“尤其那片林地最后的主根之树。”
“我的根系已经感知到,它活不过今晚。”
“什么?”
沈洛猛地抬头。
活不过今晚。
他脑中嗡了一下,先前始终让人觉得不舒服的几处细节也在这一刻重新连起。
怪不得老回音榆会用近乎诀别的语气告诉他,一旦离开,有些过去或许再也没有机会听见。怪不得它那么执着地要继续播放回音,甚至宁可用真相劝沈洛忽视马蒂斯可能存在的危险。
它或许早就知道自己没有多少时间。
这不能证明它隐瞒求救是对的,却让那份近乎冷酷的挽留多了一层不同解释。
那棵曾被季墨随手划开树皮、被过去的沈洛叫作“小树苗”的树,如今已经苍老到即将走完最后一夜。它替沈洛保存了跨越岁月的声音,也把自己变成连接断裂过去的一枚锚。
现在,那枚锚也快断了。
沈洛谈不上撕心裂肺。毕竟他和老树真正相处的时间很短,甚至还怀疑对方故意误导自己。可想到那片微光里的年轻小树,胸口仍像被什么堵住。
“它死了,其他小树呢?”
“它是林地最后一棵主根之树。”主树回答,“依附根系而生、由它供养的子代,会在它死亡以后逐渐失去生机,最终一同消亡。”
沈洛的喉咙微微发干。
那些会凑过来叫他名字,会为了听旧日八卦把枝头挤成一团,还认真问他和季墨是否和好的小树,也都会死。
“不能救?”
“除非它们愿意接受改变。”
主树树干上的黑色物质涌动了一下:“可它们选择坚守,选择拒绝黑潮,也选择与旧有形态一同消亡。”
“而我们选择接受。无关对错,只是走向不同的道路。”
“你们既然来自同一个族群,不能把它们移到别处?”沈洛问,“根挖不走,总能想办法隔开黑潮吧?”
“黑潮早已进入土壤与水脉。森林中没有真正未被触及的远方。”
“至于接受同化——它们拒绝,我们也不能替它们选择。”
这回答比沈洛预想得更克制。两支回音榆显然并不认同彼此,却没有用根系强迫另一方改变。只是想到那片林地今晚便会消失,这份尊重仍沉重得让人难受。
这番话说得冷静,沈洛却没有立刻认同“无关对错”。选择为生存付出代价当然没有错,可这些树脚边爬着的所谓肥料来自什么,仍没有解释清楚。
若代价只落在自己身上,是取舍;若还需要从别人那里拿,事情便没那么简单。
“所以,你们刚才说的肥料,就是这些东西?”
沈洛忍着生理不适,指向地面上慢吞吞蛄蛹的黑团:“这些长眼睛、长嘴还有牙的不明物质,是同化以后出现的东西,还是你们获得的新能力?”
聊到这里,他惊讶地发现自己的承受力正在飞速提高。最开始看见一只便恨不得把胃吐出来,如今居然能指着满地黑团,勉强维持正常语调。
人类最可怕的能力果然是习惯。
再多看一会儿,说不定他还能替它们按照尺寸分类,当然前提是不要靠近,更不要往他肩膀上掉。
“我们原本就是从那片古老林地分离出去的一支。”主树道,“与黑潮同化改变了我们的形态与生长方式,也给予我们新的能力。”
“你看见的并非普通污染物。”
黑色软物像在回应它,齐齐缓慢起伏。
沈洛胃里跟着抽了一下。
“它们是恶念。”
“啥?”
沈洛愣了两秒。
恶念还能长眼睛、长牙,满地乱爬?这年头抽象概念的就业范围是不是拓展得太广了?
沈洛低头看向离鞋尖最近的一团。那东西恰好也仰起两只小眼睛,嘴巴无声开合,像对“恶念”这个分类没有意见。
“那它们会咬人吗?”
主树没有立刻回答。
沈洛迅速把脚往后收了半步:“懂了。沉默也是一种售后答复。”
“它们来自曾踏入森林的生灵。”主树继续解释,“无论人类、兽人、矮人或其他种族,只要拥有完整心智,便可能产生自己不愿面对、不愿承认,也不愿继续背负的部分。”
“被压抑的情绪,被否认的记忆与认知,恐惧,欲望,以及被主人视作不属于自己、或者不该属于自己的部分。”
“我们能够感知,并将其从心灵中剥离。”
主树那张扭曲的人脸缓缓张开嘴。
“它们可以被称作灵魂的杂质、心灵的碎屑,也可以说,是被主人主动抛弃的自我。”
沈洛听得头皮发紧。
这个能力比那些黑团本身还邪门。
“你们把它们取出来,就会变成地上这些东西?”
“是。”
“对于原本的主人,那是他们想要舍弃的部分;对于我们,则是维持生命的养分。”
主树解释,它们依靠这些被具象化的心灵碎屑,维持自身与黑潮之间脆弱的平衡。如此一来,即便根系扎在已经遭受侵蚀的土地里,它们仍能保持一定程度的自我与意识。
继续活下去。
“也就是说,你们会从进入森林的人身上拆下一部分,拿来当肥料?”沈洛眉头越皱越紧。
“我们不会强行夺取。”主树道,“只有被主人真正厌弃、真正渴望舍弃的部分,才能被我们剥离。若一个人从未否认,也从未试图抛弃,我们就无法触碰。”
“那被取走以前,你们会告诉他会发生什么吗?”
主树沉默片刻:“并非每个生灵都能听见我们的声音。”
这不算回答,却已经说明很多。
至少那些踏入森林的人,未必都清楚自己随口或在心底生出的“我不想要了”,会被某种力量当作真正许可。
它说得坦然,甚至带着某种固执。
“我们没有伤害任何人。”
沈洛没有接话。
“那些在林地中死亡或失去理智的生灵,有的本就积累了过于庞大的排斥与恶念。当那部分被剥离以后,他们原本摇摇欲坠的心智无法继续维系。”
“有的在舍弃一部分之后,又因为贪婪、恐惧或欲望继续深入,最终迷失,被黑潮吞噬。”
“但我们没有伤害任何人。”
主树再次重复。
这套逻辑不能说毫无道理,却危险得过分。
从未强行夺取,不代表被取走的人真正明白后果;一个人在最痛苦时冒出“我真不想再记得”的念头,也不等于他愿意让别人把那段记忆连根拔走。何况某部分自我是痛苦的来源,也可能同时支撑着其他东西。
只拿走恐惧,或许也会带走警惕;剥掉羞耻与自卑,可能连形成它们的经历和身份一起留下空洞。
主树说那些部分是主人主动抛弃的,沈洛却没有听见任何关于告知、确认和反悔的说明。
这更像趁一个人说“烦死了,真想全丢掉”时,立刻把他家连地基一起搬空,然后十分负责地告诉他:是你说不要的。
至于那些树所说的“没有伤害任何人”,也只是它们自己的判断。
“你体内同样有黑潮痕迹。”主树的目光重新落到沈洛身上,“所以你应该明白,这是没有退路时,为了继续存在而做出的选择。”
它的声音第一次显出明显的疲惫与悲凉。
“我们只是想活着,仅此而已。”
“即使各个种族之间的争斗、偏见与欲望早已将世界搅得混乱,即使黑潮从地底蔓延,吞噬土地、生命与记忆,我们也只想继续活下去。”
沈洛抿住嘴。
想活着本身没有错。他一路挣扎到现在,同样只是为了活下去。若他被固定在一块无法逃离的土地上,只能看着黑潮一点点逼近,是否真能像那棵老树一样平静选择死亡?
沈洛不知道,也不会站在安全地方轻飘飘地要求这些树必须牺牲。
可理解它们为何选择,不代表接受所有做法。
“沈洛。”主树再次叫他,语气重新郑重起来,“你本不该来到这里,更不该踏入森林深处。”
这句警告落下时,沈洛脑中某根始终没能接上的线忽然扣紧。
等等。
剥离一个人不愿接受的部分。
不愿面对的记忆,被否认的认知,被视作累赘甚至恨不得从未存在的自我。
还有这些怪树见到马蒂斯时说的那句话——
【你已经为我们提供过肥料。】
【为什么还要回来?】
马蒂斯已经给过它们肥料。
那声一路引沈洛深入森林的哭喊也在此刻有了更加可怕的解释。若被剥离的东西仍保留某种声音,那么真正求救的也许并非另一个完整的马蒂斯,而是被他丢下、连自己都不再记得的一部分。
声音越来越稚嫩,或许因为那部分最早扎根在童年。可这仍只是沈洛依据现象作出的猜测,究竟是不是,得由这些树回答。
沈洛缓缓转头,看向身旁的青年。
马蒂斯仍皱着眉,一副努力消化方才那些信息、却快把脑子烧干的茫然模样。他仿佛完全没意识到问题出在哪里,仍是那个坚信自己祖祖辈辈都是人类的马蒂斯。
兽人身份,十字羊瞳,盘羊角,魔法眼镜。
童年遭受的排斥与欺辱,以及由此长年积累的恐惧、自卑和否认。
如果马蒂斯最渴望丢掉、最不肯承认属于自己的东西,恰恰就是“自己是兽人”呢?
那么眼前这副人类身体、被重新解释的记忆,还有那份对危险不同寻常的迟钝,便都有了同一个可能的来源。
沈洛的视线慢慢移向脚边那些仍在蠕动的黑团,胃里一阵发冷。
这里面的某一只,会不会正是被马蒂斯否认和舍弃的部分?
他猛地转向主树,声音一下拔高。
“你们从马蒂斯身上……拿走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