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4章 之前我遇到了跟你们长得不太一样的树

　　沈洛看着马蒂斯脚边那张长满细牙的嘴，只觉得胃里又是一阵翻江倒海。

　　他很想立刻闭眼，来个眼不见为净。偏偏马蒂斯非但没有后退，还认真盯着周围那些爬满黑色软物的扭曲树木，像真从对方刚才的回答里听出了一丝“合作有戏”。

　　“那我们可以——”

　　马蒂斯眼睛一亮，张嘴便准备继续推销晨星商团，以及那套重振家族事业的宏伟蓝图。

　　沈洛站在旁边，脑中不合时宜地冒出一个念头。

　　这个“人类版本”对振兴商团的积极性，似乎比不久前那个会害怕、会逃避的马蒂斯高了许多。之前让他进一趟矮人村，跟要命似的磨蹭半天；如今倒好，直接在恐怖片现场与最终首领谈起合作。

　　这算事业心战胜恐惧，还是恐惧本身已经被什么东西连根拔了？

　　“不行。”

　　主树冷冷打断马蒂斯。

　　两个字，干脆得没有丝毫转圜余地。

　　“我们拒绝。”

　　低沉沙哑的声音里带着明显冷漠：“我们为何要向你们这些自私、贪婪，只懂索取的生灵提供所谓的利益？”

　　旁边另一棵扭曲回音榆随之开口，声线尖利得像寒风刮过枯骨。

　　“我们被创造，被赋予感知、聆听与记录的能力，存在的意义却不是替人类、矮人或任何种族提供便利，更不是满足你们所谓的价值与贪欲。”

　　那份厌恶并非只冲着马蒂斯，更像指向所有曾经走进森林，从它们身上取走过什么的外来者。

　　“可这也不全是为了赚钱。”马蒂斯愣了一下，仍不死心，“如果能让很多人保存重要的声音，留给自己在乎的人，或者让已经离开的人还留下些什么，不也是一件很温暖的事吗？”

　　“有人出远门以前，会想给家人留一句平安；孩子长大后，也许想再听一次母亲年轻时哄他睡觉的声音。不是所有人来取凝声髓，都只是因为贪婪。”

　　马蒂斯说到这里，声音稍稍低下来：“就算为了赚钱，也可以公平交换。只要你们提出需要的东西，我们会尽力带来，而不是白白拿走你们的汁液。”

　　他看不清树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眼睛，反而比沈洛更敢直视主树。

　　“如果你们不愿意，我们可以不取。但不能因为以前来过坏人，就认定以后每一个人都只会索取吧？”

　　沈洛眼角一抽。

　　好家伙，不只积极性提高，嘴皮子也突然利索了。这段若让晨星商团的人听见，说不定会当场给马蒂斯颁发一块“终于学会对外推销”的牌匾。

　　可对面的怪树显然不吃这套。

　　“你们的声音，有什么值得保存？”

　　尖锐嗤笑再次响起。

　　“虚伪的客套，自私的算计，贪婪的索求，还有连自己都不敢承认、不敢面对的真实。”

　　那张扭曲树脸微微抽动，沟壑里的黑色软物也随之挤压蠕动。

　　“那些丑陋刺耳的声音，被记录下来，本身就是一种污染。”

　　“你什么都不懂。”

　　“那你们为什么还要把它们记住？”马蒂斯下意识反问。

　　尖锐的树声戛然而止。

　　“既然所有声音都虚伪、贪婪又刺耳，忘掉不是更好吗？可你们叫回音榆，明明一直在听，也一直记着。”

　　他说完才后知后觉地缩了缩脖子，像终于发现这番话可能把谈判对象得罪得更彻底。

　　“我不是说你们一定得帮忙。”马蒂斯赶紧补救，“只是觉得，声音值不值得留下，应该由说话和想念它的人决定。”

　　沈洛略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

　　这傻小子进入商务状态以后，居然还真能说出两句像样的话。可惜对象精神状态堪忧，能否接受道理得另说。

　　马蒂斯被堵得张了张嘴，一时竟没找到反驳。

　　“它们连别人想保存什么都要管。”他小声嘀咕，“这不属于合作范围吧？”

　　“你可先别研究范围了。”沈洛压低声音，“能安全走出去，就算这场商务洽谈取得重大阶段性成果。”

　　最中央的主树忽然转动树干上的脸，将视线从马蒂斯身上移开。

　　最终落到沈洛这里。

　　沈洛：“……”

　　别看我。

　　真的，千万别。

　　可惜已经晚了。

　　周围一大片树干、枝桠，以及趴伏其上的黑色蠕动物，仿佛同时把冰冷黏腻的注视投向沈洛。一双双细小眼睛从黑色软肉里转过来，密密麻麻得让他头皮发紧。

　　“你已经为我们提供过肥料。”主树缓慢道，“为什么还要回来？”

　　“并且带来了另一个。”

　　沈洛心头猛地一跳。

　　肥料？

　　他提供过？什么时候？提供的又是什么？

　　一串问题刚冒出来，主树已经再次开口：“你是——”

　　沈洛本能地看了眼自己的胳膊和尾巴。身上没有少掉明显零件，记忆虽然残缺，却早在进入森林以前就已经如此。若他真提供过某种肥料，究竟是过去的沈洛来过这里，还是眼前这些树把他误认成了另一个同名的人？

　　“另一个”又指马蒂斯，还是某种他自己看不见的东西？

　　问题越想越邪门。

　　“等等！”

　　眼看所有注意都集中到自己身上，沈洛连忙摆手，脚下还不动声色地退了半步。

　　“先说好，我对你们的汁液没有兴趣，一点都没有。我就是陪人路过，纯路过。你们该谈合作谈合作，该拒绝拒绝，千万别因为我打乱流程。”

　　他艰难地扫过树干上那些正在蛄蛹的黑色东西，脸色有些发白。

　　“还有，麻烦让这些……小东西离我远一点。谢谢。”

　　树木陷入沉默。

　　沈洛也不敢动，努力让自己显得既没有敌意，也没有营养价值。

　　片刻后，周围忽然响起窸窸窣窣的低语，像许多人隔着很远交头接耳。声音层层重叠，具体内容完全分辨不清。

　　但沈洛就是觉得它们在讨论自己。

　　这感觉比直接盯着更毛骨悚然，仿佛一群厨子正围在案板边，研究眼前这块食材适合清蒸还是红烧。

　　他僵着脖子，努力控制住转身逃跑的冲动。

　　终于，低语同时停下。

　　主树重新面向沈洛，盘踞在面部沟壑里的软物也随着树皮起伏缓慢涌动。紧接着，它准确地念出一个名字。

　　“沈洛？”

　　沈洛心里咯噔一下，随后便涌出一种熟悉到让人想仰天长叹的荒谬感。

　　又来了。

　　他到底是什么牌子的世界级名人？走到哪儿都有人认识也就算了，现在连树都认识。正常树认识，变异树也认识；下一步是不是路边一块石头都得突然裂张嘴，热情地来一句“哟，沈洛，好久不见”？

　　沈洛抬手捂住半张脸，目光四处乱飘，实在不愿和那些爬满软物的树脸对视。躲了半天，最后还是只能看向中央那棵主树——至少它脸上的东西稍微少些，勉强还能分出五官。

　　“它们认识您？”马蒂斯偏偏又从身侧探出脑袋，满脸惊奇，“不愧是沈洛先生！”

　　沈洛：“……”

　　你到底在不愧什么？

　　“算是吧。”他干巴巴地说，“但和我先前遇见的不是同一群。”

　　“这也太厉害了。”马蒂斯由衷感叹，“连藏在森林深处的树都记得您。”

　　“这不叫厉害，叫生活处处埋伏熟人。”沈洛压低声音，“而且目前每一个认识我的，都不怎么让人省心。”

　　“我让您省心吗？”

　　“你？”沈洛上下扫他一眼，“你是其中最费心的那个，先别急着报名。”

　　马蒂斯悻悻闭嘴，嘴角却很轻地翘了一下，仿佛“最费心”也算一种特殊待遇。

　　这群最多算黑潮限定变异版回音榆，与那些会叽叽喳喳追着他问八卦的小树，显然不是一个精神状态。

　　等等。

　　比起它们认识自己，刚才那句话才更有问题。

　　什么叫他已经提供过肥料？又为什么说他带来了“另一个”？

　　沈洛的视线下意识落到马蒂斯身上。对方不知是没听懂，还是根本没意识到这话可能与自己有关，神情仍只有单纯的好奇。

　　“沈洛。”主树再次叫他，低沉声音里像多了几分审视，“我们尊敬你。这是铭刻在族群古老记忆中的回响。”

　　沈洛微微一怔。

　　“尊敬”这个词从一群阴气森森、长得像黑潮和蛞蝓联手设计出来的怪树口中说出，怎么听都十分违和。

　　主树仍在观察他。

　　“只是，为什么现在的你变成了兽人？”

　　它停顿片刻，下一句话让沈洛脸上的嫌弃迅速收敛。

　　“为什么你的体内，也萦绕着黑潮的气息？”

　　沈洛心头一凛。

　　它们能够感知到。

　　这些发生异变的回音榆同样掌握着他的旧信息，甚至比刚才那片林地更直接地点出了他体内的黑潮核心。

　　那东西始终不是沈洛能够主动操控的力量。更多时候，它只在情绪或危险刺激下自行浮现，带来疼痛、污染与难以预料的反应。可这些树与黑潮同化，或许正因此比普通生灵更容易察觉核心的存在。

　　沈洛没有尝试调动它，也不可能把它当成威慑怪树的武器。现在任何一次失控，都可能让本就危险的局面彻底炸开。

　　“这事说来话长。”沈洛沉默两息，最终叹气，“简单概括就是，我失忆了。以前发生过的很多事，我都记不清。”

　　他说话时一直观察怪树的反应。

　　目前为止，它们虽然长相极具攻击性，认出他后却没有立刻动手，甚至声称尊敬。这意味着双方暂时还有交流的可能。

　　能交流，就能套话。

　　沈洛勉强定下神，又看了一眼那些覆盖在树干与枝桠上的黑色软物。无数小眼睛在黏液里若隐若现，胃里顿时再次抽动。

　　他赶紧把视线移开。

　　“所以，你们变成现在这副……状态，是因为黑潮？”

　　“我刚才还见过另一群回音榆。”沈洛谨慎地斟酌用词，“它们的模样和你们不太一样。”

　　“那边的树皮没有这些黑色东西，声音也更……正常。”

　　沈洛说到最后两个字，已经尽了最大努力保持礼貌。他总不能当面评价“它们长得像树，你们长得像树做了八百年噩梦以后的遗作”。

　　何止不太一样。

　　简直像同一个物种分别选择了治愈系和地狱系两套皮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