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3章 麻了，真的麻了

　　麻了。

　　沈洛从头发丝一路麻到脚后跟，只想两眼一翻，当场昏过去，彻底逃避这幅精神污染程度直奔天际的地狱绘图。

　　本以为先前那些长着人脸的回音榆已经足够挑战心理承受能力，没想到一山更比一山高。和面前这群玩意儿相比，那些小树简直眉清目秀、和蔼可亲，甚至值得当场评选“迷雾森林最美风景”。

　　可惜沈洛顽强过头的求生本能在这种时候仍稳定发挥。

　　想晕，晕不过去。

　　他只能被迫清醒，眼睁睁看着树皮、枝桠和根系上密密麻麻的黑色软物蠕动。喉咙像被堵住，一个字都挤不出来，冷汗却已经顺着额角往下淌。

　　反观马蒂斯——

　　居然像个没事人。

　　不仅不怕，那张脸上还浮出货真价实的惊叹，仿佛眼前不是一群爬满长牙蛞蝓的怪树，而是什么花钱都买不到票的森林奇观。

　　“沈洛先生，你看！”

　　马蒂斯兴奋地指向四周：“这些难道就是你说的回音榆？它们真的会说话！我们是不是找对地方了？”

　　那双没了眼镜遮挡的人类眼睛亮晶晶的，声音里满是“任务终于有进展”的喜悦。

　　“这下商团有救了。我就知道您厉害，居然真能在这么可怕的森林里找到它们！”

　　可怕？

　　沈洛嘴角抽了一下。

　　原来你知道“可怕”是什么意思？那这副找到宝藏似的表情又算什么？你就算眼神不好，看不清满树东西究竟长得多恶心，刚才总亲手抓过一只吧？

　　会动，有眼睛，还有牙。

　　现在树上挂着成百上千只。

　　这都能笑出来？

　　沈洛看向马蒂斯的眼神渐渐比看那些黑色软物还复杂。

　　可吐槽到一半，他忽然觉得这种反应有些熟悉。

　　欢愉镇。

　　他还是洛伦兹时，曾和成年后的马蒂斯一同走进那座处处透着异常的小镇。沿途环境越来越怪，路人越来越不对劲，所有东西都在明晃晃提醒他们“这里有问题，赶紧跑”，马蒂斯却仍能好奇地东看西看，用一堆废话把危险糊弄过去。

　　沈洛当时只当他是傻大胆，或者缺心眼缺到了没有边。

　　进入这段与马蒂斯过去紧密相连的异常经历后，他才亲眼看见另一些反应：马蒂斯会怕，会哭，会在意旁人异样的眼光，也会因为晨星商团与爷爷的期待焦虑得喘不过气。他会逃避，不代表没有恐惧；嘴上说自己没用，也不代表心里真的什么都不在乎。

　　所以眼前这份“毫不害怕”，反而显得不正常。

　　沈洛不能仅凭这几次反应便断定成年马蒂斯所有开朗都是伪装，也不能擅自宣布那个人从来感受不到什么。至少他现在看见的，是某些原本真实存在的警惕、畏惧和不安正在消失。

　　更明显的变化还在“有用”这件事上。

　　先前的马蒂斯不是不想振兴商团，恰恰是太想做到、又太怕自己做不好，才会站在矮人村外犹豫不前。每一次退缩后面都压着对失败的恐惧，也压着不愿让爷爷失望的自责。

　　眼前这个人却像忽然卸掉了那层重量。他依旧记得商团，记得目标，也记得沈洛为何带他进森林，却不再怀疑自己有没有资格开口，更不再提前想象失败会多丢脸。

　　表面看是终于勇敢起来，代价却可能是连同恐惧一起丢掉了判断危险的能力。

　　沈洛宁愿马蒂斯站在村口多磨蹭一会儿，也不想看他笑眯眯地把脑袋伸进怪物嘴里，再认真询问对方合作体验如何。

　　“人类马蒂斯”越来越像他初见时看到的那一面——热情，乐观，对明显危险迟钝得过分，无论发生什么都能很快找到一个轻快的解释。

　　这是否就是小回音榆说的“迷失心智”？

　　不是忽然发疯，也不是彻底失去语言和理智，而是某些让他会害怕、会痛苦、会对危险作出真实反应的部分，正在一点点被抹去。

　　沈洛心里发冷。

　　可眼下没有时间继续想，因为马蒂斯已经往前走了。

　　“喂！”

　　沈洛正要将人拽回来，马蒂斯已凑到最近一棵怪树旁，还弯腰观察根部不断往外渗出的黑色黏液。

　　那些东西离开树皮时尚未形成固定形状，落地后便一点点隆起、收缩，长出眼睛，再裂开一张布满细牙的嘴，慢吞吞蠕动起来。

　　“原来是从树里流出来的。”马蒂斯看得津津有味，“这里好多，还在不停往外冒。”

　　他甚至伸手想碰。

　　“别碰！”

　　沈洛声音都变了。

　　马蒂斯动作一顿，总算把手收回去，却又仰头看向那些面目狰狞的树，露出一个沈洛十分熟悉的商业洽谈式笑容。

　　“你们应该就是传说中的回音榆吧？”

　　沈洛：“……”

　　完了。

　　“太好了，总算找到你们了！”马蒂斯一下进入状态，“我们是来谈合作的商人。晨星商团，听说过吗？就是王城那个……现在可能还没有特别出名，但以后一定会出名的晨星商团。”

　　沈洛眼前开始发黑。

　　“我们想从你们这里获取一点凝声髓，用来制作能够保存声音的回声木雕。不是白拿，可以商量交换条件，也会尽量不伤害你们。”

　　“如果采集本身会造成伤害，我们可以减少数量，或者等你们自然分泌以后再收集。你们有什么需要，也可以告诉晨星商团。只要能找到、能运来，我们会按约定交换。”

　　马蒂斯说得认真，并没有因为面对的是树，就把“合作”理解成任意砍取。晨星商团想要的是一条能长期维持的生意，不是冒险冲进来捞一把便跑。

　　这份原则倒没有随着身份一同消失。

　　马蒂斯说到自家商团，语气竟比进入矮人村时利索许多，仿佛不久前那个站在村口磨磨蹭蹭、恨不得原路返回的人根本不是他。

　　“这东西能替人保存重要的声音，也能把已经离开的人留下的话传给后来者，肯定很有意义，市场应该也——”

　　“马蒂斯。”

　　沈洛从牙缝里挤出他的名字。

　　“嗯？”

　　“你谈合作以前，要不要先看看谈判对象身上有没有长嘴，准备把你当合作赠品一起收下？”

　　马蒂斯回头看了一眼，认真道：“它们有很多张嘴。不过既然能沟通，不是更方便吗？”

　　“方便在哪里？”

　　“至少不用猜它们同不同意。不同意就继续谈条件，实在谈不成，我们再礼貌离开。”

　　“你觉得现在的问题只是谈不谈得成？”

　　马蒂斯看看四周：“还可能是它们数量太多，我们带来的容器不够？”

　　沈洛闭了闭眼。

　　很好。身份被改写以后，这人不仅胆量暴涨，思路也一路勇往直前，完全不打算在“对方可能想吃人”这条岔路停留。

　　沈洛一口气险些没上来。

　　这商业精神未免太感人。建议晨星商团以后在家训里加一句：只要甲方还能说话，哪怕它满身长牙，也要先递一张合作计划。

　　马蒂斯已经转回去，搓了搓手：“所以我最想确认的是，如果取汁液，会不会对你们造成伤害？”

　　“比如……疼不疼？”

　　沈洛：“……”

　　你到底是来谈合作，还是来送人头？

　　短短片刻，马蒂斯已把他们从哪里来、需要什么、准备做什么，连商业计划都交代得七七八八，对象还是一群怎么看都不像善茬的黑潮怪树。

　　沈洛正想冲过去把他那张叭叭不停的嘴捂住，最中央那棵体型庞大的树开口了。

　　“我们知道。”

　　声音沉重沙哑，像无数枯枝被缓慢折断，又像某种东西隔着厚重泥土在地底摩擦。更诡异的是，那道声音并不完全来自空气，而是直接钻进沈洛意识，在脑海深处沉沉回荡。

　　马蒂斯眼睛一亮。

　　沈洛后背却骤然发凉。

　　扭曲的树脸缓慢开合，黑色黏液顺着嘴角般的裂纹往下流淌。

　　“毕竟，我们是回音榆。”

　　“踏入森林深处的生灵，几乎都是为了我们的汁液而来。”

　　旁边一棵稍小的怪树随之发出尖锐嗤笑：“我们的汁液的确能创造出你们所认为的……无限价值。”

　　啪嗒。

　　一团黏液从枝头落下，正好砸在马蒂斯脚边。它在地面摊开，蠕动两下，随后睁开细小眼睛，裂出一张满是尖牙的嘴。

　　马蒂斯低下头：“咦？”

　　沈洛浑身的毛瞬间炸开。

　　“你别给我再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