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9章 得留点心眼子

　　所以，这到底算什么？

　　马蒂斯难不成真的被这片森林从里到外重做了一遍，变成全新的“人类版本”？

　　沈洛越想越离谱。

　　要变怎么不干脆变成鸟人？好歹能长出翅膀，扑棱几下直接飞出这片破森林。偏偏变成眼下最派不上用场的——

　　普、通、人、类。

　　“啧。”

　　沈洛烦躁地咂了下嘴。被当成精神病的邪火已经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困惑与不安。

　　偏偏他还挂在马蒂斯身上，两条腿牢牢圈着人家的腰，姿势怎么看都和严肃调查搭不上边。

　　沈洛本人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问题。他腾出两只手，一左一右捧住马蒂斯的脸，毫不客气地往中间一挤。

　　柔软的脸颊肉顿时挤成一团。

　　“唔？！”

　　马蒂斯当场变成金鱼嘴。

　　沈洛却像在研究什么稀有生物，凑近以后仔细查看他的眼睛、鼻梁与嘴角，恨不得从这张熟悉的脸上找出一点被替换的痕迹。

　　眼睛正常。

　　鼻子正常。

　　脸也是真的脸，捏起来有温度、有弹性，还会因为疼而迅速泛红。

　　“唔……沈、沈洛先森……”

　　马蒂斯被挤得说话直漏风，眼圈本就因方才被薅头发而发红，此刻看起来更加委屈。他却仍一手托着沈洛的大腿，另一只手稳稳扶住后背，尽职尽责得像个人形坐骑。

　　就是脸越来越红，视线也不知该往哪里放。

　　“别说话。”沈洛凶巴巴地命令，“回答问题就行。”

　　他换了个角度继续审问：“我们第一次见面是在什么地方？当时发生了什么？”

　　马蒂斯眨巴两下眼睛，努力在脸被挤扁的情况下组织语言：“在、在枫叶林。”

　　沈洛眉梢微动。

　　地点对得上。

　　“继续。”

　　“当时有几个坏孩子……他们知道我眼睛不好，总喜欢欺负我。那次还抢走了我的眼镜，我什么都看不清，特别害怕，急得都哭了。”

　　马蒂斯回忆得很认真，说到小时候受欺负时，声音里甚至真带出一点闷闷的鼻音。

　　“后来沈洛先生就出现了。你帮我把眼镜抢回来，还吓跑了他们。多亏了你……”

　　他抬眼看着近在咫尺的沈洛，眸光亮得惊人。那句“多亏了你”说得太真，听上去不像在背一段事先准备好的答案，更像这份感激在心里放了许多年，终于又找到机会说出口。

　　沈洛手上的力道不自觉松了些。

　　“你爷爷后来怎么说？”他又问。

　　“爷爷很生气，把那几家人挨个找了一遍。”马蒂斯说，“回来以后还告诉我，眼镜坏了可以再想办法，遇到欺负却不能只会哭。可他明明心疼得眼睛都红了，还非装得特别凶。”

　　“他有没有反复警告你，绝对不能摘掉眼镜，也不能让别人看见你真正的眼睛？”

　　马蒂斯茫然摇头：“为什么？我只是看不清，又不是眼睛见不得人。”

　　连爷爷的态度也被重新填补了。

　　那些话是否真的在过去发生过，沈洛无法验证；可至少在马蒂斯如今的记忆里，每一处因兽人身份被挖掉的空白，都有了顺理成章的解释。

　　事情的框架是对的。地点、人物和大致经过都没错。

　　可最关键的部分，全被换掉了。

　　真正发生过的那段记忆里，那些孩子欺负马蒂斯，是因为看见了异于常人的眼睛。他们叫他怪物、恶魔，说他会带来厄运。抢走眼镜，也不是因为知道他视力不好，想看他跌跌撞撞，而是因为那副眼镜本就用来遮挡兽人身份。

　　眼下所有与“兽人”有关的东西却消失了。

　　异族歧视变成了单纯的恃强凌弱，隐藏身份的魔法道具变成了矫正视力的眼镜。事件仍在那里，背后的原因与意义却被完整替换，甚至彼此严丝合缝，不留任何让马蒂斯自己生疑的地方。

　　这已经不是记忆模糊，也不是忘了几个细节。

　　更像有人保留他人生的整体框架，再把其中所有与兽人身份有关的部分逐项删去，重新填进一套逻辑自洽的人类版本。

　　“刷新”两个字从沈洛脑中冒了出来。

　　像某个角色的数据被重新载入。外貌还是他，性格还是他，经历的大方向也没有变化，唯独身份最底层的东西被换掉。

　　可这只是比喻，不是结论。

　　沈洛不知道是什么力量在动手，也不能确定被改写的究竟只有马蒂斯，还是连眼前这具身体都只是幻境顺着新认知捏出的结果。

　　他忽然有些累。

　　不是身体上的疲惫，而是面对一种彻底超出理解范围的变化时，从脑子深处冒出的无力。

　　沈洛终于松开马蒂斯被捏红的脸，两腿也从他腰间放下。借着兽人身体的灵活，他顺势从对方身上滑落，脚尖轻巧落地。

　　动作一气呵成，仿佛刚才那段过分亲密的“验明正身”十分正常。

　　马蒂斯却在重获自由的瞬间发出一声如蒙大赦的叹息。

　　“哎哟……”

　　他弯腰捂住惨遭蹂躏的脸颊，揉了好一会儿才抬头。两边脸都红通通的，还隐约留着几道浅浅指印，头发则被沈洛揉得像一只刚搭到一半的鸟窝。

　　“沈洛先生。”马蒂斯小心翼翼地问，“你现在相信我是马蒂斯了吗？”

　　“我真没骗你。”

　　那副模样像生怕说错一个字，又被抓回去开展第二轮检查。

　　“好了好了，我信了。”沈洛抬手摆了摆，“先别叭叭。”

　　马蒂斯揉着脸，小声嘀咕：“相信就相信，为什么一定要骑在我身上检查……”

　　“我那叫控制嫌疑对象。”

　　“可你还捏我的脸。”

　　“确认皮是不是粘上去的。”

　　“头发呢？”

　　“找角。”

　　“腿为什么夹那么紧？”

　　沈洛噎了一下，耳尖可疑地抖了抖：“防止你逃跑。审讯流程，少问。”

　　马蒂斯似懂非懂地点头，眼神却在沈洛脸上多停了一会儿，像是想说这套流程听起来不太正规。好在他还有几分求生欲，最终只继续揉自己通红的脸。

　　至少暂时先信。

　　更准确地说，是暂时把他当成马蒂斯看待。

　　如果眼前这人真是某种怪物假扮，伪装能力未免强得过分。声音、动作、性格、体温、心跳，甚至童年往事都记得七七八八，这种水平不去拿个异世界奥斯卡影帝实在可惜。

　　再退一万步，就算他是假的，骗沈洛又有什么好处？

　　沈洛现在身无分文、没权没势，还拖家带口养着三个孩子。图他什么？图他长得帅，图他耳朵大，还是图他尾巴毛多，冬天拔下来能织围巾？

　　这年头怪物的审美要是真这么务实，沈洛只能劝它换个有钱人骗。

　　何况“人类马蒂斯”暂时没有表现出攻击性。与其继续纠缠真假，不如先想办法离开森林，再找机会弄清这种变化从何而来。

　　马蒂斯刚张开嘴，似乎还想解释，想起那句“别叭叭”，又委屈地闭上了。

　　就在沈洛准备把问题暂时压下去时，那棵年轻回音榆的警告毫无征兆地从记忆里钻了出来。

　　【您的朋友……快要迷失心智了。】

　　沈洛的动作骤然停住。

　　迷失心智。

　　他重新抬眼，看向面前的马蒂斯。

　　圆形瞳孔，没有羊角，坚信自己是人类，连过往与兽人身份有关的记忆都被另一套说法完整替换。

　　这算不算“迷失”？

　　也许那棵小树指的从来不是马蒂斯发疯、失去理智，而是他正在一点点失去原本的自己。

　　他没有被治好，也未必真的从兽人变成人类。至少根据眼前的证据，更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改写他，把那些不愿面对的部分从生命里一点点抹掉。

　　可还没等沈洛把线索彻底串起来，一声细弱的呜咽忽然从浓雾深处飘来。

　　“救救我……”

　　沈洛浑身一僵，头顶的兽耳猛地转向右前方。

　　“呜……救救我……”

　　断断续续，压着哭腔，和先前将他一路引到这里的声音一模一样。

　　更远一些，却清晰得绝不是风声或枝叶摩擦。

　　“你听见了吗？”

　　沈洛猛地回头，一把抓住马蒂斯的胳膊：“有人在喊救命，你听没听到？”

　　马蒂斯被拽得踉跄一下，茫然地抬起头。张嘴准备回答时，又记起沈洛刚才不准他叭叭，于是十分听话地把嘴闭上，只左右摇了摇头。

　　沈洛：“……”

　　这份听话来得真不是时候。

　　他的心却一点点沉下去。

　　又是只有自己能听见。老回音榆说没有听到，周围的年轻树木当时也没表现出反应；现在连站得近到不能再近的马蒂斯，同样听不见。

　　只有林地边缘那棵小树后来偷偷提醒过他，证明至少并非所有回音榆都对声音毫无察觉。可它究竟听见了求救，还是通过根系感知到马蒂斯的状态，沈洛当时没来得及细问。

　　如今声音再次出现，唯一明确的听众仍然只有他。

　　是精神紧绷造成的幻听？是森林里的东西在模仿声音，故意把他往更深处引？还是说——

　　那道求救声真来自一个仍在某处挣扎的“马蒂斯”？

　　如果是最后一种，那么眼前这个从肉体到记忆都变成人类的家伙，又算什么？

　　沈洛沉默地盯着马蒂斯，直到那份茫然逐渐变成小心的不安，才慢慢松开手。

　　不管真相是哪一种，有一点已经确定。

　　眼前的人不能完全相信。

　　得留心。

　　留一万个心眼子。

　　但也不能因为怀疑便放任他留在原地。若这真是被篡改后的马蒂斯，把人丢下无异于亲手送给森林；若是陷阱，带在身边至少能看见它什么时候准备张嘴。

　　沈洛很快做出决定。

　　一起走，边走边盯。

　　谁先露馅，谁负责挨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