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8章 马蒂斯，变人。

　　“我真的听不懂沈洛先生在说什么。”

　　马蒂斯一脸茫然。还没等沈洛继续追问，他那张仿佛上了发条的嘴便再次启动。

　　“沈洛先生是兽人，这肯定没错，你的耳朵和尾巴都还在。可我是人类啊！我爷爷是人类，我们家祖祖辈辈也都是正经八百的人类！”

　　他说着还在自己头顶和耳侧摸了两圈，像要现场给沈洛验货。

　　“兽人不是应该有很明显的特征吗？比如你的耳朵、尾巴，再不然也该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可你看我——”

　　马蒂斯张开双臂，一副“证据都摆在这里”的架势。

　　“我什么也没有，怎么看都是一个彻头彻尾、如假包换的普通人类吧？”

　　沈洛：“……”

　　还挺会举证。

　　要不是沈洛亲眼见过他那双十字羊瞳，差点真要被这套自信满满的现身说法绕进去。

　　马蒂斯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脸上的困惑忽然变成恍然，连目光都柔和下来。

　　“难道是因为阿兹、阿莉和阿贝现在都不在身边，沈洛先生觉得有些寂寞？”

　　沈洛：“？”

　　“所以才希望我也是兽人？这样就多一个同类陪着您了，对吧？”

　　马蒂斯越说越觉得合理，最后还郑重地点了点头。看向沈洛的目光里满是“我懂，你不用解释”的温柔与同情。

　　沈洛：“？？？”

　　何意？

　　什么叫三个孩子不在身边，他就寂寞空虚到开始随地认同类？他看起来像那种离开同族半天，精神状态便会一路滑坡，最后抓住路人强行给对方安羊角的脆弱物种吗？

　　这是什么突破天际的脑回路？

　　更气人的是，马蒂斯看起来真心实意地相信这套推理。那双琥珀色圆眼清澈见底，没有心虚，也没有试探，纯得像刚在山泉里洗过。

　　沈洛原本还盘算着见势不妙便跑路，现在却被一股“居然反被当成精神病”的邪火顶上脑门。

　　跑个屁。

　　还纯血人类是吧？还倒打一耙怀疑他精神状态是吧？

　　“你装得挺像啊。”沈洛气极反笑，“行，继续装。我今天倒要看看，你能装到什么时候。”

　　“啊？”

　　马蒂斯还没反应过来，沈洛已经窜了出去。

　　兽人身体的爆发力在此刻发挥得淋漓尽致。马蒂斯比他高，也壮实不少，却架不住沈洛突然发难，动作快得像一只从树梢扑向猎物的野兽。

　　“啪”的一下，沈洛整个人直接挂到马蒂斯身上，双臂环住脖颈，两条腿毫不客气地往他腰间一圈，死死夹住。

　　活像一只从天而降、扒住路人便不肯撒爪的大型树袋熊。

　　“欸？！”

　　马蒂斯被撞得踉跄后退几步，整个人都傻了：“沈、沈洛先生？你这是干什么？！”

　　沈洛还在他身上调整位置，马蒂斯又不敢真把人硬扯下来，只能手忙脚乱地托住他的大腿和腰侧。一个怕伤着人，一个怕查不到角，场面一时间竟形成了某种诡异配合。

　　“你先下来，这样真的很奇怪！”

　　“哪里奇怪？闭嘴。”

　　“哪里都——呜，尾巴！你的尾巴又打到我了！”

　　“打的就是你。”

　　沈洛一只胳膊勾紧他的脖子，另一只手毫不客气地插进那头棕黄色卷发。

　　扒拉，翻找，顺着发根往里摸。

　　他就不信那么明显的一对羊角，还能凭空蒸发。

　　“疼疼疼！”马蒂斯倒吸一口凉气，“轻一点，头发要被你薅掉了！”

　　沈洛不理会，手指沿着头皮从发顶摸到耳侧，再探向后脑，将所有能藏角的位置仔细翻了一遍。

　　没有。

　　真的没有。

　　别说完整的盘羊角，连一丁点凸起都摸不到。

　　“沈洛先生，你是不是生气了？”马蒂斯眼圈都疼红了，还得稳稳托着挂在身上的人，“我又哪里惹你生气了？我说的真是事实，我真的是人类。”

　　“还有……你能不能先下来？这样抱着，我真的很难站稳。”

　　他说“抱”字时，声音莫名磕绊了一下，扶在沈洛腰侧的手也僵了僵。两人的距离近得过头，沈洛的呼吸几乎落在他脸上，那条不安分的大尾巴还时不时扫过他的手臂。

　　马蒂斯耳根慢慢红了，不知道是疼的、急的，还是终于意识到这个姿势究竟有多近。

　　“头发也别扯了，真的疼……”

　　最后一句已经带上委屈的哭腔。

　　沈洛却渐渐没心思和他拌嘴。

　　没有羊角，也没有能够摸出的魔法伪装痕迹。两个人贴得这么近，沈洛甚至能清楚感觉到对方胸口加快的心跳，一下比一下急。体温、呼吸、肌肉绷紧时的反应，全都属于一个正常活人。

　　至少摸起来是。

　　那股潮湿腐木般的异味仍若有若无，可除此之外，这具身体真实得挑不出毛病。

　　沈洛终于停手，掌心仍搭在马蒂斯发顶，眉头一点点拧紧。

　　“不对啊……”

　　“哪里不对？”

　　马蒂斯被揉出一头鸟窝，却还眼泪汪汪地抬头问他。

　　沈洛没回答。

　　他先前预想过两种可能。

　　第一，马蒂斯本人没有被替换，只是受到黑潮、幻境或某种心理力量影响，认知遭到篡改。他太想成为人类，又太排斥自身的兽人身份，于是连“自己是兽人”都从意识中抹去，眼镜原本用来隐藏身份，也被记成了矫正视力。

　　这种可能虽然离谱，放在这片邪门森林里却不能完全排除。

　　可如果被改写的只有认知，身体呢？

　　羊角不可能因为他不愿承认，便懂事地自己收拾包袱离家出走。十字羊瞳也不会为了配合心理问题，主动改成圆形。

　　第二，眼前的人根本不是马蒂斯。

　　迷雾里的某种存在或许读取了记忆，也可能暗中观察过真正的马蒂斯，于是用他的脸、声音与说话习惯捏出一个诱饵。这可以解释求救声为何与本人记忆对不上，也能解释消失的角、错误的瞳孔和被改写的眼镜用途。

　　可这同样有个问题。

　　沈洛已经骑在人家身上，薅着头发检查了半天，连“你是冒牌货”几个字都快写到脸上。正常的诱饵被拆穿后，难道不该恼羞成怒，当场裂嘴、长触手或者露出獠牙吗？

　　眼前这家伙唯一做的，却是老老实实托住他，生怕他摔下去；一边疼得眼眶发红，一边还在委委屈屈地问自己哪里做错了。

　　怎么看都不像准备吃人的怪物。

　　当然，也可能是怪物演技太好，好到足以角逐异世界奥斯卡最佳男主角。

　　还有一种更麻烦的可能，沈洛暂时不愿深想。

　　也许眼前的人根本没有发生肉体变化，真正被动过手脚的是沈洛自己的感知。森林让他看见普通瞳孔、摸不到羊角，再把一段逻辑自洽的错误记忆塞进马蒂斯嘴里，使两个人一起相信这种变化真实存在。

　　若是这样，眼前一切触感都不能当作证据。体温可能是假的，心跳可能是假的，连他方才亲手薅过的头发都可能只是一层过于逼真的幻觉。

　　这同样解释不了求救声，却足以把局面搅得更乱。

　　沈洛现在最缺的不是猜测，而是一件不会被这片森林随意篡改、能够真正验证真假的东西。

　　可惜他身上连盏灯都没有，更别提随身携带一套异世界医学检测仪。

　　沈洛皱着眉，手还搭在马蒂斯肩上，一时竟忘了自己仍挂在人家身上。

　　两人对视几息。

　　马蒂斯那双圆润、清澈，彻头彻尾属于人类的琥珀色眼睛里，从茫然慢慢多出一点窘迫。他托着沈洛的手不敢乱动，脸却已经红得十分明显。

　　“沈洛先生。”他小声提醒，“那个……还要继续检查吗？”

　　“怎么，你有意见？”

　　“没有。”马蒂斯立刻摇头，扶在他背后的手却收得更稳，“就是您如果还要看很久，可以先告诉我一声。我腿有点麻，怕突然站不住，把您摔了。”

　　沈洛一时无言。

　　到了这种时候，这人担心的居然还是先摔着他。若这是伪装，细致得未免可怕；若不是，沈洛方才那顿又薅又捏便多少显得有点缺德。

　　一丝心虚刚冒头，立刻被他按了回去。

　　特殊时期，特殊检查。顶多等出去以后赔马蒂斯一把梳子，再为他被薅掉的几根头发默哀三秒。

　　沈洛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的姿势。

　　他沉默了一下，决定只要自己不尴尬，尴尬的就只能是马蒂斯。

　　“还没检查完，急什么。”

　　嘴上稳得很，耳朵尖却不太争气地抖了抖。

　　可无论再怎么看，眼前这个人既不像只是认知出了问题的兽人，也不像随时准备吃人的冒牌货。

　　他就是一个从外貌到记忆都自洽得过分，正常得不能再正常的——

　　“人类马蒂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