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7章 又草率了！

　　沈洛被看得不太自在，侧过身避开马蒂斯过于贴近的脸，手腕却还被牢牢攥着。

　　他试着往回抽了一下。

　　没抽动。

　　不是，这家伙力气什么时候这么大了？

　　沈洛又暗暗加了点劲，对面那只手依旧纹丝不动，掌心牢牢扣着他的腕骨，像生怕一松开，他便会再次消失在浓雾里。

　　算了，抓一下又不会少块肉，更不会掉毛。

　　他暂时放弃挣脱，嘴上随意答道：“我是听见你喊救命，声音里还带着哭腔，才一路摸过来的。”

　　说话时，沈洛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马蒂斯的脸。

　　“我本来已经找到回音榆了。至于现在还能不能回去……”他往身后那片浓雾里瞥了一眼，“就很难说了。”

　　“喊救命？”

　　马蒂斯愣住：“我喊的？”

　　他歪着头想了片刻，茫然地摇头：“没有啊。”

　　沈洛眯起眼。

　　“我跟你走散以后，就在雾里到处找人。后来不知道被什么绊了一跤，脑袋好像也撞到了，再往后便什么都不知道了。”马蒂斯抬手摸了摸后脑勺，“我刚醒过来，你就出现了。所以我真没喊过救命。”

　　“哈？”

　　沈洛刚因对方熟悉的说话方式稍稍放松的神经，瞬间又绷紧。

　　“你确定？”

　　“确……确定吧？”

　　马蒂斯被问得自己都不自信了，尾音悄悄往上飘。

　　“是你的声音。”沈洛一字一句道，“一直在喊救命，还在哭。我就是顺着那个声音找到这儿的。”

　　“会不会是我昏过去以后喊的？”马蒂斯迟疑着问，“我自己没意识到？”

　　“那你醒来前就该一直待在这里。可声音最初在另一个方向，我越往这边走才越清楚。”

　　“也可能这片雾会把声音绕来绕去？”

　　“有可能。”沈洛没有直接否认，“所以我才问你。问题是，你连自己有没有喊过都不能确认。”

　　马蒂斯一下安静了。他显然也想到了最糟的解释——两人中至少有一个人的感知或记忆不可信。

　　马蒂斯张了张嘴，脸上的困惑渐渐变成不安。他似乎终于意识到，这件事不是一句“谁记错了”便能解释过去。

　　空地安静下来，惨淡的月光落在两人之间。

　　求救声、不见的眼镜、消失的羊角、变成圆形的人类瞳孔，以及眼前这人对所有异常近乎彻底的无知，一件件堆在一起，怎么看都不对。

　　沈洛沉默几息，忽然换了个问题：“你没眼镜就看不清？”

　　“啊？”

　　马蒂斯还困在上一个问题里，被这突然的转向问得发懵，却仍老实地点头。

　　“我从小视力就不好，远一点的东西都是模糊的。爷爷心疼我，后来才想办法弄来那副眼镜，戴上以后便能看清很多。”

　　他叹了口气：“现在眼镜不知道掉哪儿了，半米外看什么都是一团影子。这地方又黑又有雾，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出去。”

　　沈洛伸出两根手指，在离他不远的地方晃了晃：“几根？”

　　马蒂斯眯着眼凑近，先试探着说“三根”，见沈洛面无表情，又赶紧改口：“两根？”

　　“你这是看见了，还是从我脸色里排除错误答案？”

　　“……各占一半？”

　　沈洛将手收回来。

　　至少“看不清”不像临时编出的借口。这双圆形瞳孔确实存在视力问题，甚至和马蒂斯那套被改写的记忆互相吻合。

　　沈洛心脏狠狠一跳。

　　这下更不对了。

　　他亲眼见过童年和少年时期的马蒂斯。那时的马蒂斯从未表现出严重的视力问题，那副眼镜更不是用来矫正视力的。

　　它从头到尾只有一个用途——隐藏身份。

　　遮住十字羊瞳，让人忽略头顶的角，使马蒂斯能以“正常人类”的模样生活在人类社会。

　　怎么到了眼前这个人的记忆里，突然就成了祖传近视矫正项目？

　　沈洛低头看了眼仍扣在腕间的手：“你先放开。”

　　马蒂斯一怔：“啊？”

　　“放开我。”

　　沈洛的语气冷下来。

　　马蒂斯脸上浮出一点不知所措，像不明白方才还任由自己抓着的人为什么突然翻脸。但他还是立刻松手，甚至往后退了半步。

　　“哦……”

　　那副委屈模样看起来很真。

　　沈洛揉了揉被攥得发麻的手腕，没有因此放松警惕。

　　“马蒂斯，你是不是忘了那副眼镜究竟用来做什么？”

　　“不是让我看清——”

　　“你是兽人。”

　　马蒂斯的声音戛然而止。

　　沈洛抬眼看着他，干脆把最核心的问题全部摊开：“那副眼镜是用来隐藏兽人身份的。你真正的眼睛不是圆形瞳孔，而是十字形的羊瞳。你头上也应该有角。”

　　“眼镜一旦摘掉，这些特征本来都藏不住。可你现在什么都没有，甚至根本不记得它们。”

　　空气像忽然凝固。

　　沈洛本来想委婉一些，可这种时候还讲究话术，无异于怪物都把嘴张到面前了，他还要先问一句“请问您是否有进食意向”。

　　“你到底是真不记得，还是在装？”

　　马蒂斯脸上的委屈与茫然一起凝住。他像想从沈洛的表情里找出一丝玩笑意味，可沈洛没有笑，那双人类瞳孔里的光便一点点不安起来。

　　“我为什么要装？”他问得很轻，“如果我说错了什么，您可以告诉我。可我记得的……真的就是这样。”

　　话一出口，沈洛心里便咯噔一下。

　　坏了。

　　是不是太直球了？

　　若眼前真是马蒂斯，只因黑潮或幻境导致记忆出了问题，这句话顶多把人刺激得难受；可若他根本不是马蒂斯，而是什么借着那张脸把自己骗来的东西——

　　这不等于当面撕了对方的伪装？

　　万一它下一秒恼羞成怒，脸皮一掉，嘴裂到耳根，再从背后长出七八根触手，沈洛连一句“刚才开玩笑”都未必来得及说完。

　　草率了。

　　怎么又草率了！

　　沈洛表面仍维持着戒备，脚下却极其诚实地往后挪。

　　一步。

　　半步。

　　再半步。

　　动作很轻，尽量不惊动对方，大脑则已经飞快规划逃跑路线。左边有树，右边雾更浓；如果这个“马蒂斯”突然暴起，他便往右冲，借雾遮挡视线。

　　右侧地面相对平坦，刚才进来时没有踩到明显树根；左边那棵歪树则能挡一次直扑。唯一的问题是，他一旦冲进雾里，很可能再也分不清方向。

　　可迷路总比当场被吃强。实在跑不出去，他还能边跑边喊，争取用音量把整片森林烦得主动将他送走。

　　虽然他自己也看不清，但至少大家一起瞎，十分公平。

　　凭这副兽人身体的速度和力量，全力跑出去的胜算有多少？三成？五成？总不能一成都没有吧？

　　沈洛在心里默默倒数。

　　三。

　　对面的马蒂斯没有动。

　　二。

　　他依旧站在原地。

　　一——

　　就在沈洛准备撒腿跑路时，马蒂斯终于开口。

　　“兽人？”

　　声音很轻，带着纯粹得几乎不像伪装的困惑。

　　他眨了眨那双普通的琥珀色眼睛，小心翼翼地问：“沈洛先生，你是不是……认错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