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6章 正常人的马蒂斯

　　“你的眼镜呢？”

　　沈洛死死盯着眼前那张熟悉的脸，准确来说，是盯着那双本该被漩涡镜片遮住的眼睛。

　　没有镜片扭曲视线，它们毫无遮挡地暴露在惨淡月光下。可那并不是沈洛记忆中有着十字瞳孔的羊眼，而是一双再普通不过的人类眼睛。

　　圆形瞳孔，深琥珀色。因为光线昏暗，瞳孔微微放大，清楚映出沈洛此刻写满狐疑的脸。

　　沈洛甚至刻意换了半步位置，想看看十字瞳是否只是被月光或角度藏住。那双眼睛也跟着他的移动自然转过来，瞳孔边缘圆润完整，没有魔法波动，没有短暂显形，更没有任何属于羊瞳的痕迹。

　　真得不能再真。

　　也正因为太真，才显得更加不对。

　　不对。

　　大大的不对劲。

　　沈洛立刻收回搭在对方肩上的手，往后退开两步。头顶的耳朵警惕竖起，尾巴也在身后绷紧。

　　“你真是马蒂斯？”

　　眼前的人明显一愣。

　　脸仍是马蒂斯那张脸。挺直的鼻梁，被常年奔波晒出的健康肤色，鼻梁与脸颊上几颗淡褐色雀斑，全都分毫不差。没了那副夸张的眼镜遮挡，整张脸甚至显得比平日更加清秀，也更年轻。

　　琥珀色眼睛茫然地眨了眨，睫毛跟着轻颤。

　　下一秒，他像终于反应过来沈洛在怀疑什么，立刻慌张地摆手：“沈洛先生，我当然是马蒂斯！真的，如假包换，我没骗你！”

　　熟悉的慌乱，熟悉的越急越说不利索。

　　他手舞足蹈地解释起来：“刚才我们不是走散了吗？我就在雾里到处找你，也不知道踩中了什么，脚下一滑，整个人直接摔了出去。”

　　说到这里，他还非常敬业地比画了一下：“就是这么——啪！”

　　“然后脑袋好像撞到了什么，我眼前一黑，醒过来就在这儿了。我发誓，真是这样！”

　　“撞哪儿了？”

　　马蒂斯转过身，扒开后脑的卷发让他看：“大概这里？现在还有点疼。”

　　沈洛没有凑得太近，只借月光扫了一眼。头发下面没有明显伤口，也没有干涸血迹。究竟是真撞昏了，还是他的记忆只能从“醒来”以后开始，这点外表根本判断不了。

　　“你昏迷时一点意识都没有？”

　　“好像做了梦，可醒来就忘了。”马蒂斯努力皱眉，又很快挫败地摇头，“越想越空，像脑袋里原本装着什么，睁眼以后被人一下倒干净了。”

　　这形容听得沈洛心里更不舒服。

　　沈洛没有接话，只盯着他问：“眼镜怎么丢的？”

　　“眼镜？”

　　马蒂斯下意识摸向空荡荡的鼻梁，竟像现在才想起还有这回事。

　　“对啊，我的眼镜！”他一下急了，“肯定是刚才摔倒时掉在哪儿了。我的老天，这里本来就黑，雾还这么大，现在没了眼镜，我不真成半个瞎子了吗？”

　　他眯着眼朝四周张望，又烦躁地抓了抓被湿气打蔫的卷发。

　　“我连两步外那棵树长什么样都快看不清了。总不能大晚上趴在地上一寸一寸找吧？万一草里再钻出个东西咬我……”

　　说着说着，他自己先被想象中的东西吓住，声音越来越低。紧接着又后知后觉地想起另一件更加重要的事，眼睛骤然亮起来。

　　“幸好你找到我了！”

　　马蒂斯大步靠近，一把抓住沈洛的手腕：“我刚才一个人在这里，真的快吓死了！”

　　掌心宽大，指节略显粗糙，常年搬货与做杂活留下的薄茧正贴着沈洛的皮肤。触感很熟悉，而且是热的，甚至比沈洛的手腕还暖一些。

　　沈洛微微一怔。

　　方才第一次碰到肩膀时，那种近乎死物般的冰冷僵硬似乎消失了。现在握着他的手有温度、有力气，连手背上细小的旧伤都与真正的马蒂斯一样。

　　沈洛不动声色地屈了屈手指。马蒂斯的掌心也随之调整力道，避开腕骨上最突出的地方，像是怕抓疼他。这样的细节很难靠一张相似的脸临时伪装出来，却仍不能解释刚才那一瞬间的冰冷。

　　是自己在黑暗中太紧张，感觉出了偏差？还是眼前这具身体原本确实没有温度，直到被他碰到以后才慢慢“活”过来？

　　后一种猜测光是从脑中闪过，便让沈洛想立刻把手抽回去。

　　可马蒂斯握得太紧。他若突然挣扎，反而可能惊动对方，只好暂时若无其事地任人抓着。

　　“幸好你来了。”马蒂斯长长松了口气，仍抓着他不放，“不然我什么也看不清，真要疯在这里了。”

　　那力道不至于弄疼沈洛，却带着一种终于抓到活人的依赖，像生怕稍一松手，他又会被浓雾吞掉。

　　两人离得过近。马蒂斯说话时，温热的气息几乎直接落在沈洛脸侧。

　　沈洛不自在地偏了偏头，心里却没有因为这份熟悉完全放松。

　　若这是假的，未免学得太像；若是真的，那种终于找到沈洛以后便不肯松手的安心，又让人很难在此刻冷着脸把他推开。

　　沈洛向来吃软不吃硬，最受不了别人用这种全心依赖的眼神看他。偏偏马蒂斯大概完全不知道自己此刻离得多近，只顾着确认他不会再丢，鼻尖都快蹭到沈洛的耳侧。

　　“说话就说话，别拿脸贴过来。”沈洛忍不住提醒。

　　马蒂斯立刻往后缩了两寸，手却半点没松：“哦。那我这样说，您听得见吗？”

　　“我只是耳朵长在头上，又不是耳朵坏了。”

　　“对哦，您的耳朵还比我的灵。”

　　马蒂斯恍然大悟，目光下意识追着他头顶的兽耳看。沈洛的耳尖被看得一抖，越发觉得这人熟悉得让人生不起气，又陌生得不能放下戒心。

　　“我昏过去以前，耳边还一直嗡嗡响。”马蒂斯皱眉回忆，“像有很多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又像就贴在耳朵边。听不清说什么，有时候还像羊叫，咩……咩……”

　　他自己学完，立刻缩了缩脖子：“怪吓人的。醒过来以后反倒听不见了，现在安静得更吓人。”

　　一打开话匣子便停不下来，一件事能绕着说半天，真正的重点永远夹在一大堆废话中间。

　　确实很马蒂斯。

　　可沈洛听着那两声“咩”，目光已经从他的眼睛慢慢移向头顶。

　　那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盘羊角，连一小截藏在卷发里的角尖都没有。发际线干净得很，湿漉漉的卷发根本藏不住任何突起。

　　这不可能。

　　那副魔法眼镜的用途，沈洛记得太清楚。它不只是遮住十字羊瞳，更会扭曲旁人的认知，让人主动忽略马蒂斯身上的兽人特征，包括头顶那对角。

　　如今眼镜丢了，伪装理应解除。

　　可眼前的人却比任何时候都更像一个纯粹的人类。普通的瞳孔，没有角，甚至连过去那种若有若无的异族感也一并消失。

　　更奇怪的是，他本人毫不在意。

　　“马蒂斯。”沈洛突然叫他。

　　“嗯？”

　　“眼镜这么重要，丢了以后你不害怕？”

　　马蒂斯明显没听懂：“当然怕啊！我现在看不清东西，而且那副眼镜很贵的。爷爷要是知道我弄丢了，肯定骂死我！”

　　沈洛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不是这个。

　　真正的马蒂斯最怕的从来不是眼镜值多少钱，也不是没了它看不清路，而是暴露。

　　暴露那双十字羊瞳，暴露头顶的角，暴露自己从小拼命隐藏、甚至已经扭成心结的兽人身份。

　　眼前这个人却连这些异常都没意识到。

　　沈洛不动声色地垂眼，看向仍扣着自己手腕的手。温热、真实，指节与旧伤都找不出问题。可越像真的，那股潮湿泥土、腐朽木头与陈旧霉物混在一起的气味就越显得刺鼻。

　　“话说回来，沈洛先生到底是怎么找到我的？”马蒂斯完全没察觉他的沉默，又往前凑了凑，“这么大的雾都能找到，你也太厉害了吧！你找到回音榆了吗？它们真的会说话？有没有拿到汁液？长得吓不吓人？”

　　问题一个接一个迎面砸来。

　　“停。”沈洛抬起空着的那只手，挡在两人之间，“一次只问一个。你这么连着砸，我脑子里又没有负责分拣问题的小工。”

　　马蒂斯认真想了想：“那先问回音榆长什么样？”

　　“一群树。”

　　“……这个我猜得到。”

　　“恭喜，视力虽然没了，常识还在。”

　　马蒂斯被噎得张了张嘴，居然没生气，只委委屈屈地闭上。那副反应仍与沈洛熟悉的人分毫不差。

　　没了镜片遮挡，他脸上每一点神情都清晰得过分：好奇时扬起的眉梢，紧张时微抿的嘴唇，还有眼底亮晶晶的依赖。

　　“沈洛先生？”

　　他抓着沈洛的手腕轻轻晃了一下。

　　“你怎么不说话？”

　　那双漂亮、正常，彻头彻尾属于人类的琥珀色眼睛，正一眨不眨地望着沈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