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4章 他孤身一人了
我只是想拯救世界怎么成万人迷了 · 一片五花肉子 · 3,015 字
沈洛刚迈出一步,老树长老的声音便从身后追了上来。
“夜更深了,沈洛。”
它的嗓音比先前更加悠远,像从土地深处、从错综交叠的根系间一层层传来。
“一旦离开我们提供的庇护,我们将无法再次把你带回这里。”
沈洛脚步一顿。
老树没有阻拦,只平静地继续说道:“那些被你遗忘的过去,你真正的身份,你曾经历过什么,又与那些人之间发生过什么……也可能随着你踏入迷雾,永远失去再次触碰的机会。”
这句话确实精准地戳中了沈洛。
一路走到现在,他追着零散线索跑了太久。季墨、伊鲁索、江伊、霍连、齐希里,还有那个明明应该属于他,却被从脑中挖得一干二净的从前——每个名字都像一截断掉的线,攥在手里却找不到另一端。
他从未如此接近答案。
只要留下,下一段回音或许就能揭开一个谜团;再下一段,没准能把那些纠缠多年的问题真正串起来。
若现在走了,真的再也回不来呢?
沈洛盯着离脚尖不过一步之遥的浓雾,胸口像被什么东西沉沉压住。
一边是失而复得的过去,一边是一个可能已经安全离开、也可能正在危险里等他的马蒂斯。这个选择重得让人喘不过气,也恶心得像有人把两样都对他重要的东西放上秤,非逼他亲手舍掉一头。
“我不会阻拦你。”老树长老道,“你有选择的权利。”
“但在真正选择以前,你应当想清楚,究竟什么才最重要。”
沈洛忽然抬眼。
方才那点迟疑,反倒在这句话落下后慢慢消失了。
他觉得有些冷。
并非夜里的寒气,也不是黑潮带来的阴寒,而是一种沿着后脊缓缓往上爬的不适。
从始至终,老树都表现得平静而理智。它没有挥舞树根,没有用武力拦人,也没有说一句称得上威胁的话。它只是告诉沈洛:外面危险,马蒂斯可能已经离开,那声求救也可能根本不存在;而这里安全,还有他苦苦追寻的真相。
每句话似乎都在替他考虑。
可它们合在一起,却只把人往同一个答案上推。
留下来。
继续听。
不要管浓雾里那个尚未被证实的“万一”。
沈洛忽然想起进入森林以前,矮人守卫反复提醒过的话。
那些树疯了。
一到夜里,它们便会真正“活”过来。
当时沈洛以为所谓的疯,只是被黑潮污染后失去理智,变得张牙舞爪、见人就打。可疯狂真的只能长成那副模样吗?
有没有一种疯狂,本身就很安静,甚至能列出一套听起来无懈可击的理由?
沈洛不知道老树是否真的在诱导他,也不知道这种变化来自黑潮,还是它活得太久以后自然形成的冷漠。他没有证据,不能直接给对方定罪。
但他可以决定自己要做什么。
“我得去找我的朋友。”
老树长老没有回应。
“不是因为回音不重要,也不是我突然不想知道自己是谁。”沈洛转过身,认真看向那张苍老的树脸,“恰恰是因为我知道自己是什么样的人。”
“我不可能明知同伴或许有危险,还坐在这里用‘他可能已经跑了’安慰自己。”
“只要没有亲眼确认,我就不能拿他的安危赌那个万一。”
说到这里,他停了停。
视线落在老树纵横交错的纹路上时,一段刚听过的回音从脑中闪过。
很久以前,季墨划开一棵小树苗的树皮,过去的沈洛气急败坏地骂他欺负“小孩树”,后来又半信半疑地蹲下去,伸手碰了碰那株树苗。
回音只保存了声音。如今出现在沈洛脑中的阳光、树苗与指尖,未必是准确的旧日画面,可能只是那段声音勾出的主观碎片。
可那声“小树苗”,确实曾经存在。
沈洛忽然笑了一下。
“再见了,小树苗。”
老树长老那双幽绿色的眼睛似乎轻微闪动了一瞬。
跨越太久岁月的称呼落在此刻,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错位感。像断裂的过去短暂搭上现在,却还没来得及真正接稳,沈洛便要主动松手。
良久,老树发出一声缓慢的叹息。
风穿过枝叶,沙沙声苍老而疲惫,其中是否还有无奈,沈洛听不准。
它没有挽留。
沈洛也不再犹豫,转身朝林地外走去。
周围那些年轻回音榆顿时躁动起来。
“沈洛大人要走了吗?”
“真的不继续听了?”
“后面还有好多声音呢……”
“外面很危险的。”
一棵离得近的小树伸出细嫩枝条,小心碰了碰沈洛的衣角,又像做错事似的迅速缩回去。
“你们放心。”沈洛拍了拍那根枝条,“我只是出去捡个人,捡到就回来。要是没回来……”
他本想说一句豪迈的告别,话到嘴边又觉得十分晦气。
“呸,后半句撤回。我肯定回来。”
年轻回音榆们显然不懂一句话说出口以后该怎么“撤回”,叶片顿时响成一片,像在认真讨论这是不是沈洛拥有的另一种特殊力量。
这群树还真好骗。
沈洛被它们弄得紧绷的心情稍稍松开一点,脚下却没停。他踩过湿润的落叶和苔藓,径直走向微光最外围。
一路上,没有树根突然暴起,也没有藤蔓缠住他的脚腕。那些回音榆确实遵守了“不阻拦”的承诺,只用一双双或苍老、或稚嫩的眼睛安静看着他。
再往前一步,便是翻涌着浓雾的黑暗。
就在沈洛准备迈出去时,一棵生长在最边缘、比其他同伴小了一圈的回音榆忽然向他倾斜。
细细的枝条几乎擦过他的耳朵。
“沈洛大人……”
声音压得又轻又快,像生怕被旁边的什么存在听见。
沈洛脚步一顿。
“您一定要小心。”小树的嗓音明显发颤,“您的朋友……快要迷失心智了。”
“什么?”
“快一点找到他。”
“他可能会被我们那些……已经彻底被黑潮污染、疯掉的同伴杀死。”
几个词在沈洛脑中轰然撞到一起。
迷失心智。
疯掉的回音榆。
杀死。
所以他没有听错。马蒂斯确实在求救,而且面临的远不只是迷路。
“你知道他在哪儿?”沈洛压低声音急问。
小树的枝条轻轻发抖,朝浓雾中的某个方向偏了一下:“声音从那边来……可雾会把路换掉,我不能保证。”
它说完便想把枝条缩回去,沈洛却用两根手指轻轻托住了那片叶子。
“你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
“我……我不敢。”小树的声音更低了,“大家都觉得您留在这里更安全,我也不知道放您出去是不是对的。”
“可如果什么都不说,他也许就真的回不来了。”
枝叶抖得厉害,显然这几句话已经耗光了它好不容易攒出的勇气。
它不安地朝林地中央偏了偏枝头,又很快转回来,像是既怕自己的提醒惹来责备,也怕沈洛再晚一步便彻底来不及。
沈洛没有逼它评价长老,只在那片叶子上轻轻碰了一下:“谢谢。”
这条信息不够精确,却至少给了沈洛一个可以追的方向。
更让他后背发寒的是,这棵小树知道。
那么老树长老呢?它是真的没有听见,还是明知马蒂斯处在危险中,仍选择用一套无比合理的说辞,把沈洛留在这里?
沈洛猛地回头。
隔着一片幽绿与淡黄的微光,老树长老仍站在原处。那张苍老的人脸没有愤怒,也看不出被揭穿后的慌乱,只是静静注视着他。
单凭这副表情,什么答案都得不到。
“你……”
怒火冲上喉咙,可沈洛的身体比质问更快做出选择。
先救人。
其他账,回来再算。
他毫不犹豫地跨出微光笼罩的范围,一步,两步,双脚彻底踏进浓雾。
穿过边界的瞬间,身后所有光芒骤然熄灭。
不是渐渐黯淡,而是毫无征兆地消失。
沈洛猛地回头。方才还近在咫尺的回音榆林地已经不见了。年轻树木、老树长老、高低交叠的枝叶,以及一张张或苍老或稚嫩的人脸,全被白茫茫的浓雾取代。
“等等……”
他依照记忆伸手去摸。刚才这里明明还立着一棵树,连树皮的位置都应该没有改变,可指尖只穿过湿冷的雾气,什么也没有碰到。
没有树干,没有叶片,连一根细枝都不存在。
仿佛那片藏在黑暗中、如孤岛般发光的林地从未出现过。刚才的声音、回音,以及跨越岁月送到他耳边的秘密,都只是一场短得过分的梦。
沈洛站在原地望了几息,最终收回手。
现在没有时间找入口,也没有时间追问老树为什么隐瞒。马蒂斯还在迷雾里,而且情况很危险。
沈洛转回身,望向小树最后指过的方向。
四周没有灯火,只有浓雾一层层铺向前方。树木的轮廓被黑暗扭曲,远远看去像无数沉默站立的怪物。
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意识到,自己已经孤身踏进了这片遭受黑潮侵蚀、辨不清方向,也不知藏着多少危险的迷雾森林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