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3章 他不是人类，我也不是兽人

　　“回音榆长老。”

　　沈洛转向那棵从刚才起便始终沉默的老树，语速快得险些咬到舌头。

　　“你应该能感知到这片森林里的动静吧？刚才和我一起进来的那个年轻人叫马蒂斯，他好像遇到危险了。你知不知道他在哪儿？”

　　老回音榆树干上的人脸没有立刻回应。

　　它缓缓合拢双眼，枝叶也随之安静下来，像在倾听浓雾深处的声音。过了片刻，那双泛着幽绿微光的眼睛重新睁开，开口说的却是另一件事。

　　“下一段回音已经准备就绪，沈洛。”

　　“你还要继续听下去吗？”

　　沈洛愣了一下。

　　不是，这都哪跟哪儿？

　　他朋友刚在外面哭着喊救命，这老树还在问他要不要继续收听陈年广播。真把回音当连续剧了？上一集片尾刚吊完胃口，下一集就必须准时播放，天塌下来都不能插播一条寻人启事？

　　“现在不是听这个的时候！”

　　沈洛抬手指向浓雾，火气一下蹿上来：“我朋友刚才喊救命了，你没听见吗？回音又不会长腿跑掉，等我先找到人、确认他没事，再回来继续听不行吗？”

　　老树长老沉默一瞬。

　　“是吗？”

　　“我没有听到任何声音。”

　　沈洛额角一跳：“他、刚、才、喊、救、命、了。”

　　他几乎把每个字都咬出了牙印。

　　沈洛当然想继续听。过去的自己、季墨、江伊、身份不明的老霍与希里，还有那段被挖得干干净净的漫长经历，全都藏在回音里。他离真相从未这么近，恨不得揪住树枝让长老一口气把库存全放完。

　　可“想听”和“现在必须听”不是一回事。

　　同伴的求救就响在附近，他还没有冷血到能把马蒂斯当成无关紧要的背景音，自己坐在这里安心追更。

　　更现实一点说，若这里真的与马蒂斯的意识、记忆乃至灵魂有关，那傻小子很可能就是维持这个异常空间的关键。万一马蒂斯真在外面出了什么致命意外，甚至死了，这地方说不定也会跟着崩。

　　到时候别说调查轮回真相，他们可以直接去虚无里成立研究小组。

　　研究课题就叫《论两个倒霉蛋是怎样把自己一起作没的》。

　　面对他越来越明显的焦躁，老树长老的神情仍没有变化。树皮构成的面孔安静得近乎冷漠，像这场争执不过是它漫长生命里一阵很快便会过去的风。

　　“我将你从迷雾中带入这里，是因为你可能是‘沈洛’。”

　　它终于开口，嗓音苍老而迟缓。

　　“我们愿意以礼相待，听取你的诉求，并为你播放尘封已久的回音，也只是因为——你是沈洛。”

　　最后几个字落下时，那双幽绿色的眼睛略微偏转，望向微光之外翻涌的浓雾。

　　“我不建议你在此刻离开我们的庇护。若你执意进入迷雾，寻找那位所谓正在求救的朋友，很可能会彻底迷失在这片遭受黑潮侵蚀的森林深处。”

　　“这不是恐吓，只是我们在此扎根数千年后，能够给你的忠告。”

　　“而这份忠告，也仍是因为你是沈洛。”

　　沈洛胸口翻涌的火气被这份从容压住了一点。

　　不是因为他已经相信，而是老树说得实在太确定，确定得像它比沈洛更清楚浓雾里发生了什么。

　　贸然冲出去确实危险。外面没有方向，没有照明，还有被黑潮污染的树木；他现在连马蒂斯的具体位置都不知道，一头扎进雾里，搞不好人没找到，反而把自己也弄丢。

　　可它为什么听不见那声求救？

　　沈洛没有忘记，回音榆最擅长保存的恰恰就是声音。

　　“而且，”老树长老继续道，“不论你是否真的听见了所谓的求救，你的朋友也可能已经先一步离开。”

　　“什么？”

　　“他找不到你，会恐惧，也会意识到森林正受到黑潮侵蚀。继续停留只会让自己落入更大的危险，那么选择离开，不是很正常吗？”

　　老树的语气没有讥讽，只是在陈述一个由漫长经验推算出的结果。

　　“尤其，他还是一个人类。”

　　“一个人类，即便与你存在合作，又为何会为了拯救一个兽人，长时间留在显而易见的险境里？”

　　沈洛皱起眉。

　　如果换作一个只见过马蒂斯几面的旁观者，这套推断或许真能把人说服。可沈洛一路看着那家伙如何害怕，也看着他如何明明怕得恨不得原地打包回家，最后还是磨磨蹭蹭跟进森林。

　　马蒂斯不是不会逃，更不是忽然长出了舍生忘死的胆量。可他做出的选择，也从来不能只用“人类遇见危险一定先保全自己”概括。

　　若只谈表面，这话居然颇有道理。眼前这个年轻的马蒂斯会害怕，会退缩，远没有后来那种稀里糊涂跟着他往险地里冲的傻大胆。两人在诡异森林中突然失散，马蒂斯找不到他，怕得先退出去，并非绝无可能。

　　周围那些年轻回音榆也都眨巴着眼睛，看上去没有谁听见方才的求救。

　　难道真是幻听？

　　沈洛的精神状态确实谈不上稳定。先被树根卷走，又连着听了两段足够掀翻认知的过去，脑子早已被轮回、旧友和失落记忆搅成一锅粥。在这种黑漆漆、雾蒙蒙，周围还站满人脸树的地方，紧张过度听错一声，好像也说得过去。

　　可他顺着这套解释想了几步，心里那点别扭反而越来越重。

　　尤其是“一个人类为何会为了兽人留下”这句话，听着格外刺耳。

　　老树活得太久，见过不同种族之间积累多年的隔阂、偏见，甚至战争。它有资格失望，也可能已经从无数相似的故事中总结出自己的规律：人类会如何，兽人会如何，精灵和矮人又会怎样。

　　经验让这种判断听起来格外理性。

　　可人若永远只照所谓的常理行动，这世上大概也不会有那么多一边怕得发抖、一边还要跟着同伴往前走的傻子。

　　马蒂斯会不会离开，应该由马蒂斯决定，不该由一棵树依据“他是人类”替他作答。

　　“你不懂。”沈洛终于说。

　　老树长老没有动。

　　“他不是人类。”

　　周围几棵小回音榆同时愣住，树叶都忘了晃。

　　沈洛低头瞥见自己身后的大尾巴，又补了一句：“我也不是兽人。”

　　老树依旧平静：“我知道。”

　　“……”

　　沈洛差点被这三个字堵得忘了正事。

　　它知道自己现在披着兽人的外表却并非真正的兽人，也知道马蒂斯藏着不属于普通人类的特征。它是从声音里辨出来的，还是从更早的回音中认识他们，沈洛一时无从判断。

　　但至少这证明，老树先前那套“人类不会为了兽人留下”的说法，连最基本的身份前提都站不住。明知两人不是它口中的简单分类，却仍用这个理由劝他留下，反而更让人生疑。

　　他很想追问：你既然知道，刚才为什么还一口一个人类和兽人，搁这儿做跨种族错误分类演示吗？可马蒂斯生死未卜，他实在没空和一棵活了几千年的树开展身份哲学辩论。

　　“既然知道，那更省事。”

　　沈洛深吸一口气，视线越过散发微光的枝叶，落向外面翻涌不止的浓雾。

　　“我不确定那声求救是真的，还是我脑子出了问题；也不知道马蒂斯已经跑出森林，还是正倒霉催地等我救命。”

　　“但既然我听见了，就不可能当作没听见。”

　　“万一是真的呢？”

　　他的声音不再拔高，却比方才更加坚定。

　　“我不能拿他的命赌。”

　　“所以我得出去找他。至少亲眼确认他没事，确认以后，我再回来。”

　　沈洛顿了顿，冲老树晃了一下手：“到时候你愿意给我放多少段回音都行。我保证不跳片头，不插广告，坐这儿老老实实听到大结局。”

　　几棵年轻回音榆茫然地互相看了看，显然没人明白“片头”和“广告”是什么。

　　老树长老也没有回答。

　　沈洛转过身。面前便是浓雾，黑暗沉沉压在那里，看不见路，也不知道里面藏着什么。

　　他侧耳等了片刻。那声求救没有再出现，远处只有雾气擦过枝叶的细响。越是安静，方才那声呼喊反倒越清晰地扎在脑中，催得人没法继续耽搁。

　　他当然发怵。

　　被黑潮污染过的森林，进去以后还可能再也走不出来。正常人都该怕，他只不过是在正常范围内怕得格外有层次。

　　可沈洛站了几息，最终还是抬起脚。

　　“总不能真让那傻小子一个人在里面哭着喊救命吧。”

　　他低声嘟囔。

　　“那也太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