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2章 小剧场

　　小剧场：关于康拉德团长那不为人知——其实全团皆知——的毛茸茸编织癖

　　银翼骑士团的康拉德团长，以冷酷、严谨和过于强悍的执行力闻名。

　　他平日里眼神冷，话少，剑更快。面对危险时像座削不动的冰山，遇到需要处决的魔物，连多余的眉头都不会皱一下。

　　这样的人，在那层常年冰封、严肃得让下属不敢大声喘气的外壳下面，其实藏着一颗对毛茸茸毫无抵抗力的心。

　　当然，康拉德本人绝不会承认。

　　他一直认为自己藏得很好。

　　比如偶尔独自前往那个还在勉强维持生计的晨星商团，收购几卷泛着柔和微光的特殊魔法丝线。行动低调，神情冷淡，路线谨慎，买完就走，整套流程严密得像在执行某种不能留下书面记录的机密任务。

　　他甚至会在返回驻地以前，特意检查包裹是否扎紧。

　　于是康拉德理所当然地认定，此事神不知鬼不觉。

　　实际上，整个银翼骑士团基本都知道。

　　大家只是在用生命装作不知道。

　　骑士团私下早已形成一条不成文规定：在团长面前，禁止主动提起“毛线”“编织”“毛茸茸玩偶”等高危词汇。尤其当团长刚从晨星商团回来时，所有人必须目视前方，表情肃穆，绝不能盯着他明显比离开时鼓了一点的随身包裹看。

　　更不能笑。

　　哪怕嘴角抽筋，也得忍住。

　　曾有一位新来的年轻骑士不懂规矩，迎面看见团长，十分热情地问了一句：“团长，您买这么多线，是准备补袜子吗？”

　　那天下午，年轻骑士获得了康拉德亲自指导剑术的殊荣。

　　据说他感动得训练结束后趴在地上半天没起来。从那以后，再也没有人关心团长的袜子是否完整。

　　看破不说破，是下属对上司最基本的尊重，也是确保第二天还能自己走去训练场的重要生存智慧。

　　康拉德表面上依旧是那个能面不改色徒手撕蜘蛛的冷脸战神。可只要路边出现什么柔软、圆润、毛茸茸又看起来毫无攻击性的生物——譬如圆滚滚的小鸟、耳朵垂下来的兔子，或任何让人一眼就想伸手揉揉脑袋的东西——他原本匀速前进的脚步，总会在极其微妙的程度上慢那么一点。

　　眼角余光也会偏过去。

　　一下。

　　最多两下。

　　有时连握着剑柄的手指都会无意识蜷起，像在镇压某种十分不符合团长威严的冲动。

　　比如摸一下。

　　就一下。

　　这种短暂的“失控”通常维持不到一秒，随后便会被康拉德强大的意志力迅速镇压。他会恢复面无表情，继续往前走，仿佛刚才只是出于职业习惯确认周围是否存在威胁。

　　至于那只胖得连飞都费劲的小鸟到底哪里像威胁，没人敢问。

　　需要郑重强调的是，康拉德对毛茸茸的审美有着严格标准。

　　必须可爱，必须弱小，必须没有威胁。最好还要软乎乎的，摸起来手感不错，揉脑袋时不会突然张嘴咬人。

　　毛毛虫除外。

　　诺顿谷地里那些一个比一个长得随心所欲的成年兽人也除外。在康拉德眼中，他们与“软萌毛茸茸”根本不是一个分类。真起了冲突，他照样能眼睛都不眨一下，一剑一个，绝不会因为对方尾巴蓬松就手下留情。

　　凡事却总有例外。

　　如果是年纪很小、尚未完全长开，又因为长期营养不良而显得瘦瘦小小的兽人幼崽；如果他们安静地缩在角落，害怕得耳尖轻颤，尾巴也无精打采地耷拉着——那么康拉德那副钢铁般的意志，偶尔也会被撬开一条极小的缝。

　　只有一点点。

　　大概就是从“完全无视”，变成“路过以后再多看两眼”。

　　如果凯伦霍尔还在，大概会同情这些孩子。

　　他们那么小，没有父母庇护，还得在一片对兽人称不上友善的土地上挣扎求生。身边唯一能保护他们的，偏偏还是个怎么看都不像正经母亲、满嘴跑火车、演技拙劣到令人扶额，却又坚信自己天衣无缝的“男妈妈”。

　　想到凯伦霍尔时，康拉德眼底的光曾极短暂地黯淡过一瞬。

　　没人知道他在那一刻想起了什么。

　　至于那个自称男妈妈的兽人——沈洛，康拉德对他的第一印象大概可以归纳为：满嘴胡言，故事漏洞百出，演技不忍直视，本人却自信得仿佛全世界都该给他鼓掌。

　　麻烦，聒噪，无法预测。

　　但似乎没有太大恶意。

　　是个相当奇怪的家伙。

　　好了，背景介绍完毕。

　　故事切回当下。

　　夜色已深，银翼骑士团驻地的主室内依旧灯火通明。康拉德坐在书桌后，将最后一份文书批阅完毕，羽毛笔放回原位，墨水瓶盖严，文件按照日期和紧急程度归拢至桌角。

　　一丝不乱。

　　做完这些，他没有像往常一样起身巡视营地，也没有前往训练场进行例行夜训，而是安静地坐了片刻。

　　走廊没有脚步。

　　门外没有交谈。

　　确认周围无人后，康拉德伸手拉开书桌下方一个带锁的抽屉。

　　咔哒。

　　他从里面取出用柔软皮革仔细包好的工具包。展开以后，几卷颜色各异、泛着淡淡微光的魔法丝线整齐排在一侧，旁边则是数根打磨得极其光滑的骨针。

　　如果此刻有哪位骑士误闯进来，恐怕会当场经历一次人生观重建。

　　因为他们平日里一剑能将训练木桩劈成两半的团长，拿起骨针的动作熟练得过分。

　　修长的手指牵动丝线，绕过骨针，穿进细密的针脚，再稳稳收紧。明明是惯于握剑的手，做起这种细致活时却没有半点多余动作。单看那份冷静和精准，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正拆某种不能出错的魔法机关。

　　没过多久，一个巴掌大小的毛茸茸轮廓便在掌心逐渐成形。

　　黑灰色，脑袋圆圆的，一对比例略显夸张的大耳朵精神地竖着，身后还拖着一条蓬松得过分、几乎占掉半个身体的大尾巴。

　　这是狼？狐狸？还是某种把各种毛茸茸优点强行组合起来的幻想生物？

　　没人知道。

　　大概连康拉德自己也不准备给它划分物种。他没有参照图样，只顺着脑中某个模糊印象，让针尖带着丝线，一点点勾出轮廓。

　　动作没有丝毫犹豫。

　　显然，这绝不是第一次。

　　最后一根线被收紧时，一只完整的小毛绒安静地躺进他宽大的掌心。针脚细密，大尾巴柔软蓬松，两只耳朵挺得很有精神。魔法丝线散出的微光落在它脸上，连那双黑溜溜的眼睛都像微微弯起，嘴角还带着一点“我厉害吧”的欠欠劲儿。

　　康拉德垂眼看了它许久，指腹极轻地碰了碰那条大尾巴。

　　就在这时——

　　“咚、咚、咚。”

　　门外突然传来三声节奏标准的敲门声。

　　康拉德的动作罕见地僵了一瞬。

　　下一秒，他的反应快得堪比遭遇敌袭。掌心里还带着指尖温度的小毛绒，连同桌面的骨针、丝线和工具包，被迅速收拢，全部塞回抽屉。

　　整套动作甚至比平时拔剑还利落。

　　只是如果有人来得及看清抽屉内部，大概就会发现，那里面根本不止这一只。

　　圆滚滚的小鸟，垂耳兔子，尾巴卷成一团的不知名小兽，还有几只怎么看都像“编到一半不满意，于是暂时搁置”的半成品。满满一抽屉，全是魔法丝线做成的毛茸茸。

　　康拉德将新完成的那只放到最里面，还调整了一下位置，免得它那对大耳朵被其他玩偶压弯。

　　随后，抽屉合拢，锁扣落下。

　　咔哒。

　　康拉德坐直身体，神情恢复得毫无波澜。仿佛刚才那个半夜躲在书房里编毛绒小动物的人，根本不是他。

　　“进来。”

　　声音平稳，冷淡，一如往常。

　　门外的人推门而入。装满毛茸茸秘密的抽屉则安静锁在桌下，连一根线头都没有露出来。

　　嘘。

　　关好抽屉，锁住秘密，康拉德就依旧是那个冷静、克制、永远不会在下属面前失态的银翼骑士团团长。

　　至少，他本人是这样坚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