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1章 怎么样?
我只是想拯救世界怎么成万人迷了 · 一片五花肉子 · 4,845 字
江伊后半句话还没出口,季墨便像没听见似的,忽然低声道:「那些NPC……死了就死了。」
「反正不还是会跟着世界一起重启吗?」
这一句话落下,林间只剩风吹树叶的沙响。
沈洛听不见两人当时的表情,只能听出季墨嗓音里的疲惫。那不是随口拿别人的命开玩笑,更像一个人把同样的解释在心里重复了太多次,最后连语气都磨得发沉。
可听起来再疲惫,也不能让沈洛赞同。
重启不是免死金牌。会害怕的人仍会害怕,会疼的人也不会因为世界以后可能倒带,就少挨当下那一刀。季墨把他们叫作NPC,仿佛只要换个称呼,死亡便能从一条命变成一段迟早刷新的数据。
过去的自己大概正是因此和他争吵。
「只有我们才是特别的。」季墨继续说,「也只有我们……是真实的。」
这里的“我们”究竟包括几个人,回音没有点明。但结合先前出现过的阿洛、季墨、江伊、老霍与希里,沈洛至少能拼出一个模糊的五人轮廓。他们记得一次次轮回,其他人却会随着世界重启忘掉一切。
记得得太久,的确可能把人逼疯。
可问题是,他们凭什么只因为记得,就替所有不记得的人宣布:你们不是真的?
沈洛在心里给季墨这套歪理打了个大红叉。若本人此刻站在面前,他高低得把“NPC被你捅一刀也会疼”几个字拍到对方脑门上。
江伊那边传来一声很轻的吸气,紧接着是烟斗被指腹碰动的金属轻响。
「小季,阿洛反对的或许不是你想离开。」他的声音仍旧温和,「而是你为了离开,愿意舍弃什么。」
季墨沉默片刻,没有顺着这句话继续争辩。
「我找到了。」他说。
江伊轻轻“嗯”了一声。
「这个世界的真相,我快找到了。」季墨原本低沉的声音一点点亮起来,兴奋压在尾音里,仍然清晰得惊人,「还有终止这个无限循环的方法。」
「我们终究会离开这里。」
「逃出这个永远不会结束的世界。」
他说“我们”时极其笃定,仿佛那个尚未被证明的办法已经近在眼前。可他没有解释真相究竟是什么,也没有说终止循环要付出什么代价。
沈洛听得眉心直跳。
季墨口中的“找到”,向来是个很有弹性的词。正常人说快找到了,大概是线索已经摸到门口;这人说快找到了,也可能只是站在悬崖边上,看见对面好像有扇门,于是决定先跳过去再研究自己会不会飞。
偏偏录音里的江伊没有追问方法,只问:「所以,你准备走了?」
「这次得去寻个宝。」季墨鼻腔里溢出一声很轻的笑,方才的阴沉忽然散了不少,「至于多久回来……不知道。」
「有危险?」
「可能会死吧。」
他说得轻飘飘,仿佛要死的不是自己,只是计划表上某个不太重要的备注。
江伊安静了几息,忽然笑道:「阿洛会很伤心的哦。」
季墨没有回答。
「他可是很在乎你的。」
又是一阵短暂沉默。随后传来一声极轻的衣料摩擦,像有人忽然换了个姿势,又像那句话确实让季墨猝不及防。
没有画面,沈洛无法确认他是愣住、转身,还是单纯懒得搭理江伊。可刚才还把生死说得不值一提的人,此刻迟迟没有用惯常的玩笑把话顶回来,这份停顿本身就已经足够显眼。
沈洛嘴角抽了一下。
他不想自作多情,可也不能昧着良心说自己什么都没听出来。
以前的季墨总爱招惹他。挨骂也笑,被追着打还要回头喊“救世主大人”,仿佛只要沈洛仍在生气、仍肯搭理他,那场折腾就没有白费。那究竟是依赖,是故意博取注意,还是还藏着别的东西,沈洛现在依旧不敢定论。
至少“沈洛对季墨而言很特殊”这一点,已经明显得快从回音里伸出手来,按着他的脑袋承认了。
至于过去的自己——
沈洛拒绝深想。
他这辈子在感情问题上最大的优点,就是十分擅长及时绕路。前方若出现一团看不懂的暧昧,他通常会当场竖起“道路施工”的牌子,掉头就走。
可惜今天四周全是树,想绕都没地方绕。
「我当然相信小季。」江伊终于重新开口,「你一定能找到自己想要的真相。」
烟斗轻轻碰了一声。他的语调随之压低,像是在安抚,也像终于把前面那句没说完的话接了回来。
「但是,离开以前……要不要留下一小部分?」
季墨问:「什么?」
「留在这里。」江伊笑着说,「留在阿洛身边。」
「阿洛说不定会很开心。」
这一次,季墨沉默得更久。
沈洛也跟着屏住呼吸。
“留下一小部分”到底是什么意思?一段力量,一份记忆,一个分身,还是某种根本不能用常理理解的东西?江伊没有说明,季墨也没有立刻追问。仅凭这一句话,沈洛什么都不能确认。
可“留在阿洛身边”几个字,仍让他后背莫名发凉。
听起来像礼物,仔细一想却怎么都不对劲。谁家正经礼物需要把送礼的人切一块下来?季墨本人还没死呢,江伊已经开始研究纪念品怎么留了,这办事效率多少有点不吉利。
更何况,后来确实出现了一座幻笑马戏团。
伊鲁索第一次见到沈洛,便用过分熟悉的语气叫他“阿洛”;那座领地里每个人都像被拆碎以后重新缝起来的残片,真实与虚假混在一起,谁也说不清自己究竟是谁。
这些经历无法直接证明江伊此刻提到的尝试与马戏团有关,但两者之间的重合,已经足够让沈洛把每个字都牢牢记住。
「我建立马戏团以后,私下也做过一些小尝试。」江伊继续道,「本来只是闲着无聊,不过现在想想,或许正好能派上用场。」
季墨终于出声:「你想做什么?」
「先别这么警惕。」
江伊笑得仍旧温和,和后来那个马戏团团长几乎一模一样。
「我只是觉得,你应该会感兴趣。」
「就当是在你离开以前,我们两个一起送给阿洛的一份小礼物。」
「怎么样?」
他说“我们两个”时自然得很,仿佛沈洛已经提前点头收货,季墨也已经同意署名。
沈洛额角狠狠跳了一下。
有没有一种可能,他本人既不想要这份听起来就很刑的礼物,也不想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两个人联名赠送任何活物、死物或者半死不活的东西?
但录音中的季墨始终没有回答。
风声渐渐变大,沙沙作响的枝叶盖住了那边的动静。沈洛努力分辨,仍只捕捉到几声模糊的呼吸和一次极轻的脚步。
季墨是答应了,拒绝了,还是准备等江伊说明所谓的尝试再决定,没人知道。
这段最要紧的答案,偏偏没有被留下。
沈洛在心里把刚才的顺序又过了一遍。
江伊先拿“阿洛会伤心”试探季墨,等季墨安静下来,才顺势提出把一部分留下。这不等于他一定存心算计,也可能只是早就知道该怎么同这个别扭的同伴说话;可从结果看,他确实精准抓住了季墨最难拒绝的地方。
若只说“留下力量”,季墨未必会感兴趣;若只说“帮我完成实验”,那人说不定还会嫌麻烦。偏偏江伊说的是留在阿洛身边。
他甚至把这件事包装成了一份礼物。
沈洛越琢磨越觉得自己像个完全不知情,却被两位危险人物联手写进实验申请的倒霉受赠人。申请理由是“他可能会开心”,本人签字处则干干净净,连个指印都没有。
“开心是不可能开心的。”沈洛忍不住磨牙,“提前知道的话,我只会建议你们把礼物互相送给对方。”
旁边一棵小树悄悄问:“那您不喜欢季墨大人留下来吗?”
“这是喜不喜欢的问题吗?问题是他准备怎么留!”
“站着留下?”
“……”
沈洛看着那张天真懵懂的树脸,一时竟不知道该从何解释。对方显然把“留下一部分”理解成季墨本人今天胳膊留下、明天腿再出门,拆得十分朴素,也十分惊悚。
“算了,你还小。”他沉痛地拍了拍树干,“有些成人世界的违法实验,过早知道不利于健康生长。”
小树似懂非懂地晃了晃叶子。
“关键时刻掉录音,你们这设备保修期是不是早过了?”沈洛没忍住,小声抱怨。
旁边一棵年轻回音榆的叶子不服气地抖了抖,却不敢在长老播放回音时插嘴。
下一刻,所有声音毫无征兆地断掉。
回音到这里戛然而止。
沈洛的意识猛地从那片声音里抽离,耳边仍嗡嗡作响。眼前没有正在崩塌的旧日森林,也没有江伊和季墨消失的背影——从始至终,他真正接收到的都只是回音。
方才偶尔浮现的夕阳、长发和粉色烟雾,更像声音触动的记忆碎片,又或者只是他依据后来见过的两个人,自行补出的画面。回音榆保存的是声音,不是能把几百年前现场从头到尾重放一遍的留影石。
因此,能被当作证据的也只有他们真正说出口的话。
季墨认定轮回中的其他人只是会重置的NPC;他快要找到所谓的世界真相与终止循环的方法;为了那场“寻宝”,他连自己可能会死都不在乎。江伊则知道他的计划,并在他离开以前提出,要把“一小部分”留在阿洛身边。
至于两个人各自在想什么,沈洛不知道。
他也不准备替过去补上一套听起来完整的故事。
季墨那场寻宝是否真的发生、他找到的真相究竟对不对、江伊的尝试最后有没有成功,全都还是空白。哪怕后来出现的人与事和这些话隐约对得上,也只能证明两者值得怀疑,不能把猜测直接写成答案。
尤其是江伊。
录音中的他会劝季墨,也会指出沈洛真正反对的是牺牲;可同一个人转眼又能用含笑的语气提出一场界限模糊的尝试。温柔、劝解与危险同时存在,并不需要硬把其中一面解释成伪装。
沈洛在幻笑马戏团吃过一次亏,已经学会了一件事:越是看起来很好说话的人,越不能只听他说得好不好听。得看他究竟做了什么,又有没有把别人的意愿当回事。
可惜这棵树只录到了嘴,没录到后续售后反馈。
重新落进视野的,仍是浓雾、黑暗,以及围成一圈的回音榆。几张年轻的树脸眼巴巴望着他,显然还等着他对这段陈年八卦发表意见。
沈洛却半天没吭声。
信息太多,脑子一时挤得像早高峰。季墨口中的世界真相、终止轮回的方法、那场可能送命的寻宝,还有江伊打算留下的一小部分,每一件单拎出来都够他头疼。
更何况,先前的回音里还反复出现了老霍和希里。
老霍究竟是谁,他暂时没有答案。至于希里,沈洛已经想到了诺顿谷地里将他从兽人牢笼带走的希丽。发音相近,对方又明显知道季墨和他的事,这种重合很难让人当作巧合。
可相似不是证据。他不能因为名字像,就直接把两个身份钉死。
至少有一件事已经比过去清楚:伊鲁索认识他,并非马戏团里临时编出的亲昵。那声“阿洛”来自更久以前,而他们之间究竟熟到什么程度,又为何走到后来那一步,依然藏在缺失的回音里。
至于季墨……
沈洛抬手按住额头。
过去的季墨会因为他是否难过而突然安静,也会在江伊提出“留一部分陪着阿洛”时迟迟没有打断。可现在的季墨同样伤害过他,操纵过剧情,把别人的死亡视作能够随轮回重置的小事。
旧日的在乎不能替现实免责,现实的仇恨也不能反过来抹掉这些声音真的存在过。
两种互相冲撞的认知堵在胸口,酸得沈洛牙根发麻。
“这个人以前就这么会给别人添堵吗?”他忍不住低声骂,“连回音都不肯把话说明白,非得让我猜。”
一棵小回音榆认真解释:“不是季墨大人不肯,是后面的声音没有被我们记住。”
“……”
沈洛看了它一眼:“行,你们售后态度还挺严谨。”
小树没听懂“售后”是什么,叶片疑惑地碰了碰。另一棵却迫不及待凑过来。
“沈洛大人!”
“您和季墨大人后来和好了吗?”
“你们现在还好吗?”
周围的树冠齐刷刷朝他靠拢,期待得毫不遮掩。
沈洛张了张嘴,竟没能立刻回答。
什么叫和好?从他被黑潮卷进这个世界、醒来成为洛伦兹伯爵开始,他和季墨就没真正“好”过。每次见面不是试探算计,就是威胁交锋,后来更是差点发展成仇人见面先研究埋哪儿比较省事。
可第一段回音带出的那点情绪仍残留在心底。过去的沈洛会被季墨气得跳脚,会嫌他黏人、欠揍、专门找麻烦,却确实把他当作重要的同伴。那份又气又无奈的纵容太鲜明,鲜明得让现在的沈洛很难干脆地说一句“从来没有”。
他不知道过去那个自己是否等到过和好,也不知道季墨后来为什么越走越远。
更不知道如果所有真相都摊开,他该把那个人放在什么位置。
“这个问题吧……”沈洛艰难开口,“你们要是有下一段回音,不如先问问过去的我为什么交友不慎——”
“沈洛先生!!”
一道惊恐的喊声骤然刺破浓雾。
沈洛猛地抬头。
“请、请来救救我!”
声音隔着很远,急促又发颤,却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马蒂斯!
沈洛整个人一个激灵,方才塞满脑子的季墨、江伊和轮回瞬间被挤到一边。
对啊,马蒂斯呢?!
他被树根拖进来以后,那傻小子就一直没出现。这里离两人失散的地方按理说不算太远,回音榆又有光、又会说话,马蒂斯只要还能自由行动,怎么可能直到现在都找不过来?
更糟的是,那声求救只响了一次,便被浓雾吞得干干净净。
“马蒂斯!”沈洛冲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喊,“你在哪儿?再出个声!”
没有回答。
雾气在微光之外缓慢翻涌,像一张安静合拢的嘴。周围年轻回音榆面面相觑,显然也没弄明白他为什么突然紧张。
沈洛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这傻小子……”
他咬紧牙,转头看向始终沉默的老回音榆。
“可别真给我整出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