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9章 不要总把我想的那么坏嘛
我只是想拯救世界怎么成万人迷了 · 一片五花肉子 · 2,981 字
「不要总把我想得那么坏嘛。」
季墨的语气诚恳又无辜,还恰到好处地掺着一点委屈。
过去的沈洛没说话。
哪怕看不见表情,现在的沈洛也能从那声毫不掩饰的冷哼里听出完整意思:你看我信吗?
下一秒,录音中响起一阵极轻的、像雾气翻涌的声音。季墨再开口时,已经近得仿佛贴到沈洛耳侧。
「秘密基地哦。」
温热吐息几乎透过漫长岁月擦过耳廓。过去的沈洛明显后退一步,脚下落叶发出急促轻响。
现在的沈洛也跟着头皮一麻。
过去的自己后退得太快,显然并非毫无反应。那点急促脚步和骤然乱掉的呼吸,让“季墨贴得很近”成为录音里少数无需画面也能确认的事实。
沈洛抬手碰了碰自己的耳尖。现在当然没有温热吐息,那里却莫名发烫,像身体也被过去那一瞬间的局促骗到了。
“录音就录音,为什么连呼吸都存得这么清楚?”他小声抱怨。
一棵年轻回音榆认真回答:“因为很好听。”
“不需要评价这个。”
意识里那片由声音唤醒的画面中,季墨的身体像骤然散成浓稠黑雾,又在另一个位置重新聚成人形。那股阴冷、黏腻的气息太熟悉——黑潮。
沈洛立刻提醒自己,这并非回音榆保存的画面,而是声音撬动后出现的残缺记忆。可他依旧记起另一幕:季墨不知从哪里弄来一枚所谓的黑潮核心,几乎没有犹豫便将那东西纳入身体。
那段记忆不像完整事件,更像几块被强行塞回脑海的碎片。他记得自己赶到时黑潮已经包裹季墨,记得曾经怒吼着让对方把核心取出来,也记得季墨在剧痛中仍笑着说“已经来不及了”。
碎片之间缺少顺序,沈洛甚至不敢肯定每一句是否发生在同一次争执。唯一确定的是,那不是一个轻松得到力量的过程。
记忆并不完整,只有疼痛与扭曲的轮廓。季墨像被每一寸血肉撕开重组,连灵魂也被拖进深处碾压。沈洛无法确定自己亲眼看见过多少,又有多少是后来从对方身上的变化推断出来,只知道他们曾为这件事争吵过许多次。
录音发生时,季墨显然已经熬过最危险的阶段。黑潮不再只是寄生,而像与他融成一体,能够被用来消散、凝聚和移动。
黑发末端那抹血红或许也与融合有关。至少在沈洛被唤起的模糊画面中,红色正比最初更鲜艳,向上侵染的范围也更大。
力量增长十分明显,改变却绝不仅是力量。
过去的季墨同样喜欢恶作剧,脑回路清奇,隔三差五就给人添麻烦;可录音中的他仍会兴冲冲炫耀一片树林,也愿意为了沈洛一句质疑耐着性子解释。后来那个季墨对世界里的其他生命越来越冷淡,仿佛所有人都只是轮回后能刷新的消耗品。
沈洛无法确认这种变化究竟有多少来自黑潮,又有多少源于一次次失败。可他知道,两个人之间最根本的分歧正是在这里。
世界会重启,不代表眼前的人便可以随意牺牲。
那些会疼、会哭、会因为失去亲人活不下去的生命,在沈洛眼里从来不是一串可以刷新的数据。季墨却越来越倾向于把一切当成剧本,只要最终能走向所谓结局,中间付出什么似乎都可以接受。
他们因此争吵,甚至动手。
有一次,沈洛似乎真的把季墨按进墙里,揪着领子问他到底把其他人的命当什么。季墨没有回答,只看着他笑,像只要沈洛还愿意追来、还会为了他的选择如此生气,其他问题都可以暂时放到一边。
这同样只是声音唤起的短暂画面。沈洛抓不住地点,也记不起争吵如何结束,手指却仿佛仍残留着布料被攥紧的触感。
当然,主要是沈洛单方面动手。季墨往往一边躲,一边还要用那种黏糊语气继续拱火,生怕自己挨得不够完整。
可闹过以后,两人又总会因为某件事重新碰面。现在想来,季墨那句“反派总会与救世主相遇”或许不只是在扮演角色,也是他不肯与沈洛真正断开联系的借口。
至于是否算依赖,依赖到什么程度,沈洛不敢仅凭几段录音替过去下结论。
他只能确定,在季墨口中,“沈洛”从来与其他人不同。
「你三岁吗?还秘密基地。」过去的沈洛面无表情地吐槽,「怎么,准备把反派宝藏全埋在这里?」
「也不是不行。」
「你还真考虑?」
季墨笑得很开心:「至少这里很安全。世界再重启,回音榆也会记得我们来过。以后你要是哪一轮把我忘了,我就带你回来听。」
过去的沈洛安静了一瞬,才嫌弃道:「谁会忘记你这种祸害?」
现在的沈洛心口却像被这句随口而出的玩笑刺了一下。
他确实忘了。
忘得彻底,甚至一度把季墨当成游戏中本就存在的反派。他不知道那句玩笑后来有没有被季墨记住,更不知道对方在自己失忆以后是否真想带他回来。
现在真正把录音交还给他的不是季墨,而是一群即将被黑潮吞没的树。命运绕出的这个圈,怎么看都带着一点恶劣的讽刺。
季墨带他来看过回音榆,也确实把声音留在这里。如今人没有亲自带他回来,树却替那句玩笑完成了后半段。
「不过这东西……」过去的沈洛声音慢慢低下去。
他似乎重新靠近被划开树皮的小树。指腹碰到粗糙而鲜活的木纹时,那点微凉触感竟也在沈洛掌心一闪而过,真实得让他下意识蜷起手指。
在现代,记录声音太容易。手机、录音笔,甚至随手发出一条语音,都能把某个瞬间保存下来。到了剑与魔法的世界,让声音长久存在反而需要特殊魔法与珍贵工艺。
对于一群经历轮回、记忆随时可能被世界重置的人而言,一棵不会轻易忘记的树,本身便具有无法替代的吸引力。
「真的可以跨过轮回,一直把声音保存下来?」过去的沈洛轻声问。
季墨这次没有立即开玩笑。
「只要它们还活着,就可以。」
录音中的风声又持续片刻,随后渐渐消失。
这段属于过去的回音结束了。
结束得毫无预兆,没有告别,也没有说明两个人后来是否继续谈过别的事。也许回音榆只保存了情绪最鲜明的部分,也许后面的声音已经在黑潮侵蚀中丢失。
沈洛想喊停,却连该向谁喊都不知道,只能眼看那片被阳光照亮的记忆从意识里退去。
沈洛的意识骤然一晃,像在水下沉得太久,又被一只手强行拖出水面。耳边嗡鸣,身体发轻,连意识都有片刻失重。
再睁眼时,阳光与清新的树林全部消失,眼前仍是浓雾、黑暗,以及一棵棵树干上生着人脸的回音榆。
方才画面中那棵只有孩子高、挂着“小男孩笑脸”的幼苗,与正前方最苍老高大的古树缓慢重叠。
沈洛仰头看着树人长老:“你就是当年那棵小树?”
老树没有立即回答,沉默本身却已经足够。
树人长老树干上的那张脸已经布满深刻沟壑,枝冠也高得望不见顶。可当它稍稍弯下一根枝条时,沈洛仍能从木纹里认出当年那张笑得有点吓人的孩子脸。
当初季墨划开的伤口早已不见,或许融进某一道年轮,也可能就在如今沈洛看不出的旧纹之下。
它确实跨过一次次轮回活到现在,也真的替过去的沈洛保存了这段声音。
从一棵新生幼苗长到如今的模样,已经过去多久?当年与季墨拌嘴的沈洛去了哪里?为什么老树还记得,他自己却忘得干干净净?
沈洛低头看向空空的掌心。刚才那段经历真实得可怕,他一度以为自己就是站在阳光下触碰树皮的那个人,能感觉到对方的烦躁、无奈,以及没有说出口的复杂感情。
可他仍不敢把所有感觉都认作完整记忆。
声音是真的。被触发的画面和情绪却像隔着浓雾,可能缺损,也可能被现在的认知重新拼接。过去的沈洛确实是他,却又与如今的自己隔着一段漫长到无法看清的距离。
“每次听都好神奇。”旁边一棵年轻回音榆终于憋不住,“沈洛大人想起来了吗?”
“当年摸长老的感觉还记得吗?”
“笨蛋,问这个有什么用?”
“别吵,后面还有回音!”
沈洛猛地抬头:“还有?”
年轻树木立刻安静下来。树人长老显然也在给他消化信息的时间,等他重新站稳,树干表面的古老纹路才再次亮起。
沈洛的呼吸随之放轻。
这一次,最先流出的不是他的声音,也不是季墨。
而是一道低沉、带着独特慵懒沙哑质感的男性嗓音。
仅第一个音节响起,沈洛的表情便骤然变了。
他绝不会听错。
伊鲁索。
幻笑马戏团的团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