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6章 这个世界需要一个反派

　　「你叫我来这鬼地方干什么？」

　　「事先说好，我很忙的。分分钟几百万……呃，拯救世界的大事等着我处理。」

　　声音从老树深处缓缓流出。

　　那语调、略微上扬的尾音，以及明明嘴上嫌弃，实际却透着“真拿你没办法”的熟稔感，沈洛越听，表情越古怪。

　　是他。

　　绝对是。

　　他甚至能听出过去的自己说到“几百万”时卡了一下，大概临时想起这里没有现代货币，更没有公司老板会按分钟给他结算工资，于是强行改成拯救世界。

　　很好，跨越不知道多少岁月，社畜本能依旧稳定发挥。

　　紧接着响起的第二道声音，却让沈洛浑身一僵，鸡皮疙瘩从后颈一路窜到尾巴尖。

　　季墨。

　　那种总爱在句尾轻轻上扬，仿佛每句话都在舌尖慢悠悠绕过一圈的腔调，他绝不可能认错。

　　可录音里的季墨又与沈洛如今认识的那个人有些不同。少了后来那份从骨子里透出的疯劲，也没有高高在上地把所有人当作棋子的冷淡，反而多了一种……黏糊糊的亲近。

　　「好好好，知道啦。伟大的、日理万机的救世主——沈洛大人，嗯？」

　　最后那个“嗯”拖得又轻又长，像根羽毛故意往人耳膜上挠。

　　沈洛：“……”

　　这是什么鬼语气？

　　撒娇吗？季墨居然会撒娇？

　　他浑身汗毛当场起立敬礼，胃里也跟着翻了一下。更让人头皮发麻的是，过去的自己听起来竟已习惯这种说话方式，只是恼火，并不意外。

　　他们以前关系这么熟？熟到季墨可以黏黏糊糊地喊他救世主，过去的沈洛也没立刻抄起什么东西把人打出去？

　　更微妙的是，过去的沈洛听见季墨叫出真名时，第一反应不是恐惧秘密暴露，而是抱怨对方破坏世界氛围。这意味着那时的“沈洛”清楚季墨来自哪里，也知道他们在这个世界使用另一套身份。

　　他们共享过一个属于世界之外的过去。

　　而现在的沈洛只剩自己是二十一世纪社畜、玩游戏后穿越的记忆，里面根本没有季墨这个人。

　　此前的线索早就在把答案推向这里，只是沈洛一直不愿承认。

　　现在的季墨一次次戏弄他，旁观他的挣扎，甚至亲手夺走他身边重要的人。每当想起外面那个仍在执行所谓反派剧本的短发季墨，沈洛胸口都会冒起真实的怒火。

　　他当然恨那个人。

　　可录音里熟稔到近乎纵容的关系，同样真实存在过。两种截然相反的情绪撞在一起，让沈洛一时连该恶心、该发火，还是该继续震惊都分不清。

　　老树没有给他消化的时间，过去的声音仍在继续。

　　「你什么时候能把这个恶趣味称呼去掉？我们几个不是说好了吗，在这个世界就用各自在这里的代称互相称呼。」

　　过去的沈洛语速明显加快。

　　「都说多少次了，不知道你为什么非要喊以前的名字。很违和啊，大哥！这里是西幻世界，剑与魔法、巨龙、精灵，你能不能尊重一下世界设定和气氛？」

　　现在的沈洛沉默地点了下头。

　　嗯，确实是他会在意的槽点。连吐槽方向都一模一样，这段录音的身份认证已经严谨到无法抵赖。

　　「照你这么说，我是救世主，那你不就成了最可恶、最欠揍的大反派？」过去的沈洛还在抱怨，「拜托，季墨，你什么时候能正常一点？别一天到晚给自己加又中二又麻烦的戏份。我光处理黑潮就够头疼了，还得防着你这个不定时炸弹！」

　　话说得嫌弃至极，里面却听不出真正的愤怒，更没有恨。像面对一个格外能折腾、欠揍，却又熟得不能再熟的人；嘴上骂得再凶，真正到了关键时候仍旧拿他没办法。

　　这份纵容让现在的沈洛浑身不自在。

　　「嗯？」季墨像被骂得心情更好，尾音轻快地扬起来，「可如果真按你说的，只用这个世界里的新名字称呼彼此，不就代表我们接受了自己会永远困在轮回里，再也逃不出去吗？」

　　沈洛心头猛地一跳。

　　轮回。

　　又是这个词。

　　而且季墨说的是“我们”。过去的他们知道世界在不断重启，也曾经尝试寻找离开的办法。那些听似玩笑的代称背后，竟然还藏着一层“不承认自己属于这里”的坚持。

　　“我们几个”又究竟包括谁？从先前提到的老霍和希里看，人数显然不止沈洛与季墨。每个人都在这个世界使用代称，保留原名则像是在提醒彼此，他们不属于眼前的剧本。

　　沈洛越听越觉得，自己所谓的第一次穿越，很可能只是他能够记住的第一次。

　　「所以大家不是都在努力吗？」过去的沈洛无奈道，「就你天天在这个破地方找不痛快。你不能和我们一起老实想办法解决黑潮？」

　　「不——要——」

　　季墨拒绝得干脆极了。

　　现在的沈洛闭了闭眼。

　　果然，无论过去现在，欠揍这一点始终十分稳定。

　　「我们又不是没试过。每次最后，不都失败了吗？」

　　录音安静片刻，只有风穿过当年树林的声音，以及很远的虫鸣。

　　树木只保存声音，没有画面。沈洛却几乎能凭那声长叹想象过去的自己正在翻白眼，可能已经走到“要不把这个祸害掐死算了”的边缘。

　　片刻后，季墨再次开口。玩闹般的笑意仍在，语气却第一次显出认真。

　　「世界需要反派，不是吗？」

　　他说，一个完整的故事需要足够强大、足够让人憎恨的敌人。英雄因挫折成长，最终打败反派，冲突被终结，故事才能真正迎来结局。

　　「英雄一次次受挫，再一次次成长。最后他战胜敌人，正义得到伸张，矛盾被解决，所有人都知道故事该在哪里结束。」

　　季墨像在认真推演一套早已思考许久的方案，而不是随口编出一个玩笑。

　　「可是黑潮不会站在那里等英雄决战。它没有台词，也不遵守故事节奏。今天从土里冒出来一点，明天污染另一条河，哪怕暂时被压回去，下一次轮回仍会重新出现。」

　　「可这个世界为什么总不能好好结束？为什么类似的悲剧一次次发生？为什么无论我们怎么做，黑潮始终无法根除？」

　　沈洛的心随着问题一点点往下沉。

　　季墨却笑了。那笑声里已经露出沈洛熟悉的某种偏执。

　　「因为黑潮这个反派太完美了。它没有思想、感情和目的，也不存在真正的弱点。它不会害怕，不会后悔，不能被说服，甚至没有所谓恶意。它只是存在，然后吞噬。」

　　没有人格的灾难无法被理解，也不可能拥有一个符合故事逻辑的戏剧性终结。

　　沈洛并不认同“世界必须像故事一样运行”，却能听懂季墨推理的起点。经历无数次失败以后，对方不再试图单纯对抗灾难本身，而想为所有混乱制造一个能够被杀死的核心。

　　问题是，这个核心准备由季墨自己来做。

　　季墨的声音逐渐兴奋起来。

　　「那么，如果我成为那个反派呢？」

　　沈洛瞳孔骤缩。

　　「如果所有仇恨、所有冲突、所有必须被终结的东西都有一个具体对象；如果这个世界真正需要打败的敌人不再是无法理解的黑潮，而是我——」

　　季墨轻轻笑了一声。

　　「那这个世界，不就有了一条通往结局的主线？」

　　「只要打败我，世界就得救了，故事也会结束。甚至黑潮，说不定也会跟着消失。」

　　短暂的停顿后，他用近乎愉悦的语气问：

　　「沈洛，你不觉得这个设定非常有趣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