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5章 过去的声音
我只是想拯救世界怎么成万人迷了 · 一片五花肉子 · 4,150 字
伊鲁索的脸忽然从沈洛脑海里闪过。
那个男人看他的眼神始终带着玩味和探究,最深处却藏着一种无法忽略的熟悉感。像在看久别重逢的故人,又像眼前的人明明熟悉至极,偏偏从里到外都变得不太一样。
那绝不是沈洛的错觉。
当时他只觉得伊鲁索那副什么都知道却偏不直说的样子烦人。如今再回想,对方偶尔叫出“沈洛”时,语气并不像刚认识一个新名字,更像在确认失踪许久的人终于重新出现。
季墨也一样。他们之间那些近乎熟稔的针锋相对,以及对方理所当然的占有与怨恨,都不像只针对一个偶然穿进游戏的陌生玩家。
一个人可能认错。两个人可能共同隐瞒。可一片远离王都、无法移动的古老森林,也留下同样的痕迹,事情便很难继续归咎于巧合。
伊鲁索认识他,季墨认识他,霍连也显然知道某些不能直接说出口的东西。如今,连一群扎根在迷雾森林、活了不知多少年的回音榆都能一口叫出他的名字。
今天也许真能从这里撬出一点答案。
沈洛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压住从进入森林起便积累到现在的烦躁与不安。
“告诉我,你们为什么会认识我?”
他的声音并不大,却让周围叽叽喳喳的年轻回音榆慢慢安静下来。
“如果你们知道我的过去,就把知道的告诉我。也许我听见以后能想起被忘掉的东西,哪怕只有一点也行。”
一棵先前还在兴奋确认身份的小树疑惑开口:“沈洛不记得了吗?”
语气里的惊讶毫不作伪,仿佛“沈洛不知道沈洛做过什么”本身就是一件极难理解的怪事。
“对,我不记得。”
“可是沈洛就是沈洛,怎么会不记得沈洛呢?”
沈洛嘴角轻轻一抽。
好问题。问得他这个沈洛本人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另一棵小树小声猜:“是不是长出耳朵以后,把以前的事情挤掉了?”
“耳朵长在外面,怎么会挤到记忆?”
“尾巴那么大,也可能占了很多地方。”
沈洛忍无可忍:“我的记忆不住在尾巴里。”
年轻回音榆们顿时又低声讨论起记忆究竟住在哪里。沈洛听了两句,发现答案已经从脑袋发展到树根和年轮,再听下去只会让问题变得更加复杂。
不过它们的活泼也让沈洛生出另一点疑惑。
黑潮已经钻进脚下的土地,身后还站着许多再也无法醒来的同族。即将到来的死亡似乎只剩时间问题,这些年轻回音榆却依旧会好奇、会兴奋,也会为了一个荒唐猜测争得树冠乱晃。
它们不是不明白危险,只是没有让终点提前吞掉每一刻的情绪。
树人长老沉默片刻,树冠轻轻一动。没有训斥,原本还叽叽喳喳的年轻回音榆却像接收到某种无声提醒,陆续安静下来。
“请你理解,这些孩子从诞生到现在,从未真正见过你。”
沈洛立刻皱眉:“没见过?那它们刚才为什么一个比一个确定?只靠声音?”
“是。”
树人长老回答得毫不迟疑。
年轻回音榆们从它这里,也从那些已经沉睡的年长同族留下的记忆里,无数次听过沈洛的声音。那是一段很久以前由回音榆亲自记录、保存至今的声音。
“很久是多久?”沈洛追问,“几年、几十年,还是更早?”
树人长老沉默片刻:“回音榆不使用人类王国的历法。我们以年轮、雨季和根系记住时间。记录那道声音的同伴已经睡去,在这些孩子萌发以前,它又将那段声音交给了我。”
“那你能从年轮倒推吗?”
“黑潮让许多旧年轮变得混乱。有些记忆仍在,时间却已经无法准确辨认。”
沈洛抬手按了按太阳穴。很好,证据清楚证明“过去存在”,却偏偏缺少最能定位真相的日期。这种精准丢失关键信息的风格,确实很符合他一路遭遇的剧情传统。
“对我们而言,声音比容貌更加可靠。”树人长老解释,“这些年轻的孩子无法离开脚下的土地,终其一生,也看不见森林以外的城池、高山与海洋。它们了解外界,依靠风带来的响动、鸟兽经过时留下的鸣叫、偶尔踏入这里的访客,以及同族保存下来的旧日声音。”
旁边的小树忍不住插嘴:“沈洛的声音很好认。”
“对,特别好认。”
“听起来就很沈洛。”
沈洛:“……”
什么叫听起来很沈洛?这是什么只可意会的抽象声纹说明?他本人怎么不知道自己的嗓音还有如此鲜明的身份特征?
“哪里好认?”他没忍住问。
几棵小树同时开口。
“说话很快。”
“遇见听不懂的事情会先‘啊’一声。”
“不高兴的时候声音会更响。”
“还会说很多奇怪的话!”
最后这一条得到了最热烈的附和。
沈洛闭了闭眼。很好,跨越漫长岁月流传下来的个人形象,概括一下就是语速快、脾气大、说话奇怪。很难讲是准确,还是一种历史性的名誉损害。
树人长老没有理会小树们的补充,继续道:“对它们来说,沈洛不是一张脸,也不是一种气息,而是诞生以前便被上一代、上上一代回音榆反复保存与播放的声音印记。”
沈洛脸上的无奈慢慢褪去。
“你们每次听见的都是同一段?”
“不止一段。”一棵小树抢答,“有你说话,也有你生气。”
另一棵立刻纠正:“他说话经常像在生气。”
“还有笑。”
“长老不常放那一段。”
年轻树木七嘴八舌,至少证明所谓“沈洛的声音”不是一句被偶然误认的短词,而是包含不同语气、足以让它们熟悉说话习惯的多段记录。
这份证据比沈洛预想得更加扎实,也更加让人发冷。
他的声音确实曾经被记录,而且不是最近。时间久到眼前这些已经拥有意识的年轻回音榆,只能通过更古老同族的记忆认识那个“他”。
“你如今应该对周围的一切,以及自己的来历,抱有许多疑问。”树人长老说。
沈洛没回答,算是默认。
“最初我也无法确认你就是那个声音的主人。你现在的形态与我记忆中不同,气息也改变许多。真正的沈洛并不是兽人。”
沈洛眼角一跳。
很好,又强调一遍。身上这张兽人体验卡真是越看越像一场因果系统的临时故障。
“但这些孩子没有见过你过去的容貌,也不曾感知原来的气息。声音是它们唯一辨认沈洛的方式。所以你开口以后,它们反而比我更早确认。”
一根年轻树枝轻轻晃了晃,像在为自己的准确判断得意。
沈洛脑中嗡嗡作响。一个荒谬的猜测变得越来越难以忽视:真的存在过一个“沈洛”,在他完全没有记忆的过去来到这里,和这些古老生命发生过接触,还留下了声音。
也许那是另一个轮回中的他,也许所谓穿越从来不是第一次,更或许“现实中的沈洛”与这个世界之间,早在他以为一切开始以前便有联系。
每一种解释都缺少证据,却又比“全世界恰好认识一个同名同声的人”更加合理。
沈洛最讨厌的是,他甚至无法排除那段声音由别人伪造的可能。可若这是局,布置它的人就必须早在许多年以前,把录音交给一群不会离开森林的树,还得预知他终有一天会以兽人模样来到这里。
真有人能把陷阱埋到这种程度,那他被骗似乎也不算冤。
“那季墨呢?”
这个与他命运纠缠得乱七八糟的名字下意识脱口而出。沈洛的嗓音有些发涩:“他也来过这里?也在你们这里留下过声音?”
树人长老没有立刻回答,只用幽绿色的眼睛深深看着他,像试图透过这副陌生的兽人躯壳,辨认那个声音的主人。
过了很久,它才说:“我不擅长讲述漫长的故事。”
沈洛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来了。每次靠近真相,谜语人传统便会准时出现。
“我们的存在更偏向记录和保存,而不是解释,更无法替别人整理命运。”老树的语气没有故意吊人胃口的玩味,只有诚实的无奈,“我能告诉你的事情有限。回音榆听见的只是世界的一部分,保存下来的也只是偶尔掠过森林的声音。许多事情发生在根系、枝叶和聆听无法触及的地方。”
沈洛盯着它:“所以你不知道完整经过?”
“不知道。”
“不是不能说?”
“是不曾听见。”
回答足够直接,反而让沈洛积攒好的火无处可发。
“你至少听过季墨的名字。”沈洛不肯彻底放弃,“刚才我问起他,你没有反问那是谁。”
树人长老眼中的幽光缓慢明灭:“是。旧日声音中曾出现过这个名字,但名字出现时,发生在森林以外的事情并不会一同传来。我们知道他与沈洛有关,却不知道你们全部的故事。”
“什么样的有关?”
“那正是我准备让你听见的片段之一。”
沈洛立刻不问了。与其从老树的概括里再猜一层,不如直接听原声。
这一次,树人长老似乎真的不是故意隐瞒。它只拥有被记录的片段,不可能仅凭几个音符拼出整首曲子。
“但我可以让你听见。”
老树庞大的躯干内部忽然传来极轻的嗡鸣,像某种沉睡许久的机关开始运转。
沈洛立刻收起杂念:“听见什么?”
一道道复杂古老的纹路从树根向上亮起幽绿微光,像埋在木质深处的脉络重新有了流动的生命。
“属于你自己的一小段声音。它在很久以前被我们的同伴亲自记录,也许能让你窥见那片庞大、模糊、早已被遗忘的过去中极小的一角。”
沈洛喉咙发紧:“那里面有季墨吗?”
“至于更完整的真相,你经历过什么,为什么遗忘,又与那位季墨先生发生过什么,即便是我也无法回答。”
沈洛:“……”
果然,最关键的地方仍旧精准缺失。
不过比起那些明明知道却只肯说半句的人,老树至少明确划出了能力边界。它不是不肯说,而是能听见的只有这么多。
树干内部的嗡鸣逐渐清晰,表面纹路一明一暗,像在某个庞大的记忆库中艰难寻找一段尘封太久的记录。
亮光经过某些发黑的木纹时会短暂停滞,甚至突然暗下。树人长老便重新从另一条纹路开始,像在绕开已经被黑潮损坏的部分。
每一次停顿,枝头都会落下几片叶子。年轻回音榆不再嬉闹,全都屏息般安静望着长老。沈洛这才意识到,调取久远记录对如今遭受侵蚀的老树而言,或许并不轻松。
“如果会伤到你,就停下。”他说。
“记忆本就在消失。”树人长老回答,“在彻底忘记以前,让它重新被声音的主人听见,至少不算毫无意义。”
沈洛喉咙一紧,没有再阻止,只把注意力全部放到那些明灭的纹路上。
周围年轻回音榆彻底躁动起来。
“长老要放沈洛的声音了!”
“又可以听了!”
“这次是过去的沈洛和现在的沈洛一起听!”
“两个沈洛!”
“嘘,别吵,长老在调音。”
沈洛嘴角抽了抽。
什么叫两个沈洛?又是什么叫现场听过去的自己?搞了半天,他在一群终生不能移动、与世隔绝、眼看还要被黑潮吞没的千年树精中,居然拥有固定录音和稳定听众群体。
异世界树精限定电台主播,听起来离谱得他都不知道该从哪里吐槽。
可再离谱,他现在也笑不出来。
老树内部的声音停了。
整片森林随之彻底安静,连兴奋得树冠直抖的年轻回音榆也不再出声。
沈洛下意识屏住呼吸。
下一刻,一道清晰稳定的人声从粗壮树干深处缓缓流出。没有杂音,没有失真,连气息停顿都真实得近乎诡异。
声音穿过浓雾与沉默伫立的树群,最终落进沈洛耳中。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整个人像被无形的钉子钉在原地。
那个语调、略微偏快的节奏,某些字尾下意识带出的上扬,甚至咬字时连自己平日都不会注意的小习惯——
沈洛怎么可能听不出来?
那就是他。
却又不是现在的他。
那是一个他完全不记得存在过,却被这些古老树木跨越漫长岁月,原封不动保存至今的——
过去的“沈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