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
第 445 节

第444章 他到底是谁!

我只是想拯救世界怎么成万人迷了 · 一片五花肉子 · 2,922 字

  在这片正被黑潮侵蚀的林地里,真正称得上长者的回音榆,或许只剩眼前这一棵。

  它们是树。

  根系比任何生灵都更早触碰到地底的腐化,也因此更早预见自己的结局;可它们没有双脚,无法像鸟兽那样察觉危险便拔腿逃跑,只能继续扎根于诞生之地。

  直到汁液变得浑浊,最后一片叶子从枝头落下,珍藏许多年的声音全部消失,连自己也成为黑暗的一部分。

  面对这样的命运,它们甚至没有“离开”这个选择。

  沈洛喉咙发堵,一股说不清的情绪压在胸口。

  按照他玩《圣冕纪元》时了解的设定,黑潮的侵蚀原本不该在短时间内快到无法应对。正因如此,他过去始终想不明白,游戏后期明明出现过诸多预兆,大陆各方也不是毫无力量,灾难为何还能突然失控,最终像开了加速一样席卷大片土地。

  后来找到霜语铃兰,借助圣殿的白银圣树,也只是把不断扩张的黑潮前线暂时钉在某个范围。那更像在已经溃堤的洪水前匆忙垒起一道堤坝,暂时挡住继续漫延,却算不上清除污染。

  至于那些已经被黑潮吞没、扭曲的土地与生命,游戏从来没有提供一个可以轻松恢复原状的按钮。

  就像老树身后沉睡的回音榆。

  没了就是没了。

  游戏里的地图被黑潮覆盖,只意味着一块区域变成不可进入;对真正住在那里的人来说,却是房屋、坟墓、道路和一辈子熟悉的声音同时消失。玩家看见的是颜色变黑的一小块地图,生活其中的生灵付出的却是全部。

  沈洛过去不会特意去想这些。不是因为他天生冷漠,而是隔着屏幕时,游戏也从未要求玩家感受每一串数据背后的重量。

  季墨不止一次告诉沈洛,这个世界困在无休止的轮回里。毁灭、重启,再走向下一次毁灭。可那又怎么样?

  沈洛始终固执地认为,死去的个体不会因为世界重启便自动回来。眼前这棵拥有意识、情感和漫长记忆的树被黑潮一点点掏空,最后连自己是谁都忘记,不能用一句“下一次轮回还会存在”轻轻揭过。

  下一次重新长出来的树,真的是眼前这一棵吗?

  如果记忆、选择和彼此之间发生过的一切全部消失,只剩相同的名字与外形,那所谓重来,对已经死去的人又有什么意义?

  沈洛也说不清自己从什么时候开始改变。

  也许是第一次发现受伤真的会疼,死亡也不是屏幕一暗便能重新读档;也许是埃尔维斯一次次挡在他面前,或者阿斯塔尔在看不清路时仍伸手寻找他的方向。又或许只是三个孩子喊出“妈妈”以后,他忽然有了不能随便丢下的人。

  变化并不发生在某个明确瞬间。等沈洛回过神,这个世界早已不再是可以随手关掉的游戏。

  还在现代时,他坐在电脑前玩《圣冕纪元》,可以毫无负担地读档、重开和刷新选项。路线走错了便重来,好感度掉了便读档,结局不满意就再开一周目。为了找最优解,同一段剧情反复经历多少次都无所谓。

  那时角色只是角色,国家、生死与灾难都隔着屏幕,本质上像一串已经写好的数据。

  可如今,他用身体感受过饥饿、疼痛和死亡,亲眼见过这里的人哭,也见过他们为一点微小的希望重新笑起来。他不可能再把马蒂斯、三个孩子、埃尔维斯,或者眼前这些树当成随时可以删除重置的数据。

  经历了这么多,若想法还和坐在电脑前时一模一样,那才奇怪。

  “既然我们面对的是必然到来的终点,”树人长老重新开口,把沈洛从思绪中拉回来,“那么,面对这样一个充满纷争、偏见与丑恶,最终仍可能被黑暗吞噬的世界,你或许能理解,我们为什么不愿继续记录那些声音。”

  它说得平静,却像活得太久、听得太多以后,连期待也被磨掉了。

  沈洛张了张嘴。

  他能理解失望,却不确定自己赞同彻底放弃。只是在真正经历这些树漫长的生命以前,任何一句“总会变好的”都显得太轻。他若站在安全的地方要求它们继续承担使命,也和逼一个已经筋疲力尽的人为了别人再撑一撑没什么区别。

  “我大概能明白一点。”他最终道,“但我不能替你们决定该不该继续。你们愿意给树汁,我会感谢;不愿意,我也不会拿刀硬抢。”

  “不过你们若只是觉得所有声音都已经不值得,我还是想请你们再听一听外面。不是为了完成什么被赋予的使命,只为了你们自己决定,究竟还想不想留下一点东西。”

  这句话说出口,沈洛自己也有些意外。

  他原本应该更关心凝声髓和商团,此刻却真心希望这些树在彻底沉睡以前,最后听见的不只是仇恨与否定。

  树人长老幽绿的眼睛微微闪动,似乎正要回应。

  就在这片“世界将亡、吾族将灭”的沉重气氛压得人喘不过气时,旁边一棵年轻回音榆突然用清脆得像小女孩的声音喊道:“他就是沈洛!”

  沈洛:“?”

  那棵树的树冠激动得哗啦直响:“隔着那么浓的雾,我听见第一句话就觉得像。绝对不会错!”

  另一道稚嫩声音立刻加入:“我也听出来了,和长老以前放给我们听的一模一样!”

  “真的是本人吗?”

  “活的沈洛?”

  “他为什么长耳朵了?”

  “还有尾巴,好大,好蓬松!”

  沈洛:“……”

  不是,刚才还在讨论族群死亡和世界命运,怎么一眨眼变成追星现场了?

  四周原本阴森的低语骤然高涨。这次一点也不恐怖,反而充满鲜明的兴奋和好奇。几棵年轻回音榆甚至伸长枝条,似乎想把他看得更清楚。

  “只许看,不许薅。”沈洛立刻护住尾巴,“这是真毛,不是树上长的叶子,掉了不会明年春天再发芽。”

  一根刚悄悄靠近的细枝立刻停住,若无其事地缩了回去。

  声音。

  回音榆不依靠容貌辨认访客。对它们而言,声音不仅是交流工具,也是能够被保存在汁液和年轮中的身份痕迹。年轻树木没有见过过去那个沈洛,却能拿现在的声线与旧记录直接比较。

  这种辨认方式反而避开了他如今的兽人外表,也避开了已经发生变化的气息。

  沈洛脑子猛地一激灵,刚才关于黑潮与轮回的沉重思绪被冲散大半。

  这些年轻回音榆说,它们认得他的声音,还听树人长老播放过。

  这才是眼下最关键的问题。

  为什么世界的过去会留下属于“沈洛”的痕迹?伊鲁索、季墨和霍连显然都知道一些他不知道的事,如今连这片扎根不知多少年的森林也认识这个名字,并在他踏进来时说“沈洛回来了”。

  回来与第一次到来完全不同。

  如果他真是第一次出现,便不可能叫回来。更何况这些树不是根据长相,也不是在听见他自报姓名后才附会,而是先从声音里认出了他。

  它们甚至明确说,过去的沈洛曾留下声音,被树人长老播放给后来诞生的回音榆听。

  这意味着在沈洛毫无记忆的某段过去,确实有一个声音与他相同、也叫沈洛的人来过这里,并留下了足够深的痕迹。

  这种感觉糟透了。

  像一个人坚信自己从未去过某座城市,走进去以后,却发现街边所有人都能背出他多年前说过的话。更糟的是,对方拿出的证据不是模糊传言,而是与他一模一样的声音。

  沈洛可以怀疑容貌相似、名字碰巧,甚至怀疑某种力量伪造气息,可连那些细微说话习惯都一致,便很难继续用巧合解释。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游戏之外闯进来的玩家,多少掌握一些剧情,站在比游戏人物更高的位置。真正进来以后,却发现这里的人认识他,这里的东西也记得他。所有存在都理所当然地说“你终于回来”,偏偏他本人顶着满脑袋问号,完全不知道自己曾做过什么。

  至少黑潮的目标简单明白:吞噬、腐蚀、污染。

  围绕“沈洛”的这团谜,他却连从哪一根线开始解都不知道。

  “我是玩家,是外来者,这里不是我真正属于的世界,只要找到办法便能回去。”沈洛曾经靠这些念头维持清晰边界。可经历越多,尤其和季墨一次次交锋以后,这条边界早已开始动摇。

  所谓玩家、穿越、沈洛,甚至他认定的现实,其中到底有多少东西从一开始便理解错了?

  沈洛抿紧嘴唇,抬头直直望向树人长老。

  行。

  答案都送到眼前了,这次无论如何,他都要问个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