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0章 混乱的马蒂斯

　　两人沿着被树根和藤蔓挤得七扭八歪的小路继续往前。

　　沈洛提着一盏矮人魔法灯，努力辨认雾中的方向。马蒂斯则紧紧抓住他的胳膊，走一步恨不得回三次头，抓得沈洛半边袖子都快皱成咸菜。

　　“我说，”沈洛低头看了眼那只手，“你不是为了振兴商团，什么都愿意尝试吗？刚才看见老铜锤的机关，眼睛亮得恨不得当场住进他家。现在只是进片树林，怎么又不英勇了？”

　　马蒂斯难得没立刻反驳，只把他的胳膊抓得更紧一点。

　　“寻宝、发现新商机、振兴家族事业。”沈洛故意拖长声音，“这不都是你喜欢的吗？晨星商团未来的希望，英勇无畏的马蒂斯先生？”

　　“您明明还想说傻大哈。”

　　“不错，都会抢答了。”

　　马蒂斯扁了扁嘴：“我真的不傻。您为什么总喜欢这么说我？”

　　“好好好，你不傻。你最聪明，行了吧？”

　　沈洛敷衍地拍了拍他的手背，语气像在哄三岁孩子。

　　马蒂斯沉默片刻：“我觉得还不如不反驳。”

　　话虽如此，他的脚步倒没有停。走过一截横在路上的粗壮树根时，马蒂斯忽然低声道：“如果真能让晨星商团重新活过来，我当然愿意去做，哪怕需要付出很大代价。我不是不想去，也不完全是害怕。”

　　沈洛侧头：“那是什么？”

　　“说不清楚。”

　　马蒂斯皱着眉，似乎自己也在寻找合适的说法。

　　“以前遇到别人不喜欢我，我只要笑得再热情一点，多说几句话，装作没看见就好了。爷爷为了商团着急，我就告诉自己一定能想到办法；真想不到，也先去做下一件事。”

　　他顿了顿，声音在浓雾里显得格外近：“可您会一直追问。问我为什么笑，为什么不生气，明明不高兴为什么还说没关系。问得多了，我现在也会跟着想。”

　　“怪我？”沈洛挑眉。

　　“没有。”马蒂斯立刻摇头，“就是有点麻烦。”

　　“那还是怪我。”

　　“可是……”他抓着沈洛的手指轻轻收紧，“好像也不全是坏事。”

　　“就是很乱。以前碰到危险，我只要告诉自己没关系，继续往前走就好了。害怕也解决不了事情，不去想，反而轻松些。可最近总会想很多，一想到可能发生什么，身体就先紧张起来。”

　　“那不是很正常？”沈洛道，“知道怕，才知道什么时候该跑。什么都不怕的人一般只有两种，要么真有本事，要么还没意识到自己快死了。”

　　“那您是哪种？”

　　“我属于第三种。”

　　“什么？”

　　“怕得要死，但该去还得去。”

　　马蒂斯愣了一下，没忍住笑出声。笑声落进雾里，很快便被四周过分的寂静吞掉。

　　沈洛没有追问那份变化究竟从何而来，更没有替马蒂斯断定哪种状态才算真正的他。至少眼下，对方会害怕，会犹豫，也会在害怕以后继续跟上。这比强迫自己什么都不在意，怎么看都更像一个活生生的人。

　　至于他为什么偏偏在沈洛出现以后开始察觉这些，也许只是因为有人第一次不肯被那套笑脸糊弄过去。沈洛想不出答案，便没有把一时的猜测说成结论。

　　“不过你能不能先松一点？”沈洛动了动被抓住的胳膊，“我手快麻了。”

　　马蒂斯赶紧放松手指，却没有彻底松开：“雾太大。万一走散怎么办？”

　　“那你抓袖子。”

　　“袖子可能会被扯坏。”

　　“所以你就准备把我胳膊扯下来？”

　　“我很轻的。”

　　“你要不要看看自己的块头再说？”

　　马蒂斯嘴上答应轻点，手仍稳稳搭在沈洛小臂上。隔着衣料传来的温度很明显，沈洛看了一眼，最终没再赶他。

　　两人就这样一个负责照路，一个负责抓人，在雾里互相拉扯着前进。

　　幸好离开老铜锤家以前，沈洛让马蒂斯取了一盏魔法灯。老铜锤当时正教阿兹辨认木纹，压根没听见他们要借什么；好在马爷爷就在旁边，亲眼看着他们把灯带走，至少不至于回去以后真被当成偷灯的强盗。

　　不过灯是老铜锤的，老人知不知情是另一回事。

　　沈洛想到这里，心虚了一瞬，又很快说服自己。

　　会还的东西怎么能叫偷？这叫临时借用。至于归还时老铜锤要是忘了灯原本属于他，那就……再解释一遍。

　　手中油灯散发着明亮稳定的淡黄色光芒。四周白雾浓得像有实体，灯光也只能勉强照亮前方几米，却总比两个人睁着眼睛摸黑强。

　　又走了一阵，沈洛的脚步忽然慢下来。

　　他侧了侧耳朵。

　　似乎有什么声音贴着雾气滑过，很轻，像有人在极近的地方窸窸窣窣地低语。可他一认真分辨，那些声音又立刻模糊，只剩断断续续的气音。

　　听不清说了什么，却能确认确实有东西在说话。

　　更奇怪的是，沈洛开始感觉到无数视线。它们隔着浓雾，从看不见的地方安静落在两人身上，随着他们的脚步一点点移动。

　　后颈的汗毛慢慢竖起。

　　沈洛停下，马蒂斯险些一头撞到他背上。

　　“怎么了？”

　　“嘘。”

　　沈洛抬起灯，光线随着动作扫过周围树木，枝干的影子在雾里被拉得扭曲。他压低嗓音：“你听见什么没有？”

　　马蒂斯安静下来，认真听了一会儿，神情也逐渐变了。

　　“好像有人在耳边说话，时有时无，可一个字都听不清。”

　　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脸上看见了警惕。

　　这应该就是矮人守卫说的声音。好消息是，他们还没听见自己的名字；坏消息是，这种开场怎么看都不像接下来会有好事。

　　沈洛把灯稍微举高，另一只手摸了摸腰侧的割刀与金属瓶。工具都在，退路暂时也记得。若声音继续增强，却始终看不见回音榆，他们便立刻往回走，绝不为了几瓶树汁在雾里乱闯。

　　“从现在开始记步数。”他说，“每经过一个明显的树根或者岩石都告诉我。回去时对不上，就说明我们被什么东西带偏了。”

　　马蒂斯点头，难得没有抱怨：“刚才那块分叉岩石到这里，一百二十七步。”

　　沈洛意外地看他：“记得这么清楚？”

　　“我说过我不傻。”

　　“行，这次承认你聪明。”

　　马蒂斯嘴角刚要扬起来，左侧雾里忽然响起一阵似哭似笑的气音，笑容顿时又没了。

　　“继续走。”沈洛道，“别离我太远，也别管声音从哪边来。真听见有人叫名字，不许回头。”

　　“那要是您叫我呢？”

　　“我就在你旁边，为什么要站在后面叫你？”

　　“万一我们走散了？”

　　“所以让你抓紧。”

　　马蒂斯立刻重新抱紧他的胳膊。

　　“我没让你这么紧！”

　　“可是您刚才——”

　　“算了，抱吧。”

　　沈洛放弃争辩，提灯继续往前。

　　越往森林深处，雾气越浓。灯光之外只剩白茫茫一片，像整个世界都被吞了进去。耳边若有若无的低语也变得密集，左侧、右侧、头顶，甚至脚下，仿佛藏着许多看不见的人在同时窃窃私语。

　　有几次，雾中的树影似乎动了一下。沈洛立刻停住照过去，灯下却只有普通冷杉，枝叶连风都没有。等他们重新迈步，那种被什么东西悄悄跟随的感觉又会贴上来。

　　马蒂斯不再回头，只盯着沈洛肩侧的灯光。两个人的脚步不知不觉调成同一个节奏，谁稍微慢一点，另一人都会立刻察觉。

　　他忍不住搓了搓胳膊。

　　回音榆本就能借凝声髓保存声音。一大片回音榆长在一起，又恰好处于夜间最活跃的状态，会漏出一些过去吸收的声音，似乎并非完全解释不通。

　　很好，科学解释成立。

　　虽然是西幻世界限定版科学，而且被解释的对象是一片黑潮污染后会捕猎、会说话、还可能知道别人名字的树，但至少比“闹鬼”两个字听起来健康一点。

　　沈洛努力做着心理建设。

　　夜晚、浓雾、森林、来源不明的低语。四样东西凑齐，放在哪个故事里都是标准恐怖开场。可害怕也不能解决问题，都走到这里了，总不能因为几句听不清的悄悄话立刻回去。

　　况且这个世界本质上仍保留着游戏的底层逻辑。想拿重要道具，先做任务；想找关键情报，先跑腿；想救个人，恭喜，前面还排着三条支线、两个隐藏条件，以及一个不知道躲在哪个犄角旮旯里的关键人物。

　　现在他们想要回音榆树汁，却先遇上一片遭黑潮污染、夜里会活过来的鬼树林，简直合理。

　　合理得沈洛都想为这熟悉的折磨方式鼓掌。

　　就在他一边走，一边把这破世界的任务机制骂过一遍时，一道声音毫无征兆地钻进耳中。

　　“沈洛……”

　　他的脚步猛地停住。

　　“沈洛？”

　　第二声更加清晰，近得像真有人站在不到半步之外，贴着他的耳朵轻轻喊出名字。

　　沈洛浑身一紧，几乎本能地转头看向身侧：“你叫我？”

　　马蒂斯被吓了一跳，满脸茫然：“我？我没有。沈洛先生，我刚才一直没说话。”

　　沈洛盯着他。

　　马蒂斯神色无辜，还因为骤然被怀疑显出几分委屈，怎么看都不像撒谎。

　　不是他。

　　沈洛的表情一点点僵住。

　　下一刻，那道声音又从浓雾深处响起。

　　很轻，很近，却分明不属于马蒂斯。

　　“沈洛……”

　　“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