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8章 别愣着，和我走！

　　老铜锤捋着乱糟糟的白胡子，朝屋外某个方向望去。

　　“村子后面，再往迷雾森林深处走，原本长着不少回音榆。凝声髓最主要的原料，就是那种树的汁液。”

　　沈洛眼睛一亮。

　　产地居然就在旧熔锤谷后面。若距离不远，采集和运输都能省去不少麻烦，简直称得上瞌睡时有人把枕头递到了手边。

　　“以前谷里需要凝声髓，都是直接去那片林子取？”沈洛问。

　　老铜锤点了点头：“回音榆不好伺候，树汁不是随时都有。可总归长在那里，认得树、带对工具，取一趟也不算难。我们家每年都会调些凝声髓，做新的木雕，也修旧的。”

　　“后来为什么停了？”

　　“后来……”老人望着窗外，喉结缓慢滚了一下，“后来就没人愿意去了。”

　　他没说明从哪一年开始，也没说最先出事的是谁。可那一瞬间的恐惧不像凭空而来，显然有人曾真正走进那片林子，并带回了足以让整个旧熔锤谷放弃原料的消息。

　　可他还没来得及高兴，老铜锤便停住了。

　　“但是……”

　　老人身体忽然打了个哆嗦，握住拐杖的手也紧了几分。那张一直显得糊里糊涂的脸难得清醒下来，甚至透出明显的不安。

　　“我不建议你们去。那地方现在邪门得很。”

　　沈洛的兴奋顿时被浇灭一半。

　　旧熔锤谷的矮人脾气硬，拳头硬，命也硬。能让老铜锤只提起一片树林便露出这种反应，那里的麻烦恐怕不是“路不好走”或者“树汁难采”这么简单。

　　“怎么个邪门法？”沈洛追问，“有魔兽，还是林子本身出了问题？”

　　“林子……”老铜锤刚说出两个字，脸上的清明忽然散了。

　　他抓抓白发，茫然环顾四周：“说到哪里了？”

　　随后，那双眯缝眼重新落到沈洛身上。老人盯着他看了两秒，神色骤然警惕起来。

　　“你是谁？”

　　沈洛心里咯噔一下：“大师，您先别——”

　　“凝声髓？”老铜锤猛地提高声音，“你怎么知道我家的祖传秘方？好啊，小偷！强盗！果然是来偷我家手艺的！”

　　他双手抓住拐杖，气得胡子乱颤：“出去，都给我出去！”

　　沈洛额角也跟着跳起来。

　　这记忆重置得是不是太勤快了？正事每次刚谈到最关键的地方，老头脑子里的进度便啪一下清空。照这个频率，他们以后每隔半刻钟都得重新进行一次身份认证。

　　这不是商务谈判，是重复刷新同一个难哄NPC的好感度。

　　马蒂斯也认出了这熟悉的前兆，立刻躲开老人挥动拐杖的范围，小声提醒：“要不要再说一遍我们是他儿子的朋友？”

　　“正在说。”

　　“那他要是问儿子叫什么、长什么样怎么办？”

　　“你闭嘴，他本来还没想到这一层。”

　　两人压着嗓子说话，老铜锤却把他们的窃窃私语当成了商量盗窃计划，拐杖举得更高：“还敢当着我的面分赃？”

　　沈洛：“……”

　　很好，好感度不仅清空，还自动变成了负数。

　　“大师，您儿子——”

　　沈洛刚准备再次祭出“不孝子朋友”这张通行证，阿兹已经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

　　孩子没有越过沈洛擅自靠近，只指向马蒂斯刚才放在桌上的机械木鸟：“妈妈，我可以问爷爷这个怎么做吗？”

　　沈洛看了一眼仍举着拐杖的老铜锤，点头：“站在这里问，不许碰桌上的刀。”

　　阿兹这才望向老人：“矮人爷爷，这只鸟的翅膀为什么会动？”

　　老铜锤挥舞拐杖的动作一顿。

　　阿兹说起木工时，眼里的喜欢根本藏不住。他没有拿作品当玩具乱摇，而是隔着一段距离认真观察木鸟翅膀与身体连接的位置。

　　“这里没有绳子，里面是不是藏着小齿轮？阿兹也喜欢削木头，可是只会做很简单的小东西。爷爷能教教我吗？”

　　屋里刚升起来的紧张气氛，竟被这句软乎又认真的询问戳开一道口子。

　　老铜锤看看木鸟，又看看阿兹，脸上的怒意慢慢变成疑惑：“哪家的娃娃？”

　　“妈妈家的。”阿贝立刻从旁边回答。

　　沈洛：“……”

　　答案不能说错，就是对辨认孩子身份没有任何帮助。

　　老铜锤却像听懂了，放下拐杖，费劲眯起眼睛打量三个孩子：“都是兽人啊。要是我家那个混账儿子有你们一半乖，肯安安分分学手艺，该多好。”

　　他说着又数落起来。让儿子留在村里继承木工有什么不好，非说外面的世界更大，还说匠神在呼唤自己。

　　“呼唤个屁。”老人低声骂道，“跑出去这么久，也不知道写封信回来。我那儿子到底跑到哪里去了……”

　　声音一点点低下去。那一刻，他不再只是个记性混乱、闹得人哭笑不得的老人，而像一个独自在这间旧屋里等了太久的父亲。

　　阿贝小心抱起机械木鸟，先看了沈洛一眼，得到允许后才往前两步：“爷爷，阿贝也想学。学会以后，可以给妈妈做礼物吗？”

　　阿莉没有去碰锋利工具，只拿起一块没有棱角的小木片，轻声问：“这个也能做吗？”

　　老铜锤看看他们，那张苍老的脸一点点软下来。

　　“好吧好吧，想学就先从最简单的开始。”

　　他慢吞吞走到矮桌旁，从工具篮里挑出几件没有开刃的练习工具，又把真正锋利的凿子推到孩子够不到的地方。

　　“木工第一步，不是想着刻什么，得先会看木头。”老铜锤指向边角料上的纹理，“木头也有脾气。顺着纹路，它肯听你的；逆着硬来——”

　　老人用指节轻轻敲了敲阿兹的脑门：“啪一下，裂给你看。”

　　阿兹连忙点头：“懂了。”

　　“你懂个屁，先看。”老铜锤嘴上嫌弃，胡子底下却露出一点笑，“手别乱伸，真正的凿子不是玩具。先学怎么握，再学怎么使力。”

　　阿兹学得最认真，视线一刻都没离开老人的手。阿贝已经开始盘算要做什么礼物，问题一个接一个；阿莉话少，却会在两个人挤得太近时把木料轻轻扶稳，也记得把不用的工具放回原位。

　　老铜锤先把三块纹路不同的木片摆开，让他们用指腹慢慢摸。阿兹很快发现其中一块纹路更直，另一块在边缘打了旋；阿贝摸了半天，得出的结论是“这一块最像妈妈尾巴的毛”；阿莉没有急着回答，先把木片转了一个方向，才指出其中一道细小裂纹。

　　“这个娃娃眼睛细。”老铜锤夸了阿莉一句，又把裂纹指给另外两个孩子看，“雕到这里还使蛮力，整块木头都会坏。”

　　阿贝立刻把手背到身后：“阿贝不用蛮力。”

　　“你刚才捏木鸟翅膀的力气可不小。”

　　“它太紧张了，阿贝安慰它。”

　　老铜锤被这套说法弄得一愣，竟认真检查了一遍木鸟的翅膀：“没坏。下次少安慰点。”

　　“好。”

　　一老一小谈得煞有介事。沈洛看着那只从头到尾没有发表意见的机械鸟，怀疑屋里正常人的比例正在稳步下降。

　　刚才还挥着拐杖赶人的老铜锤，就这么领着三个孩子围坐在矮桌边，正式开起了课。

　　沈洛站在旁边看得嘴角直抽。

　　前一刻还是“小偷强盗都出去”，下一刻已经变成“木纹要这么看”。这老人情绪切换的速度，西里尔来了都得尊称一声前辈。

　　不过看着看着，沈洛脸上的笑意便淡了些。

　　老铜锤的状态确实不对。他有时能把凝声髓的工艺讲得清清楚楚，有时又会忘掉眼前的人为何出现在自己家。记忆混乱并不代表他说的每句话都是假的，可也不能毫无验证便全部照收。

　　尤其那句“邪门得很”。

　　是出现魔兽、环境异变，还是发生过连矮人也应付不了的事？老铜锤没有说完。更何况回音榆原本数量不少，离村子也不算远，凝声髓却会稀缺到只剩最后一瓶。这只可能说明，原料已经很久无法正常取得。

　　沈洛望向窗外。村子后方是高高耸立的树林，更深处只有浓重阴影。

　　“妈妈。”

　　阿莉轻轻叫了他一声。她把手里的木片放回桌面，敏锐地看出沈洛的神色变化。

　　“妈妈是不是想去爷爷说的地方？”

　　沈洛没有哄她：“我得先问清楚。如果确实有办法安全拿到树汁，才会考虑去。不是听见有原料就往危险里冲。”

　　阿莉点点头：“那我们留在这里，不跟着添乱。阿莉会陪爷爷，也会乖乖等妈妈回来。”

　　“阿贝也是！”阿贝举起手里的小木片，“阿贝会努力做礼物。”

　　阿兹认真道：“我会照顾妹妹。”

　　三个孩子望着他的眼睛里全是信任，仿佛沈洛只要说自己会回来，他们就从未想过另一种结果。

　　这份信任让沈洛高兴，又压得他不敢随口保证。他不知道林子里有什么，不能为了让孩子安心，张嘴便说自己绝对不会遇到危险。

　　“我会尽量早些回来，也不会拿命硬撑。”他最后只说，“如果天亮以前还没回来，你们就听马爷爷安排，不许自己进森林找我。”

　　阿兹抿了抿嘴，郑重点头。阿贝显然不喜欢这个假设，却还是跟着答应；阿莉握住沈洛的手指，轻轻晃了一下才松开。

　　沈洛心口一软，走过去挨个揉了一遍毛茸茸的小脑袋。

　　“你们愿意等是一回事，妈妈怎么安排又是另一回事。老铜锤爷爷记性不好，我不能把你们三个单独留给他照顾。”

　　马蒂斯在旁边连连点头：“对。万一他过一会儿忘了孩子是谁，又把他们当成小偷怎么办？”

　　老铜锤耳朵偏偏在这时候灵了：“谁记性不好？”

　　马蒂斯立即改口：“我。我记性不好。”

　　“年纪轻轻的，真不中用。”

　　马蒂斯：“……”

　　沈洛忍着笑，吩咐他去把马爷爷请回来。马蒂斯虽然舍不得桌上那些精巧机关，还是快步出了门。

　　没过多久，他便领着马爷爷返回。老人身边还跟着一位与晨星商团合作多年的矮人工匠。两人听说沈洛可能要去找回音榆，神色都明显变了，不过没有当着孩子的面追问，只答应留在老铜锤家看着三个小家伙。

　　有两个头脑清醒的大人在场，屋外又是旧熔锤谷，沈洛这才稍稍放心。

　　马爷爷还让人送来晚饭，免得三个孩子等着等着饿肚子。阿贝闻到食物香气，肚子很配合地叫了一声，脸立刻红了。

　　“先吃饭，再学木头。”沈洛替她把水囊放到手边，“别光顾着给妈妈做礼物，把自己饿成一张兽皮。”

　　“阿贝有好好长肉。”她捏了捏自己的脸，认真证明。

　　“看出来了，继续保持。”

　　“我们只是先去问守卫具体情况，不一定立刻进林子。”他又交代一遍，“你们不许自己跑出去，锋利的工具也不能碰。真有什么事，就跟着马爷爷。”

　　三个孩子乖乖答应。

　　沈洛最后摸了摸阿兹的耳朵，站起身看向马蒂斯。后者正依依不舍地盯着老铜锤手里的木凿，完全没注意到自己已经被看了好几秒。

　　沈洛抬了抬下巴。

　　别看了，走。

　　马蒂斯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窗外那片越来越暗的森林，脸上的表情一点点僵住。

　　“等等，沈洛先生。您该不会真的想——”

　　沈洛已经朝门口走去。

　　马蒂斯沉默片刻，认命地追了上去。

　　完了。

　　他就知道，沈洛先生一露出这种表情，准没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