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6章 你们是强盗！

　　矮人守卫显然不想再和老铜锤纠缠。他盯着那张刚才怎么也叫不开、现在却说开就开的门，重重吐出一口气。

　　“你们自己搞定。”

　　丢下这句话，他转身便走。那气冲冲的背影怎么看都像再多留一刻，就会被老铜锤活活气出内伤。

　　沈洛目送他离开，带着三个孩子挤进这间颇具“工匠特色”的小屋。

　　矮人的房屋对他们几个大个子而言实在袖珍。沈洛进门时得低头，马蒂斯更惨，几乎是弯着腰往里钻，还得提防头顶悬挂的半成品零件。以他之前在旧熔锤谷的遭遇来看，脑袋大概已经被这片地方登记为重点打击对象。

　　屋里唯一一张像是从整块橡木中掏出来的矮沙发，勉强挤下三个孩子便再没有空位。阿兹懂事地往里缩了缩，想给沈洛腾地方。

　　阿贝坐下以后，两条小腿几乎立刻碰到地面，惊奇地晃了两下：“妈妈，这里的椅子刚刚好。”

　　阿莉也悄悄挺直背，第一次坐上完全不需要人抱、脚也不会悬空的家具，神情都有些新鲜。

　　“对你们刚刚好，对我就不一定了。”沈洛比了比沙发的宽度，“妈妈要是真坐，可能得先把尾巴寄存在门外。”

　　阿贝立刻抱住他垂下来的尾巴：“不可以寄存。”

　　“那就只能站着了。”

　　沈洛看看那张只到自己小腿的沙发，又看看阿兹努力让出来的巴掌大一块位置。

　　“你们坐，妈妈站着就行。”

　　真坐下去，他担心自己的膝盖会直接顶到下巴。到时候生意还没谈，先得请老铜锤把他从沙发里拆出来。

　　小屋里几乎全是木头。桌椅、柜架、半成品机关与大大小小的木雕挤满每个角落，空气里浮着木香，还混着陈旧油蜡和金属零件的味道。工具篮和零件堆得摇摇欲坠，转身稍大一点都可能引发连锁坍塌。

　　马蒂斯却像瞬间忘了自己一路上的抗拒。他拿起一只巴掌大的镂空木壶，眼睛都快贴上去了。

　　“这个居然是空心的，一点拼接痕迹都看不见。”

　　他放下木壶，又蹲到矮茶几旁摸了摸接缝：“这里也是榫接？严丝合缝成这样，连边角都打磨得这么顺……绝了。”

　　沈洛瞥他一眼：“刚才是谁死活不肯来？”

　　“我怕的是挨打，又不是这些东西不好看。”马蒂斯理直气壮，“而且我现在也很小心，没有乱碰。”

　　他话音刚落，头发便蹭到一枚垂下来的木齿轮。齿轮晃了晃，带动旁边几件半成品一起发出危险的咯吱声。

　　马蒂斯整个人瞬间定住，连呼吸都停了。

　　沈洛伸手把齿轮扶稳：“对，非常小心。小心得屋子差点提前散架。”

　　“这是意外。”

　　“你最好向它道歉。”

　　马蒂斯居然真对着齿轮小声说了句“对不起”。

　　沈洛一时分不清该夸他有礼貌，还是该提醒他木头听不懂。

　　阿兹倒很认真地替那枚齿轮检查了一遍，确认连接它的细轴没有歪，才仰头告诉马蒂斯：“它没有坏，应该原谅你了。”

　　“真的吗？”

　　“嗯。”

　　一大一小对着木齿轮严肃点头。沈洛决定不参与这场跨物种和解仪式。

　　等房门重新关好，外面那些好奇的目光被挡在门外，屋里终于勉强有了几分能谈正事的气氛。

　　老铜锤却在这时拄着歪脖子木棍转过身，眯起眼睛看了他们半晌，脸上的疑惑越来越深。

　　“你们怎么在我家？”

　　沈洛眼皮一跳。

　　老矮人举起拐杖，警惕地对准他们：“你们是谁？怎么进来的？”

　　不是，大爷，门不是您自己开的吗？

　　沈洛正要解释，老铜锤像是忽然想通了一切，扯开破风箱似的嗓子便开始喊：“强盗啊！有强盗闯进我家了！快来人，抓强盗！”

　　“等一下，大师，您先听我——”

　　老铜锤根本没听。他在原地慌慌张张转了两圈，不知想找武器还是想往外跑，人还没冲出去，左脚先绊住右脚。

　　“啪叽。”

　　整个人结结实实地脸朝下拍在石头地面上。

　　屋里瞬间安静。

　　沈洛僵在原处。

　　三个孩子也被吓了一跳。阿贝下意识捂住嘴，阿莉已经担忧地往前探身，只有阿兹最先反应过来，却还记得不能直接拖拽摔倒的老人。

　　苍天可鉴，他连老人一根胡子都没碰。这要是守卫现在推门进来，看见老铜锤趴在地上，而他的手还悬在半空，自己恐怕有十张嘴也说不清。

　　“哎哟——”

　　老铜锤发出一声凄惨的痛呼。

　　沈洛刚准备过去扶，阿兹已经从矮沙发上蹿下来，几步跑到老人身边。

　　“矮人爷爷，您没事吧？”

　　他没有莽撞去拽，而是先小心扶住老铜锤的胳膊，等老人借力撑起上身，才慢慢把人搀起来。

　　老铜锤额头正中已经鼓起一个通红的大包。沈洛看得牙根发酸，下意识也摸了摸自己的额头。

　　这一摔的力度，比马蒂斯上回挨的矿石大概也不差多少。旧熔锤谷果然对每颗脑袋都一视同仁，包括自家人。

　　老铜锤晃了晃头，额上的包也跟着颤。他眯眼盯着阿兹看了好一会儿，竟像把刚才那句“抓强盗”忘得一干二净，声音一下柔和下来。

　　“真是个好孩子。”

　　他伸出粗糙干瘦的手，轻轻摸了摸阿兹毛茸茸的兽耳。阿兹的耳朵敏感地抖了一下，却没有躲。

　　“是兽人啊……兽人能跑到我们这里，可不多见。”

　　老铜锤又慢吞吞看向沈洛和马蒂斯，浑浊的眼睛里浮起一点回忆似的神色。

　　“难不成，你们是我家那个混账儿子在外面认识的朋友？他带你们来的？”

　　阿兹茫然地“啊”了一声。

　　沈洛也没弄明白这个结论是怎么得出来的，老铜锤却已经自行把故事接了下去。

　　他一边拄着拐杖往里走，一边数落那个不在家的儿子。说对方手艺没学精，成天只想着往外跑，非说要环游世界、看看更广阔的天地。

　　“外面有什么好看的？木头不还是木头，石头不还是石头？天天认识些奇奇怪怪的人，最后把我这个老头子扔在这里，自己跑得没影了。”

　　老人嘴上骂得厉害，声音却越说越低。那份埋怨底下藏着的落寞太明显，连沈洛都听得出来。

　　看来“不孝子”是假，想儿子才是真。

　　老铜锤经过墙边时，顺手扶正了一只落灰的木质相框。里面的人像已经褪色，只能看出一老一少两个矮人并肩站着，年轻那个背着旅行用的行囊，笑得格外灿烂。

　　老人嘴上仍在骂，却用袖口擦了擦相框边缘，动作熟练得显然不是第一次。

　　马蒂斯也终于舍得放下手里的机械木鸟，兴冲冲凑过来：“不是的，老爷爷，我们不是您儿子的朋友，我们其实是——”

　　沈洛眼皮一跳。

　　不好，这个实诚孩子又准备实话实说。

　　他一个箭步冲过去，精准捂住马蒂斯的嘴。

　　“唔？”

　　“没错，您猜得真准。”沈洛抢先开口，脸上瞬间堆起十二分真诚的笑，“我们就是您儿子在外面认识的朋友，这次也是听他提起过您，才特意来拜访。”

　　马蒂斯眼睛一下瞪大。

　　沈洛一边捂着他，一边疯狂使眼色。

　　先哄住，别拆台。难道你想让老人再喊一次强盗，然后重新摔一跤吗？这次地板未必还肯手下留情。

　　“他说您是旧熔锤谷最厉害的木工大师之一，尤其擅长留声木和这些精巧机关。”沈洛指了指屋里的作品，“我们实在感兴趣，才想来拜访您，顺便看看有没有合作的机会。”

　　马蒂斯被捂着嘴，含糊地“唔唔”两声。脸上的表情显然正在“骗人不好”和“说实话可能立刻被赶出去”之间激烈挣扎，最终还是勉强点了头。

　　沈洛满意地松手。

　　“这样算骗人吧？”马蒂斯压低声音。

　　“善意的商业沟通。”

　　“可我们根本没见过他儿子。”

　　“那叫灵活应变。”

　　马蒂斯沉默片刻：“您给胡扯起名字的本事，比做生意还厉害。”

　　“谢谢夸奖。”

　　另一边，老铜锤听见他们提起儿子，警惕果然消散不少。尤其听到对方在外面夸过自己的手艺，老人胡子尖都微微翘了起来。

　　“那臭小子真跟别人说过我的手艺？”

　　“当然。”沈洛答得毫不心虚，“他说您的木工技艺——”

　　话到一半，他忽然卡住。

　　再往细处编就容易露馅。万一老铜锤追问儿子到底夸过哪一件作品，或者用的什么语气，他总不能现场创造一本《不孝子在外语录》。

　　沈洛非常丝滑地拐回安全范围：“总之就是赞不绝口。”

　　老铜锤的眼睛似乎都亮了一点，嘴上仍硬得很：“算他还有点眼光。不成器的东西，出去这么久，倒还记得他爹手艺好。”

　　沈洛看着那截明显翘高的胡子尖，心里有了判断。

　　这位大师耳朵不好，记性也时断时续。

　　但很好哄。

　　而且相当嘴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