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5章 不对啊，你怎么这么松弛？！

　　抵在沈洛咽喉前的长矛又往下落了一分。

　　守卫脸上的敌意没有完全消失，却不像先前那样绷得密不透风。他沉默了许久，目光在沈洛颈侧那滴血和后方三个紧张的孩子之间来回扫过。

　　沈洛没有催，只维持着方才的姿势站在原地。

　　直到锋利的矛尖终于彻底离开咽喉，重重插回泥土，他才悄悄松了口气。

　　我去。

　　刚才装得挺淡定，真等武器挪开，才发现后背已经冒出一层薄汗。看来死过一次也不妨碍他怕死，非常好，说明求生本能依旧健全。

　　阿兹立刻想跑过来，又在迈出第一步时想起沈洛的叮嘱，硬生生停住：“妈妈，你流血了。”

　　“只是破了点皮。”沈洛抹去那滴血，又故意偏头给孩子们看，“喏，已经不流了。刚才做得很好，都没有乱动。”

　　三个孩子这才围回来。阿莉踮起脚，想看得更仔细些；阿贝则仰头瞪了守卫一眼，又觉得这样可能不够凶，把脸努力绷得更圆了。

　　马蒂斯摸遍身上的口袋，最后翻出一块干净手帕，递到沈洛面前。

　　“按一下吧。真的只破了点皮吗？会不会伤到里面？脖子上的伤不能随便——”

　　“停。”沈洛接过手帕，“照你这个问法，等你确认完，我伤口都愈合了。”

　　马蒂斯还是盯着那道细小血痕，直到沈洛把手帕按上去才肯罢休。

　　“跟我进来。”矮人守卫终于开口，声音依旧粗嘎，态度却比先前缓和不少，“现在谷里还完整掌握留声木制作工艺的，只剩老铜锤一家。”

　　沈洛眼睛顿时亮了。

　　果然有，而且没有失传！

　　“先别高兴。”守卫看见他的表情，当即泼下一盆冷水，“老铜锤比我难说话得多，脾气也怪。愿不愿意见你们、愿不愿意谈，甚至肯不肯让你们在门口站着，都是他自己的事。”

　　他说着烦躁地抓了抓头盔下的头发，给另外两名守卫使了个眼色。沉重的原木大门缓缓推开一道缝隙，门轴摩擦发出低沉的吱呀声，一条深灰色石板铺成的小路显露在众人面前。

　　“丑话说在前面。老铜锤要是不愿意，或者对你们做出什么不太客气的事，你们最好立刻离开。别给我惹麻烦，也别连累马老爷子。”

　　守卫说到“不太客气”时，目光在马蒂斯脑袋上停了一瞬。

　　马蒂斯条件反射地抬手护住头：“他也扔矿石？”

　　守卫扯了下嘴角：“不一定。”

　　“那还好。”

　　“也可能扔锤子。”

　　马蒂斯脸色一白。

　　沈洛忍住笑，郑重向守卫道了声谢，带着孩子们迈过门槛。

　　至少第一关算是过去了。能进村，便代表对方愿意让他把话说给真正懂工艺的人听。至于第二关……老铜锤。这个名字听起来便很有杀伤力，和“温柔好说话”五个字不能说毫无关系，只能说背道而驰。

　　旧熔锤谷内部比外面看上去更有生活气息。石屋大多依山而建，有些甚至一半嵌入山壁。屋顶低矮厚重，烟囱却随处可见，几乎每走一段路都能望见某处炉火。

　　沉重的敲击声此起彼伏，空气里混杂着矿石、木料、炉火和金属的气味。铺子里有赤着胳膊抡锤的工匠，路边有抱着大捆晒干植物经过的矮人妇人，几个孩子则蹲在墙角，用捡来的铁片敲得叮叮当当。

　　众人经过时，周围的声音总会短暂停顿一下。

　　一位人类老人，一个戴着魔法眼镜、身份瞒不过矮人的马蒂斯，一个明晃晃顶着兽耳和尾巴的沈洛，再加三个紧紧跟着他的兽人孩子——这队伍怎么看都不像旧熔锤谷的常客。

　　投来的目光大多谈不上友善，冷淡、审视与排斥都写在脸上。不过和人类街道上那种赤裸裸的嫌弃相比，矮人们更多只是警惕。有人看见三个孩子时甚至怔了一下，却没有上前驱赶。

　　沈洛被盯得耳朵有点发痒，最终只当没看见。

　　不赶人就行。做生意嘛，第一步是进门，第二步是让人坐下来听，第三步才轮得到赚钱。现在至少已经完成了三分之一，四舍五入就是即将发财。

　　阿兹一路都在看道路两侧的木制机关和工匠铺。有几次明显想停下，想起约定以后，又主动追到沈洛身边。沈洛摸了摸他的头，小声道：“等谈完，如果主人同意，妈妈陪你慢慢看。”

　　阿兹用力点头，眼里的光更亮了。

　　矮人守卫领着他们越走越深。周围的建筑愈发古老，最后，他停在一栋明显比其他房屋更旧、更破，也更乱的石木小屋前。

　　屋外堆满了木料、木屑、半成品机关、断掉的齿轮与各种形状奇怪的金属零件，还有几个连沈洛也认不出用途的木头疙瘩。

　　说这里是工匠屋有点保守。

　　更准确地形容，大概是某位狂热手艺人刚把工作室炸过一次，发现还能下脚，就决定不收拾了。

　　守卫走到门前，抬起拳头。

　　砰！砰！砰！

　　门板被砸得直颤。

　　“老铜锤！有人找你！”

　　屋里毫无反应。

　　守卫深吸一口气，提高声音：“老——铜——锤——！”

　　里面终于传来一道苍老含混的嗓音：“啥？听不清！大点声！”

　　守卫额头的青筋跳了一下。

　　“有！人！来！找！你！开门！”

　　屋里立刻一阵叮铃哐啷，像有什么东西被接连踢倒。

　　“什么？有人来偷东西？”

　　“不是偷东西！”

　　“来！”

　　“找！”

　　“你！”

　　“谈！”

　　“事！”

　　守卫几乎一字一吼，震得沈洛头顶的耳朵都往后压。阿贝和阿莉赶紧捂住耳朵，阿兹也皱起了小脸。

　　屋里安静片刻，老人的声音又响起来：“谈什么屎？”

　　“噗。”

　　沈洛没忍住。

　　守卫猛地回头瞪他。沈洛立刻绷住表情，用手帕挡住嘴，假装自己刚才只是喉咙受伤，绝对没有笑。

　　马蒂斯也低下头，肩膀可疑地抖了两下。

　　“我说有人类，还有兽人来找你！”守卫彻底暴躁。

　　“啥？兽人？啥兽人？”

　　沈洛看着守卫越来越黑的脸，十分怀疑再这样下去，老铜锤还没怎么样，负责带路的这位就要先被活活气出内伤。屋里听不清，屋外便越喊越大；屋外越喊越大，屋里听得越歪，堪称一个专门折磨邻居的完美循环。

　　守卫显然也受够了，抬脚就要踹门。

　　吱呀——

　　木门恰在此时从里面打开。

　　守卫的脚尴尬地悬在半空。

　　一个很矮、很老，也非常乱的老人慢吞吞从门缝里探出头来。他的头发像一把枯白茅草，胡子从下巴一路炸到胸口，手里拄着根怎么看都像路边捡来的歪脖子树枝。脸上的皱纹一层压着一层，至于那双眼睛，沈洛观察两秒，实在看不出睁着和闭着有什么明显区别。

　　“吵吵什么？”老矮人嘟囔，“你说话就不能清楚点？”

　　守卫脸上的表情顿时精彩起来。

　　老铜锤压根不在意，眯着眼从门口众人身上一一扫过。他认出了马爷爷，又看过马蒂斯，最后盯住沈洛头顶的耳朵。

　　“这人脑袋上长的是什么？”

　　他往前凑近一点，神情越发疑惑：“现在人类都流行打扮成这样了？”

　　马蒂斯默默转开脸，一副早有预料的样子。

　　守卫一嗓子吼出来：“我早就说了，是兽人！还有人类！”

　　老铜锤掏了掏耳朵：“什么人？”

　　“兽——人——！”

　　“瘦人？”

　　守卫：“……”

　　沈洛觉得他的血压大概已经顶到头盔，赶紧上前一步：“让我来吧。”

　　他吸足一口气，尽量让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大——师——！我们想跟您进屋，谈一谈合——作——！”

　　声音大得沈洛自己胸腔都在震，三个孩子再次捂住耳朵，马蒂斯也默默往后退了半步。

　　老铜锤盯着他，沉默许久。

　　沈洛心里渐渐打起鼓。不会还是没听清吧？要不找块木板把字写出来？可他认不认识自己现在用的字？还是找马蒂斯现场翻译？

　　就在沈洛已经准备研究跨种族手语时，老铜锤缓缓点头。

　　“进屋聊？”

　　“对！”

　　“哦。”老铜锤干脆地侧开身体，“那进来吧。”

　　沈洛愣住。

　　这么容易？他连第二篇激情演讲的开头都想好了，结果对方只要听清就能进？早知道谈判的重点不在口才，而在肺活量，他刚才何必和守卫说那么多。

　　“我就不进去了。”身后忽然传来马爷爷笑呵呵的声音。

　　沈洛回过头，老人已经指向村落另一边：“我去找一直给商团供应灯芯的老伙计喝杯茶。多年没见，正好叙叙旧。你们自己谈，等结束了再来找我。”

　　说完，他拍拍马蒂斯的肩，又对沈洛眨了下眼，转身便走。

　　真走了。

　　沈洛目送那道相当轻快的背影远去，满脑子只剩一句话。

　　不儿，爷爷？

　　说好的亲自前来压阵呢？说好的多年合作情分呢？正常流程难道不应该是老前辈坐镇，他负责输出，关键时刻老人再摸着胡子点头，说一句“这年轻人不错”？

　　怎么到了门口，马爷爷自己去喝茶，把他这个临时外援直接扔进矮人窝了？振兴晨星商团这件事，到底谁才是老板？老人家是不是松弛得有点过头了？

　　可马爷爷早已走到远处，正抬手和一个老矮人打招呼，半点回头的意思都没有。

　　沈洛缓缓吸了口气。

　　行。

　　靠自己就靠自己。反正真正的想法全在他脑子里，老人留下来也只能帮忙点头，省下这个步骤还能提高谈判效率。

　　他转回头，脸上重新挂起自然友善的笑。

　　“那就打扰了，老铜锤大师。”

　　说完，沈洛领着三个孩子走到门前。马蒂斯跟在最后，看了看爷爷离开的方向，又越过老铜锤的肩膀，看了看屋内那一地不知道会不会突然飞起来砸人的零件。

　　他忽然觉得，爷爷刚才走得好像不只是轻快。

　　还有点像提前避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