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1章 回家喽！

　　那不是一个完整的答案，却已经足够让沈洛确认一件事。

　　马蒂斯并非天生什么都感觉不到。

　　至少他会惦记三个孩子以后有没有饭吃，也会在女管事哭泣时悄悄移开椅子。只是这些反应太轻，又总被他飞快拆成“接下来该做什么”，连他自己都很难意识到那就是在意。

　　至于这种习惯从何而来，是童年一次次逃避痛苦以后留下的壳，还是那个黑色金属球与更深处的东西共同造成的影响，沈洛现在没有证据。

　　他也没准备站在街上继续审问。

　　马蒂斯活到今天的方式或许有问题，却仍是他自己一点点撑出来的。沈洛可以觉得不对，甚至可以怀疑，却不能因为自己看见几段记忆，便自作主张地把人按在这里“修好”。

　　他仍记得记忆碎片里那个年幼的马蒂斯。稚嫩的羊角藏不住，会因为旁人的欺负缩成一团，会害怕，也会委屈得大哭。那样敏感的孩子，和眼前这个永远笑得热情、遇见再难受的事也习惯立刻找办法的人，看起来差得太远。

　　可不同并不代表其中一个才是真的。

　　也许马蒂斯只是太早发现，哭泣和害怕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于是把情绪一层层塞到了看不见的地方。久而久之，他自己也分不清，究竟是不在意，还是不敢在意。

　　刚才他说起女管事时，语气的确平静；可他记住了对方哭泣的模样，也记得三个孩子还没有地方可去。真正空无一物的人，不会把这些细节带回家。

　　沈洛因此觉得不对，却没再像先前那样从那份“不对”里生出寒意。比起把马蒂斯想成一只内部空掉的壳，他更愿意先承认，自己还没有足够了解这个人。

　　何况他连自己为什么出现在这段过去、以后又会被丢去哪里都没弄清楚。

　　两个身份认知都一团乱的人站在街边讨论人生意义，多少有点病友互相开药的嫌疑。

　　沈洛叹了口气，暂时把那些问题压回去。

　　“还有，你以后别总一口一个‘捐赠伯爵’。”他抬眼看向洛伦兹离开的方向，“说不定哪天，你还得求着人家合作。”

　　马蒂斯一愣：“和那位伯爵合作？”

　　“只是说说。”

　　未来究竟会不会照原来的轨迹发生，沈洛自己也不知道。眼前这个洛伦兹如今还活着，伯爵府也没破产，更轮不到他替对方决定以后会做什么。

　　“先回商团。”

　　沈洛抢先走到前面，一手牵起阿贝，一手牵起阿莉，又偏头示意阿兹跟上。

　　“对了，马蒂斯。仓库里还有康拉德买的那种魔法丝线吗？”

　　“有。”马蒂斯几乎下意识回答，“还有不少库存。那种丝线很结实，在黑暗里也会发出一点微光，可除了骑士团偶尔订购，其他客人不太——”

　　他忽然停住：“等等，您问这个做什么？”

　　“我有用。回去拿一些给我。”

　　“做留声木雕？可丝线和木雕有什么关系？您刚才不是说关键在声芯和灯芯吗？还是您又想到了别的商品？”

　　马蒂斯的问题一串接一串。前一刻还因为沈洛的追问陷入沉默，现在一谈到仓库，熟悉的声音立刻全回来了。

　　沈洛莫名松了口气。

　　这才像他认识的马蒂斯。

　　“保密。”他回头竖起一根手指，故意压低声音，“提前告诉你就没意思了。”

　　“可那是商团的库存，我总得知道用途、数量和损耗。万一您一次拿太多，康拉德团长下次来取货——”

　　“我就拿一点。”

　　“一点是多少？”

　　“够用。”

　　“够用又是多少？”

　　沈洛被问得尾巴一甩：“再问就不带你看。”

　　马蒂斯立刻闭嘴。

　　他看看沈洛唇边那根手指，又看看对方因为坏心眼得逞而微微弯起的眼睛。那点神秘其实装得一点都不像，明晃晃写着“我已经想到了好东西，但就是不告诉你”。

　　偏偏马蒂斯还真被勾得心里发痒。

　　“那我只问最后一个问题。”

　　“不许问。”

　　“我还没问呢。”

　　“你的最后一个问题已经用来问能不能问了。”

　　马蒂斯张了张嘴，发现这套强盗逻辑居然自成闭环，只好憋屈地闭上。

　　三个孩子却已经被勾起好奇。

　　“妈妈要丝线做什么？”阿贝问。

　　“秘密。”

　　“做衣服吗？”阿莉小声猜。

　　“不是。”

　　阿兹想了想：“拿来做生意？”

　　“接近了，但不全对。”

　　“那是给我们的吗？”

　　沈洛晃了晃尾巴：“等做出来就知道。”

　　三个孩子凑在一起，小声讨论起来。猜测从会发光的衣服一路发展到能自己捆住坏人的绳子，最后阿贝甚至觉得，妈妈准备拿丝线编一条更大的尾巴。

　　沈洛听得脚步都轻快不少：“我已经有尾巴了，为什么还要再编一条？”

　　阿贝认真回答：“可以换着戴。”

　　“有道理。”马蒂斯从后面插话，“如果颜色不同，还能搭配衣服。”

　　沈洛回头瞪他：“闭嘴。”

　　马蒂斯很识趣地重新安静。

　　走了一会儿，沈洛问孩子们：“中午想吃什么？先说好，太复杂的妈妈不会。”

　　阿贝第一个举手：“甜甜的果酱面包！”

　　“好，一个。”

　　阿兹犹豫片刻：“肉汤。”

　　“也行。”

　　沈洛看向另一边：“阿莉呢？”

　　“我都可以。”

　　“没有都可以。自己想吃什么就说，在妈妈这里不用挑最省事的答案。”

　　阿莉抿着嘴想了很久，才小声道：“蜂蜜烤苹果。”

　　“这不就对了。”沈洛满意点头，“果酱面包、肉汤、蜂蜜烤苹果。回去看看厨房有没有材料，没有就让马蒂斯想办法。”

　　后方的马蒂斯猛地抬头：“为什么是我？”

　　“担保人不就是用来解决问题的吗？”

　　“康拉德团长说的是行为担保，没说还要担保午饭！”

　　几个孩子笑成一团。

　　沈洛牵着他们往前走，偶尔嫌哪一个走慢了，便停下来等一等。那条蓬松的大尾巴随着心情轻轻摇晃，替阿贝挡过路边伸出的枝条，也会在阿莉落后时轻轻碰一下她的手背。

　　马蒂斯跟在几步之外，看着前面一大三小的背影。

　　沈洛走在中间，两边各牵一个孩子；阿兹护在旁边，三个小家伙围着他叽叽喳喳。画面说不上特别，却热闹得让人很难移开视线。

　　“这位沈洛先生……”马蒂斯小声感叹，“真是个厉害的人物。”

　　前面的沈洛没听见，只扬声催他：“快点，回家了。”

　　马蒂斯脚步一顿。

　　家？

　　他们说的是晨星商团吗？

　　严格来说，那只是个堆满滞销货物、随时可能倒闭，连客房床板都硬得硌人的商团驻地。沈洛和三个孩子也不过暂住在那里，怎么算都不像一个家。

　　那里没有精致摆设，屋顶有一处下雨时还会漏水，厨房做出来的饭也时好时坏。马蒂斯以前在那儿住了许多年，想到的往往只有账本、欠款和爷爷越来越频繁的叹气。它更像一个压在肩上的责任，或者一艘明知道漏水，却不知道该从哪里修起的旧船。

　　可沈洛来了以后，仓库里的破烂会被翻出来研究用途，原本安静的走廊总有人跑过，连那张硬床都多了三个孩子争着往上爬。地方还是那个地方，似乎又已经不太一样。

　　马蒂斯本想提醒。

　　视线却先落到孩子们脸上。

　　阿贝正仰头和沈洛说话，阿莉牵着他的手，阿兹走在一侧。三个孩子不再反复确认今晚睡在哪里，也不必担心明早醒来谁会突然消失。

　　他们脸上的安心，是马蒂斯先前很少见到的。

　　到了嘴边的话慢慢咽了回去。

　　“不过……”

　　马蒂斯看着那群越走越远的人，嘴角轻轻弯起。

　　“你们愿意这么叫的话，好像也可以。”

　　他说完，加快脚步追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