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0章 我到底是谁呢
我只是想拯救世界怎么成万人迷了 · 一片五花肉子 · 3,119 字
他现在究竟是谁?
又到底身在什么地方?
这里是真实发生过的过去,还是马蒂斯记忆里被重新搭建出来的回廊?
这个问题已经不是第一次出现,可沈洛依旧没有答案。
现在的他可以正常使用沈洛这个名字,却无法成为洛伦兹。假如他完成眼前最明确的事情,替晨星商团找到出路,之后又会怎样?
继续留在这里养孩子、做生意,还是像之前那些记忆片段一样,在某个毫无预兆的瞬间被扔进下一段过去?
更往前想,他甚至不明白自己当初为什么会被黑潮拉进《圣冕纪元》。屏幕上最后闪过的那句话究竟代表什么?所谓任务真的只是阻止黑潮、拯救世界,还是从一开始便有某种东西把他往这里推?
问题像一团被猫玩过的毛线,越扯越乱。
偏偏他刚刚又亲眼看见了活着的原版洛伦兹。
那个没有被顶替、仍沿着原本命运继续生活的人就在这条街上。那沈洛算什么?
一道后来插入的岔路,一个被黑潮投入世界的变量,还是某个更大故事里自以为拥有选择的棋子?
马蒂斯显然被刚才的冲突吓得不轻,一直抓着沈洛的胳膊,恨不得立刻把这个刚办完临时身份证明就险些再次违法的重点对象拖回晨星商团。
街边已经有人停下来张望,低声议论的声音断断续续飘过来。
这些目光对如今脸皮越来越厚的沈洛不算什么。看就看,又不会少块肉。
三个孩子却不同。
他们才刚敢在街上抬头,刚敢把耳朵和尾巴露出来一点。若现在又被人围着议论,甚至因为沈洛与贵族起冲突遭到驱赶,那些不痛不痒的闲话很可能再次变成扎进心里的刺。
沈洛深吸一口气,没有继续追向洛伦兹,而是带着几人离开人群聚集的地方。
转进稍微安静的街道后,他才把马蒂斯的手从胳膊上拨开。
马蒂斯一愣,手还维持着抓人的姿势:“沈洛先生?”
沈洛转身看他。
那副漩涡眼镜遮住了真正的眼睛,脸上则挂着熟悉的浅笑,像是只要沈洛没有继续打人,刚才的事情便已经顺利解决。
不久以前,少年时期的马蒂斯曾用那双空洞的琥珀色羊瞳问他,自己为什么存在,存在究竟有什么意义。
沈洛当时还觉得,一个孩子怎么会把自己逼进这种牛角尖,想得未免太多。
如今问题落到自己身上,他才明白那种恐惧。
如果所谓现代社会、游戏、穿越,甚至他记得的全部人生,也只是某种被写好的设定呢?如果他做出的选择、产生的喜怒哀乐,在更高的视角看来只是一段已经安排好的剧情呢?
沈洛与洛伦兹,哪个才是他?
或者说,哪个是他必须成为的人?
市政厅把“沈洛”写进这段过去,究竟是在承认他,还是给他安排了一个新的位置?
胸口的空虚感随着这些念头慢慢扩散,像一只看不见的手攥住心脏。
沈洛终于明白,为什么马蒂斯会让自己陷进麻木。
有些问题没有答案,却能吞掉人做其他事情的力气。不去想,反而更容易活下去;一旦把全部精神困在“我是谁”“为什么存在”里,最后可能只能坐在原地,被空洞一点点吃掉。
可马蒂斯的问题似乎走得更远。
他不仅不愿思考自己的意义,还会把外面发生的事情一起隔开。不碰,不看,不感受,也不回应。像只要切断与周围的联系,那些痛苦就找不到门。
“那位捐赠伯爵一直是那副德行。”
马蒂斯不知道沈洛已经从“洛伦兹为什么喝酒”想到“自己是不是虚构人物”,只当他仍在为刚才的冲突生气,便恢复话痨模式,试图活跃气氛。
“王城很多人看见他都会绕着走。沈洛先生以后最好也躲远一点。他有钱是有钱,脾气却很差,经常喝醉。有时还会砸店里的东西,赔偿倒是给得很快,所以店主们又怕他又舍不得把他赶——”
“马蒂斯。”
沈洛忽然叫他。
“嗯?”
马蒂斯停下话头,歪了歪脑袋。
“为什么你对周围发生的很多事,好像都不怎么在乎?”
马蒂斯脸上的笑停了一下:“什么?”
“阿兹他们差点被当作货物卖掉,街上那些人怎么看兽人,还有以前发生的明显不公平的事。”沈洛斟酌着措辞,“你知道这些事情不对,也愿意在有人要求时帮忙,可你很少真正生气或者难过。”
“我昨天很害怕。”马蒂斯立刻解释,“哈克找上门时,我一直担心商团会被查封。刚才您抓住伯爵,我也很担心担保资格失效。”
“你怕的是事情牵连商团,或者变成需要解决的麻烦。”沈洛道,“我问的是,你看见孩子被关在笼子里时,心里是什么感觉?”
马蒂斯张了张嘴。
“他们很可怜。”
“然后呢?”
“应该想办法救出来。”
“再然后?”
马蒂斯彻底被问住了。
他像是不明白答案明明已经说完,沈洛为什么还在等待。
“你不是因为怕麻烦才不想管。”沈洛继续道,“更像是只要一件事可能逼你真正去在乎、去承受什么,你就会把那部分感受直接切掉,只留下‘现在应该怎么处理’。”
马蒂斯脸上那点习惯性的笑意渐渐淡去,最后只剩下茫然。
很真实的茫然,没有防备,也没有被戳穿后的恼怒。
“你在说什么?”他问。
沈洛心里反而沉了下去。
马蒂斯是真的不知道。他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反应与别人不同。
这个发现让沈洛想起很久以后的诺顿谷地。康拉德死后,大批兽人被抓捕,整个地方陷入混乱。成年马蒂斯跑到伯爵府求助,明明自己也是兽人,提起同族的灾难时,情绪却淡得惊人。
不是强忍,也不像愤怒到麻木,只把那当作一件亟待解决的问题。
后来话题转到康拉德。那是晨星商团长期稳定的客人,也曾替他们提供许多帮助。马蒂斯得知他战死,只平静地说了一句“可惜他已经不在了”,随后便继续推销商品。
当时沈洛只觉得这人缺心眼,甚至有些没良心。
现在回头再看,事情恐怕没那么简单。
沈洛重新望向面前的马蒂斯。
青年仍微微歪着头。镜片后的眼睛看不清,脸上只有纯粹的困惑,仿佛不明白为什么知道悲剧、提出解决办法以后,还必须产生更多感受。
“我应该有什么反应?”马蒂斯终于问。
“这不是一道有标准答案的题。”
“可您觉得我不对。”
“我只是觉得,你可能连自己少了什么都不知道。”
马蒂斯沉默几秒,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向不远处紧紧挨在一起的三个孩子。
“知道以后,会有什么好处吗?”
这个问题问得太认真,沈洛一时竟答不上来。
感受到别人的痛苦,当然不会让生活变轻松。它只会让人难过、愤怒,甚至明知会惹麻烦也没办法继续装作看不见。
“我小时候也试过在意。”马蒂斯又开口,语气仍带着困惑,“看见爷爷为了商团发愁,我会害怕;听见别人说兽人不该进王城,我也会难受。可害怕不能让货卖出去,难受也不能让别人闭嘴。”
“所以你就不想了?”
“我不知道。”
马蒂斯回答得很慢。
“可能是只要先想今天要做什么,就不用一直想别的。货卖不出去,就换一条街;别人不愿意听,就再问一个人。爷爷生气的时候,先把账算好,他至少不会更生气。”
沈洛看着他。
这并非天生的冷漠,更像一个孩子太早发现情绪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于是把所有无法承担的感受压成一张张待办事项。久而久之,连他自己也分不清,那些感受究竟仍藏在下面,还是早已被磨掉。
“昨天你为什么答应留下孩子?”沈洛问。
“不是您决定的吗?”
“我让你选过。你可以让我带他们走。”
马蒂斯回头看了一眼。阿兹牵着妹妹们,正停在几步外等他们。察觉他看过去,阿贝立刻挥了挥手。
“因为他们没有别的地方去。”马蒂斯道,“而且爷爷煮了汤。”
“马爷爷煮汤能代表什么?我问的是你。”
马蒂斯再次沉默。
过了许久,他才小声道:“如果真的让您把他们带走,我可能会一直想,他们后来有没有饭吃。”
答案很轻,像连他自己都不确定这算不算在意。
沈洛却听见了。
可若是什么都感觉不到,人又该靠什么判断自己真正想留下谁、在意谁?
沈洛看着他,最后只道:“至少你做出的选择,会真的是你自己的。”
“那如果我知道以后,还是不难过呢?”
“也没关系。”沈洛道,“感受不是交作业,不需要照着别人写。我要你分清的是,你真的不在乎,还是有人很早以前替你决定了,哪些东西不许在乎。”
马蒂斯呼吸停了一瞬。
这一次,他没有立刻追问沈洛口中的“有人”是谁,只下意识抬手,隔着衣料碰了碰贴身藏着的黑色金属球。
动作很快,像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
沈洛却看得清楚。
马蒂斯没有点头,也没有反驳。
他只是站在那里,第一次没有急着用下一串问题填满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