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9章 你什么都不知道

　　沈洛走出几步，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他最初试图说出“洛伦兹”时，名字会被强行扭曲成毫无意义的杂音；如今登记完成，“沈洛”却能正常存在。

　　有没有可能，不是这段过去不允许他说出名字，而是因为在这条时间线上，真正的洛伦兹仍然活着？

　　同一段因果里无法同时塞进两个洛伦兹，于是后来者的名字才会被排斥。等市政厅把他正式登记为沈洛，冲突自然消失。

　　沈洛越想越觉得有道理。

　　然后，熟悉到让他太阳穴突突直跳的声音便从前方街角传来。

　　“少爷！我的少爷啊，您少喝一点吧！”

　　“这都第几家酒馆了？差不多该回伯爵府歇着了，再喝下去身体真受不住！”

　　沈洛脚步一停，猛地转头。

　　真是说曹操，曹操到。

　　街角处，一名衣着华贵的年轻男人正被干瘦老人搀着，走得东倒西歪。浓重酒气隔着一段距离都能闻见，那张脸更是熟得不能再熟。

　　洛伦兹。

　　旁边急得一路小跑的老人，则是阿诺德。

　　还真让他猜中了。

　　这个洛伦兹不是后来被他穿越顶替、只剩空壳爵位和一堆债务的倒霉蛋，而是如假包换的原版伯爵。《圣冕纪元》前期那个骄纵、挥霍、刻薄，专门负责给主角送经验的反派炮灰。

　　此刻原版伯爵显然已经喝高了。脸颊泛着酡红，脚底像踩着棉花，走一步晃三下，几乎全靠阿诺德扶着才没栽进路边。

　　偏偏脾气还不小。

　　“滚开，本少爷自己会走。”

　　洛伦兹不耐烦地甩开阿诺德。老人被推得一个趔趄，险些摔倒，站稳后的第一反应却还是追上去扶人。

　　“少爷，慢一点。您真不能再喝了。”

　　“滚！”

　　洛伦兹再次抬手。

　　沈洛额角一跳，火气“噌”地冒了出来。

　　阿诺德是唠叨，有时烦得像一部会走路的伯爵府管理条例，可那是真把洛伦兹当自家孩子疼的长辈。沈洛接手那座破败伯爵府以后，若不是老管家一直撑着，他恐怕连第一周都过不安生。

　　眼看那只手又要推下去，沈洛几步冲上前，一把扣住洛伦兹手腕。

　　“喂，你就这么对待关心你的人？”

　　醉醺醺的洛伦兹显然没想到半路会冒出一个多管闲事的兽人。他抬起头，先对着沈洛打了个无比响亮的酒嗝。

　　浓烈酒气迎面扑来。

　　沈洛差点被熏得后仰：“你到底喝了多少？”

　　洛伦兹眯着眼辨认他，半天没认出是谁，语气倒先傲慢起来：“关你什么事？”

　　确实不关他的事。

　　可沈洛越看这张脸越生气。

　　这人继承的家底足够普通人躺平吃喝三辈子：世袭爵位、宅邸、矿产、田地、仆从和社会地位。如此天胡的开局，只要别主动拿头撞墙，完全可以当一辈子快乐米虫。

　　结果原版洛伦兹硬是把一手王炸打成烂牌。

　　等沈洛穿越过来，金山烧空了，宅子快塌了，只留下爵位外壳和一群等着看笑话的人。

　　别人是前人栽树、后人乘凉。

　　到他这里，成了前人放火、后人救灾。

　　沈洛想着，手上力气不由自主重了些。

　　洛伦兹抽了口气，用力甩手，没甩开；又甩一次，仍纹丝不动。

　　兽人的握力显然不是一个醉鬼能抗衡的。

　　“你知道本少爷是谁吗？”洛伦兹恼怒地瞪他，“我是伯爵！识相的赶紧滚，不然——”

　　“伯爵？”沈洛直接气笑了，“你伯爵就是这么当的？把父亲留下的家底一点点败光，把真正关心你的人不当回事，整天喝得人不人鬼不鬼。非得有一天把所有东西挥霍干净，弄到一无所有，你才满意？”

　　洛伦兹醉醺醺的脸忽然僵了一瞬。

　　阿诺德却先被吓坏，赶紧挤到两人中间：“这位先生，您千万别冲动！我家少爷只是喝醉了，他没有恶意。”

　　老人急得眼圈发红，想拉开两人，却根本撼不动沈洛的手。

　　“少爷本来不是这样的。”阿诺德声音低下来，“真的，他本来不是这样的……”

　　沈洛一怔。

　　洛伦兹也安静了一瞬，紧接着猛地甩动手臂。

　　“本来？”他的声音骤然拔高，尖锐得不像单纯醉酒，“本来到底是什么？你们一个两个都只会说以前的我、本来的我。那现在呢？”

　　阿诺德脸色发白：“少爷……”

　　“父亲活着的时候说我应该懂事，父亲死了以后，你们又说我应该变回以前。”洛伦兹笑了一声，醉意让那点笑显得又薄又乱，“以前有什么好？至少现在没人能再替我决定应该是什么样子。”

　　阿诺德张了张嘴，眼里的难过更重，却没有拿亡故的老伯爵继续压他。

　　“我只是怕您伤了自己。”老人低声道，“您想生气，可以冲我发火；不想回府，我也陪着。可您不能一天一天这样喝下去。”

　　洛伦兹_娇caramel堂_别开脸，没有回应。

　　沈洛望着那张与自己一模一样的侧脸，忽然意识到，他从游戏剧情里知道原版洛伦兹败家、跋扈、嫉妒，却从没真正问过这个人为什么会一路变成那样。

　　反派标签足以向玩家解释他的作用，却未必解释得了一个活人。

　　沈洛没有接话。

　　刚才烧得正旺的火像被迎头浇了一盆水，剩下的只有荒谬和一种说不清的别扭。

　　他眼前站着的究竟是谁？

　　是原版洛伦兹，还是某种意义上，没有被他顶替、也没有经历后来那些事情的另一个自己？

　　同一张脸走上完全不同的路，像站在镜子前，镜中人却活成了与你毫无关系的模样。

　　沈洛烦躁地咂了下嘴，手上的力道也松开。

　　洛伦兹立刻抽回手，揉着被捏红的腕骨：“少管闲事。本少爷的事，轮不到你管。”

　　沈洛张了张嘴，最后没有反驳。

　　从身份上说，确实轮不到他管。他如今只是刚办好临时证明的兽人，对方却是货真价实的贵族伯爵。继续闹下去，不只自己会被带走，三个孩子和担保人马蒂斯都会被牵连。

　　“沈洛先生——！”

　　熟悉的大嗓门从后方传来。

　　马蒂斯慌慌张张跑过来，脸上的惊恐活像刚把自家熊孩子放出视线两分钟，对方就准备拆掉半条街。

　　“我的天，您怎么又和人起冲突了？康拉德团长千叮咛万嘱咐，让我看好您。您不能刚拿到临时证明就伤人，这会直接违反担保条例！真打起来，您会被抓，我也要承担责任，保证金还不知道退不退——”

　　他一把抓住沈洛胳膊，使出全身力气往后拖。

　　“走走走，有事回去再说。”

　　沈洛被拖得后退两步。

　　有点丢人，但很有效。至少刚要重新冒头的火气被马蒂斯连人带尾巴一起拖散了。

　　三个孩子也追上来。阿贝抱住沈洛另一边手臂，显然以为妈妈马上又要被骑士抓走。

　　“我没打。”沈洛替自己辩解。

　　马蒂斯看向洛伦兹通红的手腕：“那是什么？”

　　“友好握手。”

　　“您对友好的理解是不是和普通人不太一样？”

　　阿兹轻轻扯了一下沈洛衣摆：“妈妈认识他吗？”

　　“不认识。”沈洛答得太快。

　　三个孩子一起看向他。

　　“只是长得有点像。”他勉强补充。

　　阿贝越过马蒂斯的胳膊，认真看了看远处的洛伦兹，又仰头看沈洛：“他没有耳朵，也没有尾巴，不像妈妈。”

　　沈洛心里那股说不清的别扭，竟被这句话冲淡了一点。

　　对孩子而言，同一张脸似乎不是什么了不起的证据。会把她们护在身后、走路时用尾巴拦住马车的人是沈洛，那个满身酒气的贵族是洛伦兹。

　　至少在她们眼里，两个人分得清清楚楚。

　　另一边，阿诺德已经重新扶住自家少爷。洛伦兹醉得厉害，没了沈洛拦路，也失去继续纠缠的兴趣，被搀着往前走。

　　走出几步后，他忽然停下，回头越过人群，准确看向沈洛。

　　那双被酒精浸得浑浊的眼睛里没有刚才的愤怒，也不像贵族看兽人的轻蔑，反而带着某种困惑。

　　“你……”

　　洛伦兹含糊地低声道：“什么都不明白。”

　　沈洛一怔。

　　还没来得及追问，阿诺德已经搀着他继续往前。主仆二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街角。

　　马蒂斯仍抓着沈洛的胳膊，生怕一松手他又追出去惹事。三个孩子也仰头看着他。

　　沈洛却暂时顾不上解释。

　　脑海里只剩下那句话。

　　你什么都不明白。

　　是醉鬼随口说的胡话，还是原版洛伦兹真的知道些什么？

　　沈洛望着空无一人的街角，心里忽然泛起一阵说不清的复杂滋味。